瀛海国的九月末,台风的尾巴扫过首都青渊市,雨点砸在首相官邸的玻璃穹顶上,发出密集如鼓点的声响。
林秀赫已经在档案室待了整整七个小时。
他是首相安本重光的首席秘书,三十二岁,东都大学法学部出身,戴一副银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笑起来有几分书生气的拘谨。官邸里的人都叫他“林秘书”,客气中带着一点疏离——毕竟他是极少数没有家世背景、纯靠考试进入首相府机要层的寒门子弟。
这七个小时里,他在做一件本不该他做的事。
事情的起因要从三天前说起。防卫省递上来一份《瀛海级驱逐舰中期维修预算调整方案》,厚达四百页,堆在安本首相的待阅文件里落了三天灰。安本翻了两页便丢给林秀赫,让他“看看数字合不合理,没问题就盖章”。
林秀赫看得很仔细。他向来如此。
最初的疑点出现在第三十七页的附件清单里。一项名为“舰载电子战系统密封舱更换”的开支,报价是市价的三倍。林秀赫以为是规格特殊,便致电防卫省装备厅核实。电话那头的声音支支吾吾,推说具体数据在另外一份技术评估报告里,而那份报告恰好在两周前被归档进了首相府的机密档案室。
“那就调出来。”林秀赫说。
调档申请被防卫省以“涉及战术机密”为由拖了两天,最后是林秀赫直接动用了首相秘书的权限,才把那份编号为“防密-令和6-1182”的档案从档案室深处挖出来。
档案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和防虫樟脑的气味,日光灯管发出细微的嗡鸣。林秀赫翻开档案的第一页,手指便顿住了。
这份技术评估报告的撰写人署名是崔基英,防卫省海上幕僚监部装备课课长,军衔“海将补”——在瀛海国海军序列里,这已经是能直接参与舰队指挥决策的高级将官。
但让林秀赫心头一沉的并不是这个军衔。
而是报告里夹着的另外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签,纸张已经微微发黄,字迹潦草却有力,用钢笔写着一串数字和缩写。林秀赫对数字极为敏感,他几乎立刻就认出了这些数字的含义:是瀛海中央银行跨行转账的流水号,日期、金额、收款账户的尾号,一应俱全。
金额总计:一亿两千万瀛海元。
收款方账户的尾号,林秀赫在另一份文件里见过。那份文件是关于“韩陆重工株式会社”在瀛海国的军需供应商资质审核——一家总部位于韩陆国釜州港的大型综合商社,近年来频频获得瀛海防卫省的舰船维修订单。
他把两份文件并排摊在桌上,指尖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地比对过去。七个小时后,他得出了一个让自己后背发凉的结论。
这笔一亿两千万瀛海元的款项,以“技术咨询费”和“特种材料采购预付款”的名义,从韩陆重工株式会社的瀛海分公司账户,转入了一个开在青渊市港区信用金库的匿名账户。而这个匿名账户的实际控制人,根据转账记录中留下的关联信息,正是崔基英的妻子——一个在税务登记上没有任何职业记录的“全职主妇”。
每一笔转账的时间,都与瀛海防卫省向韩陆重工下达舰船维修订单的日期一一吻合。最早的一笔可以追溯到五年前,最近的一笔就在三个月前。
林秀赫合上档案,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瀛海国的政治生态,他在首相府这五年看得分明。执政的“新和会”与在野的“民权联盟”之间的党争已经白热化,安本重光内阁的支持率连续三个季度下滑,国会里天天都在为防卫预算的事情吵得不可开交。安本首相之所以急于推动驱逐舰维修预算案通过,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明年的党首选举前稳住军方的基本盘。
而崔基英,正是军方基本盘里举足轻重的人物之一。他在海上自卫舰队服役超过三十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大舰队,人脉从横须贺一直延伸到瀛海国最南端的琉叶群岛驻地。
动了崔基英,就等于动了安本重光的根基。
林秀赫把便签夹回档案,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想起一个人。
具昌洙,青渊地方检察厅特别搜查部的检察官,是他在东都大学法学部的同期同学。两人毕业后一个从政一个从检,私下里却一直保持着往来。具昌洙为人正直得近乎古板,在特搜部里是出了名的“铁板一块”,连续三年拒绝晋升,就为了留在办案一线。他曾经私下跟林秀赫说过一句话:“特搜部查腐败,最大的障碍不是罪犯,是政治。”
林秀赫拿出手机,翻到具昌洙的号码,犹豫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六声,接通了。
“昌洙,是我。”林秀赫压低声音,“有件事我需要当面跟你谈。”
具昌洙在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林秀赫听到背景里传来文件翻动的声音和打印机工作的声响——特搜部的办公室,晚上十点还在加班是常态。
“很急?”具昌洙问。
“非常急。”
“明天晚上七点,老地方。”具昌洙说完便挂了电话。
“老地方”是青渊市银座通背后一条巷子里的居酒屋,门面小得几乎找不到,只有一块手写的木招牌挂在铁皮门上。店主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从不打听客人是谁。
林秀赫把档案放回原处,锁好档案室的门,穿过空荡荡的走廊回到自己的办公室。雨已经停了,窗外的首相官邸庭院里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忽然注意到电脑屏幕右下角弹出了一封新邮件的提示。发件人是首相府内部通讯系统,邮件标题写着:“明日上午九时,防卫省机密听证会,首相指示林秘书列席。”
林秀赫皱了皱眉。首相府的机密听证会通常只有首相本人和防卫大臣参加,秘书列席的情况极为罕见。他点开邮件正文,发现措辞相当简短,甚至没有附上会议议题。
他拿起办公桌上的内部电话,拨了安本首相办公室的专线。接电话的是首相的贴身秘书官野村健吾,声音沉稳得没有一丝起伏。
“野村前辈,关于明天防卫省的听证会,我想确认一下——”
“是首相亲自指定的。”野村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客气却不容置疑,“崔海将补也会出席。首相说,你最近在看那个维修预算案,正好一起听听。”
林秀赫握电话的手微微一紧。
“崔海将补亲自来?”
“对。他从横须贺驻地赶过来,专程的。”野村顿了顿,“林秘书,首相很器重你。有些事,多看少说。”
电话挂断了。
林秀赫慢慢放下听筒,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档案室的方向。崔基英明天要亲自来首相府。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得让他脊背发凉。他在官场沉浮五年,深知这世上所有的“巧合”,多半都是精心安排的结果。
难道那份档案,是有人故意让他看到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随风摇曳的榉树,雨后的枝叶在灯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他想起五年前刚进首相府时的自己,满怀着“为这个国家做点事”的一腔热血。那时的他觉得,法律和制度就像一道坚固的堤坝,足以拦住任何浊流。
五年后的今天,他知道堤坝上已经遍布裂缝,浊水正从每一条缝隙里渗出来,悄无声息地漫过他的脚踝。
而他今晚选择把脚伸进这条裂缝里。
第二天下班后,林秀赫换了一身便装,戴着棒球帽,乘地铁到了银座通。雨又下起来了,细密的雨丝在霓虹灯光里织成一张彩色的网。他穿过灯红酒绿的主街,拐进那条昏暗的小巷,推开了居酒屋的铁皮门。
具昌洙已经到了,坐在角落的座位上,面前摆着两杯生啤酒,泡沫还没消下去。
具昌洙比他大两岁,但看起来像是大了十岁。深陷的眼窝,青灰色的胡茬,常年熬夜留下的眼袋,再加上那身永远皱巴巴的灰色西装,让他看起来不像个精英检察官,倒像个疲于奔命的小公司职员。但林秀赫知道,那双疲惫的眼睛底下藏着一把刀。
“说吧,什么事能让你这么着急。”具昌洙把啤酒推到他面前。
林秀赫在他对面坐下,从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中央。
“回去再看。”林秀赫低声说,“里面是崔基英和韩陆重工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五年,一亿两千万。”
具昌洙端着啤酒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拿信封,只是盯着林秀赫的眼睛,像是在判断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你知道崔基英背后是谁?”具昌洙的声音压得很低。
“知道。”
“你知道还给我?”
“因为不给你的话,这些东西只会烂在档案室里。”林秀赫端起啤酒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昌洙,你是特搜部的人。这种事情,你们查比我查更有力。”
具昌洙沉默了很久。居酒屋里只有烤串在铁板上滋滋作响的声音和店主老头哼着的不知名老歌。最终,他把信封拿起来,塞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里。
“我会查,但需要时间。”具昌洙站起身,将剩下的半杯啤酒一饮而尽,“你明天那个听证会,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问。就当没看过这份东西。”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林秀赫一眼。
“秀赫,保重。”
那是林秀赫最后一次听到具昌洙的声音。
第二天清晨六点,林秀赫被手机铃声吵醒。电话是青渊地方检察厅打来的,一个年轻的女声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通知他:具昌洙检察官于昨夜十一点四十分,在银座通地下停车场被一辆无牌照的深色轿车撞击,当场身亡。警方初步判定为酒后驾驶引发的交通肇事逃逸,正在追查肇事车辆。
林秀赫握着手机,站在卧室的窗前,看着晨曦慢慢照亮青渊市的天际线。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冰冷彻骨的愤怒。
具昌洙从不喝酒。
昨天晚上那半杯啤酒,是他一年也喝不完的量。
林秀赫缓缓放下手机,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份今天机密听证会的出席通知上。通知下方,野村健吾用红笔添了一行小字——
“首相请林秘书提前一小时到办公室。”
他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把通知折好,放进了西装内袋里。
离听证会还有三个小时。离真相,也许还有一辈子。
窗外的青渊市正在苏醒,而林秀赫知道,这座城市底下的暗流,已经开始涌动。他站在镜子前系好领带,对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很久,然后推开家门,走进了九月的晨风里。
身后茶几上,他的个人电脑屏幕上,一封没有署名、没有标题的加密邮件正在收件箱里闪烁。发件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八分。发件IP地址,显示的是一台在横须贺海军基地内部的终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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