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渊市的晨风裹着海水的咸腥味扑面而来,林秀赫在走向首相官邸的路上,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具昌洙最后看他的那个眼神——疲惫中带着某种决绝,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深渊,却仍然选择迈出那一步。
他想起五年前初入首相府时,具昌洙曾经半开玩笑地对他说:“我们这种没背景的人,要么跪着往上爬,要么站着被踩死。你选哪样?”
当时林秀赫没有回答。
现在他依然没有答案。
首相官邸的安保比平时严密了许多。正门增加了两道金属探测门,停车场入口有防卫省的宪兵在核验车牌。林秀赫刷了工作证进入主楼,走廊里遇到的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人跟他对视。
安本重光的办公室在三楼东翼,窗户正对着官邸庭院里的枯山水。林秀赫敲门进去的时候,首相正站在窗前,背对着门,手里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香烟。
安本重光今年六十七岁,身材矮小却气场极强。他在瀛海政坛摸爬滚打四十年,从地方议员一路爬到首相高位,靠的是两样东西:精准到可怕的政治直觉,以及让人永远猜不透他在想什么的表情管理。官邸里的人私下叫他“老狐狸”,但没人敢当面这么叫。
“来了。”安本没有转身,只是抬了抬手示意林秀赫坐下。
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份当天的《瀛海新闻》,头版头条是“银座地下停车场肇事逃逸:特搜部检察官因公殉职”。标题下面配了一张具昌洙的档案照,那张常年疲惫的脸被印在灰色新闻纸上,看起来比生前更加苍白。
林秀赫的目光在那张照片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
“可惜了。”安本重光转过身来,把香烟放回桌上,“具检察官我见过一次,年轻有为。青渊警视厅那边怎么说?”
“还在追查肇事车辆。”林秀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监控录像拍到了车的型号,但车牌被遮住了。”
“能查到就好。”安本点了点头,在林秀赫对面的沙发上坐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和式便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眼角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没睡好觉。
“秀赫,你跟具检察官是大学同学吧?”
林秀赫心里一紧。
“是的,东都大学法学部同届。”他如实回答——这种事根本瞒不住,首相想知道的事情,三分钟就能查得一清二楚。
“那你今天的心情一定不太好受。”安本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同情,不多不少,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一样,“不过,今天这场听证会很重要。防卫预算案月底就要在国会表决,崔海将补的这份维修方案是预算案的核心部分。任何节外生枝,都会给民权联盟那帮人递刀子。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明白。”
“很好。”安本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按了一下对讲机,“让野村把会议材料送进来。”
野村健吾几乎是立刻推门进来的,仿佛一直守在门外。他三十五岁左右,脸上的表情永远像是用胶水固定住了,嘴角的弧度既不向上也不向下,让人完全无法判断他的情绪。他与林秀赫同为秘书,但分工不同——林秀赫负责政策分析与文稿,野村负责首相的行程安排与安保联络。官邸里有人说,野村才是真正掌握首相府机密的人。
野村将三份文件夹放在茶几上,然后退到一旁,双手交叠在身前,像个训练有素的管家。
“崔海将补十分钟后到。”野村说,“听证会在二楼第一会议室。除首相、防卫大臣和田中防卫次官外,装备厅的技术负责人也会列席。”
林秀赫翻开文件夹。里面是崔基英提交的《瀛海级驱逐舰中期维修技术评估报告》摘要,内容与他昨晚在档案室里看到的那份几乎一模一样——唯独少了那张手写便签。
当然不会在正式版本里出现。他想。
二楼第一会议室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密闭房间,墙壁里嵌着防窃听的金属网。林秀赫跟着安本首相和野村走进会议室时,防卫大臣坂东正辉和防卫次官田中茂已经就座。坂东是安本的老部下,为人粗豪,说话嗓门大,在防卫省里以“护犊子”出名。田中茂则是个瘦削的中年官僚,戴着厚厚的近视眼镜,从头到尾都在翻阅文件,很少抬头看人。
崔基英准时到达。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白色海军夏季常服,肩章上的金色将星在灯光下闪着冷光。五十五岁的年纪,身材保持得很好,腰背挺直如尺,走路时带着一种军人才有的稳健节奏。他的五官轮廓深邃,眉骨高耸,嘴唇紧抿成一条线,给人一种不好打交道的威严感。
林秀赫注意到,崔基英进门时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唯独在他的脸上多停了零点几秒。
那目光冷得像深海里的暗流。
“首相阁下,坂东长官。”崔基英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然后在他对面的座位上坐下。
听证会按部就班地进行。崔基英用四十分钟详细阐述了驱逐舰维修方案的技术必要性,从舰艇老化数据到作战效能分析,从国际海防形势到瀛海国在韩陆海峡的战略部署需求,逻辑严密,数据翔实,配合精致的幻灯片投影,几乎是一份教科书级别的军事汇报。
但林秀赫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他一直在看崔基英的手。
那双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指节分明的手,正在翻动文件、点击遥控器、在触摸屏上划出各种曲线图。就是这双手签下了那些维修订单,也是这双手的签名出现在了与韩陆重工的资金往来记录旁边。
一亿两千万瀛海元。
具昌洙的命。
“林秘书,你有什么看法?”
安本重光的声音忽然插进来,让林秀赫猛地回过神。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向了他。
“抱歉,我在思考崔海将补刚才提到的预算分配比例。”林秀赫迅速调整表情,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方案中提出的三阶段分批次维修,从成本控制的角度来看确实合理。但我注意到第二阶段和第三阶段之间的时间间隔只有九个月,这个周期对于横须贺造船厂的船坞调度来说会不会太紧?”
崔基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丝意外,像是没料到一个文官秘书能问出这么具体的技术问题。
“林秘书的顾虑很专业。”崔基英的语气不紧不慢,“横须贺的三号船坞确实排期紧张,但我们已与韩陆重工的釜州船厂达成了备选协议。如果横须贺无法按期排坞,第二阶段的部分工程可以转移到釜州进行。这也是为防卫省节省成本的一项举措。”
韩陆重工。釜州船厂。
这两个词从崔基英嘴里说出来,自然得像是聊天气一样。但林秀赫注意到,坐在角落里的野村健吾在听到这两个词时,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听证会在十一点四十分结束。安本首相对崔基英的方案表示了“高度认可”,坂东防卫大臣更是拍着崔基英的肩膀说了一通“国防栋梁”之类的客套话。崔基英向所有人敬礼致意,然后由防卫省的随行人员护送离开。
林秀赫收拾桌上的文件时,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他刚才在崔基英翻页时看到了一个细节:他左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并不起眼的不锈钢腕表,但林秀赫认出了那个品牌——那是韩陆国一家高端精密仪器制造商的特供限量款,市价不下于瀛海元五百万,而且不对普通市场销售,只供应特定客户。
一个海将补的薪俸,绝对买不起这块表。
“林秘书。”野村健吾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首相请您去他办公室一趟。”
安本重光这次没有站在窗前,而是坐在办公桌后面的高背椅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他示意林秀赫坐下,然后挥了挥手让野村出去。
门关上了。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秀赫,你在我身边五年了。”安本重光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了许多,“我一直把你当自己人。所以有些话,我只跟你说一次。”
林秀赫坐直了身体,感觉自己的心跳在加快。
“防卫预算案必须在这个月底通过。”安本的目光直视着他,那目光里有某种沉重的、近乎恳求的东西,“不是因为我个人的政治前途,而是因为这个国家。瀛海与韩陆之间的海权博弈越来越激烈,我们在黑潮海峡以东的战略空间正在被不断压缩。驱逐舰维修方案如果不能如期推进,明年春季的联合巡航就会受影响。一旦我们在海权对峙中示弱,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端起冷咖啡喝了一口,眉头因为苦味而微微皱起。
“在这个过程中,难免会有些不太好看的事情。比如某些采购流程不够规范,某些账目处理得不够透明。这些事情,在和平时期当然应该追究到底。但现在是特殊时期,大敌当前,我们必须分清楚轻重缓急。你懂我的意思吗?”
林秀赫沉默了很久。
“首相。”他最终开口,声音克制而平静,“具昌洙是我的朋友。”
安本重光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像是早就预料到林秀赫会说这句话。
“我知道。所以我才跟你说这些话。”安本的声音变得更低,几乎像是一声叹息,“秀赫,仕途这条路,最难的不是往上爬,而是在往上爬的过程中,你要眼睁睁地看着很多东西从身边掉下去。朋友、原则、良心,有时候你只能选一样带在身边。”
他站起来,走到林秀赫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
“好好想想。明天给我答复。”
林秀赫走出首相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他在洗手间里洗了一把脸,冷水冲在脸上,却冲不掉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
他拿出手机,习惯性地打开邮箱——然后愣住了。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没有标题,没有署名,发件人栏显示的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加密地址。发件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八分。
林秀赫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犹豫了大约三秒,然后点了进去。
邮件正文只有一行字。
“崔基英没死。——Z”
林秀赫把这行字反复读了五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崔基英当然没死,他刚才还在会议室里做汇报,活生生地坐在那里翻幻灯片。这封邮件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暗示什么别的东西。
他立刻回拨了那个发件地址,得到的是一串自动回复的乱码。他又拨了具昌洙的手机号,电话那头传来的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机械女声——那个号码永远都不会再接通了。
林秀赫靠着洗手台站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跳到了十二点整。走廊里传来官邸工作人员吃午饭的脚步声和交谈声,阳光透过天窗洒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切看起来都那么正常,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收起手机,走向电梯。在电梯门关闭前的最后一秒,他看到走廊尽头站着一个人影——野村健吾。
野村正看着他,脸上还是那副什么表情都没有的样子。
电梯门合上了。
在下降的轻微失重感中,林秀赫忽然想起安本重光刚才说的那句话。
“有些不太好看的事情。”
这五个字的背后,到底藏着多少具昌洙的血,多少亿瀛海元的黑钱,还有多少条他尚未触及的黑暗脉络?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
阳光扑面而来,而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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