霜降这日,长安西市十字街口的独柳树下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人头攒动,像一锅即将沸腾的稠粥。薛逸被人流裹挟着往前推,脚底下踩着昨夜结的薄冰,嘎吱嘎吱响,冷气从靴缝里钻进来,直往骨头里扎。
他是天不亮就从永平坊赶来的,连口热粥都没喝上。恩师张汭今天要在这里问斩。
告示上写得明白:蓝田县尉张汭,伪造告身,假充朝廷命官;又收受贿赂,枉法鬻狱,依律当斩。这告示贴满了长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门,每一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把张汭钉在了耻辱柱上。
人群里有人在骂。一个扛着扁担的脚夫啐了一口:“这些当官的,黑了心!假充官身也就算了,还拿钱买命,那柳家满门百余口的冤魂,今日总算能闭眼了。”
旁边卖胡饼的老妪接口道:“可不是,听说那柳家妇孺跪在衙门口哭了一宿,这狗官愣是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薛逸的喉咙发紧,他想说些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开口。他太清楚了,恩师不是这样的人。他追随张汭五年,从蓝田乡学里一个被人瞧不起的穷酸书生,到能在长安谋得一席之地,全靠张汭暗中接济。张汭自己的俸禄全买了纸笔分给学生,他的官袍袖口磨破了也舍不得换,这样一个连自己都养不活的人,说他贪赃枉法?说他把别人的命卖了换钱?薛逸不信。
可满长安的人都信。
辰时三刻,囚车到了。薛逸踮起脚尖,看见几个身穿皂衣的差役把张汭从囚车里拖出来。两个月不见,恩师瘦得只剩一副骨头架子,灰白的囚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脚镣拖在地上,在石板路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他的头发散乱,脸上有鞭痕,但脊背挺得很直,一步步走上刑台,像是去赴一场寻常的宴饮。
薛逸的眼眶一下就热了。他拼命往前挤,肩膀撞开一个又一个人,耳边的骂声越来越响——“杀了这个贪官!”“苍天有眼!”——他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知道恩师有没有看见他,有没有什么话要交代。
刑台上,监斩官坐在案后,三绺长髯,面色红润,一身绯色官袍熨得平平整整。薛逸认得这人,姓崔,是京兆府少尹,当初张汭的案子就是他一手经办的。崔少尹此刻正襟危坐,拈须望着台下黑压压的百姓,脸上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悲悯,像是庙里供着的菩萨,俯视众生受苦,自己却干干净净。
“罪囚张汭,伪造告身,假充朝廷命官,收受贿赂,枉法鬻狱,依律处斩。”崔少尹的声音不急不缓,甚至带着几分惋惜,仿佛台子上跪着的不是他亲手送进去的死囚,而是他失足落水的故交旧友。他顿了顿,语调一转,变得沉痛起来:“读书入仕,本应忠君爱民。张汭行此悖逆之事,枉顾皇恩,本府亦深感痛心。今日明正典刑,以儆效尤,望尔等士庶引以为戒。”
说完,他重重叹了口气,抬起袖子,像是要拭去眼角的泪花。
台下有人喝彩,有人感慨,说崔少尹真是菩萨心肠,判了人家的死罪还替人家掉眼泪。
薛逸只觉得胃里翻搅。他看得真切,崔少尹袖口抬起来的瞬间,那双眼睛里一丝水光都没有,干涸得像腊月的枯井。那声叹息,比西北刮来的风还冷。
“恩师!”他忍不住叫出声来。
张汭似乎听见了,缓缓转过头,在人群里搜寻。他的目光浑浊,像是隔了一层磨砂的琉璃,扫过来,扫过去,终于落在薛逸脸上。那一刻,张汭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痉挛。
刽子手上前,将他按倒在木墩上,刀光一闪。
那一瞬间,薛逸看见恩师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开一合,像是在念一首极短的诗。他死死地盯着那对灰白的嘴唇,把每一个口型都刻进脑子里。
铁——面——判——官——冤——我。
六个字,没有声音,但比整个西市的喧哗都更响地砸在薛逸心头。
刀落下的时候,他把眼睛闭上了。等他再睁开,只看见一面赭红色的幡旗上溅了一道暗影,浓稠的液体顺着旗面往下淌。人群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像是看了一场精彩的百戏。有的人往前挤,想要蘸那人血馒头回去治痨病;有的人往后退,拍着胸口说吓煞了吓煞了。
薛逸站在原地,脚像是被冻在了石板缝里。他的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恩师最后的唇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没有半点模糊。恩师没有说什么“吾儿珍重”,没有说“苍天可鉴”,他说的是“铁面判官冤我”。
铁面判官是什么?是一尊神像?是一个人的诨号?还是某种他不了解的刑具?
“让开!”一只手粗暴地把他拨开。几个身穿锃亮铠甲的军士骑着高头大马穿过人群,胸前护心镜映着惨淡的日头,晃得人睁不开眼。领头的是一个中年校尉,面皮白净,一双丹凤眼半眯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策马经过刑台时,与台上下来的崔少尹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眼神,两人谁也没有开口,但那一眼之间,像是传递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薛逸捕捉到了这个瞬间。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告示上说,张汭假官的告身、鬻狱的赃款,都藏在蓝田县狱后院,是被京兆府和神策军共同查获的。京兆府查案,神策军搜赃,配合得天衣无缝。可恩师一个穷教书的,从哪里弄来的假告身?又到哪里去窝藏赃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个案子几乎一无所知。他只知道恩师被抓,恩师被判,恩师今天被砍了头。至于中间发生了什么,所有的消息都来自那几张贴在坊门上的告示,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是京兆府写出来的。
“薛逸!”有人在拍他的肩膀。
他回过头,看见一张胖乎乎的圆脸。是同乡的孙守礼,在平康坊开了间小书肆,从前也受过张汭的接济。孙守礼一脸嫌恶地往刑台上努了努嘴:“别看了,晦气。张师……张汭干出那种事,咱们以后在长安也抬不起头来了。我就说嘛,一个穷教书的,装什么清高,果然私下里……”
“你闭嘴。”薛逸的声音很低,但硬得像石头。
孙守礼一愣,讪讪地缩回手,嘟囔了几句“狗咬吕洞宾”之类的话,转身挤进了散去的人流。
薛逸没有走。他等到人群散尽,等到收尸的仵作抬走了那具无头的尸身,等到几个差役拎着水桶冲洗石板上的血渍,等到暮色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罩住了整座长安城。独柳树下空无一人,只剩下几片被风刮落的枯叶,粘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他走近那棵树,摸了摸粗糙的树皮,上面有一道道被绳索勒出的旧痕,深得嵌进了木纹里。这些年,不知有多少人绑在这棵树上丢了性命。每一个死在独柳树下的人,都说自己有罪。可他们的罪是谁定的?定他们罪的人,又是不是干干净净?
恩师最后说的那六个字,像六根针扎在他的颅骨里。
铁面判官冤我。
他敢肯定自己没有看错。他跟着恩师学了五年的诗书,对恩师的一颦一笑、一开口一皱眉都熟得不能再熟。那口型绝对错不了。可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恩师为什么不在公堂上喊冤,不在临行前托人递状子,偏偏在最后一刻,用这样无声的方式,把这句话送进了他的眼睛里?
除非,恩师早就知道,即便喊出声来,也无人会听。
除非,整个长安城,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他的话。
薛逸的背脊一阵发凉。他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转身往回走。经过坊门时,那幅告示还贴在那里,被晚风吹得簌簌作响。告示上盖着京兆府的朱红大印,鲜艳欲滴,像新淌出来的血。告示旁边,不知谁又在上面粘了一张新的笺纸,写着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蓝田豺狼,京兆虎豹,铁面判官,吃人不吐毛。
这显然是民间歌谣,不知是在骂张汭,还是在骂别的什么。薛逸定睛去看“铁面判官”四个字,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想把那张笺纸揭下来,手刚碰到坊墙,身后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
“天黑了,书生,该回家了。”
薛逸猛地回头。那个白面校尉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巷口,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暮色中,那副锃亮的铠甲失去了白日的光泽,像一块黑色的铁皮裹在身上,只露出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你是张汭的学生?”校尉问。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吃什么。
薛逸的喉咙滚动了一下,垂下眼睛:“不是。小人只是在西市贩书,顺路看了个热闹。”
校尉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薛逸后背的冷汗把青衫都浸透了。然后那校尉轻轻笑了一声,一勒缰绳,马蹄哒哒地踏着石板路,消失在坊墙尽头。
薛逸靠着坊墙,大口喘着气。他的手心里全是汗,刚才碰到告示的那几根指尖还在发抖。他没有回家,而是拐进了旁边一条窄巷,在漆黑的巷子里站了很久,直到腿不再发软,才慢慢摸到坊门边,借着月光,小心翼翼地把那张歌谣笺纸揭了下来,折好,藏进怀里。
那张笺纸糙得像麻布,可贴在胸口的时候,他感觉像一块火炭,烫得他心脏发颤。
明天一早,他要去蓝田。他不信告示,不信崔少尹的眼泪,不信满长安的叫好声。他只信恩师最后那句话,信那五个字背后的冤屈,信那个不知所云的“铁面判官”身上,一定藏着一个谁也不肯说出来的真相。
可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摸黑穿过永平坊的巷陌时,一只灰色的信鸽从西市方向腾空而起,翅膀拍打着长安城上空的阴云,朝着北边那道巍峨的宫墙飞了过去。而那个白面校尉,此刻正站在一座高楼的栏杆旁,手里捻着一枚精铁棋子,望着鸽子消失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像是刻上去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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