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崎跑到主帐篷门口时,膝盖撞上了折叠椅的金属腿。她没停,弯腰掀开帘布,帐篷内的白炽灯晃得她瞳孔一缩。三浦和也蜷倒在桌子旁边的泥地上,上半身侧卧,左手还攥着一只电源插头,插座从他手边脱开,黑色的线缆蛇一样扭在地上。他的额头右侧有一道两厘米长的裂口,血沿着颧骨淌下来,在耳垂处聚成一滴,悬而未落。
"别动他。"神崎蹲下来,伸手探向三浦的颈动脉。脉搏还在,偏快,但节律齐整。她偏过头,对站在门口不敢进来的田野说:"拿急救包来,还有干净的毛巾。冷敷袋,如果冰柜里有。"
田野转身跑去。神崎把三浦的身体轻轻翻正,让他仰卧。他的眼睛是睁开的,瞳孔对光反射存在,但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话又发不出声。神崎俯身凑近,听见他喉咙里挤出的气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电……电脑……里面……删掉……"
"什么删掉?三浦,你再说一次。"
但他的头忽然偏向一侧,眼睑剧烈颤动了两下,然后整个人松弛下来,呼吸变得平稳。昏过去了。神崎检查了他的后脑,没有肿包,触诊颅骨没有明显骨折。她捏着他的手腕,感觉皮肤温度正常,略有些汗湿。这不像严重的脑外伤,更像某种突发的神经性晕厥——也可能是被吓到了极致之后的生理性关机。
田野抱着急救包冲进来,神崎接过冷敷袋按在三浦的额角,让田野用纱布按压伤口止血。帐篷外,安藤和木下的脚步声先后赶来。安藤掀帘时带起一阵风,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三浦,脸色沉得像是冻住的铁。
"怎么回事?"
"我不清楚。"田野的声音在抖。"我在外面冲洗工具,听见帐篷里'砰'的一声,进来就看到他倒在地上了。他像是从椅子上直接摔下来的,椅子都翻倒了。"
安藤蹲下来,查看三浦的状态,然后迅速站起身。"木下,你开车送他去镇上的诊所。山路开慢点,但也别耽误。到了用卫星电话给我报平安。"
木下应了一声,弯腰和三浦搭档将人架起来。三浦的身体软得像一袋半干的砂浆,两条腿拖在地上,靴底擦出两道浅痕。神崎跟着出了帐篷,看着木下把三浦安置进那辆白色皮卡的后座,发动引擎,车灯切开雾霭向坡道上方驶去。尾灯的红光在杉林间闪烁了十几秒,然后被弯道吞没了。
安藤站在车辙印旁边,双手叉腰,背对着神崎。他的肩胛骨在冲锋衣下面绷出一个僵硬的轮廓。
"安藤君,"神崎走近一步,"三浦今天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事?"
安藤没有转身。"他一直都在拍照片、记录数据,没什么特别。你是不是知道他有什么事?"
神崎沉默了两秒钟。"他跟我提过,他在查那个铜镜符号的出处。"
安藤的肩膀动了一下。他终于转过身来,面容在帐篷透出的灯光里半明半暗。"查到了什么?"
"他说韩国那边有相似的未公开藏品。但他没有给我看具体资料。"
安藤盯着她的脸,目光在她眼睛和嘴角之间来回移动,像是在读一份不完整的报告。最后他说:"他去查这些,为什么不先跟我说?我是这个遗址的负责人。"
"也许他觉得你最近太忙了。"神崎的语气没有起伏。
安藤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他没有再追问,转身走进帐篷,把帘布重重地甩下来。神崎站在外面,听见里面传来翻动物件的声音,抽屉被拉开又被推上,然后是安藤压低了嗓音的一句自言自语——她没能听清内容,但语调里有某种类似挫败的意味。
她在帐篷外站了五分钟,等自己的心跳恢复到正常频率,然后做了一个决定。她走向主帐篷后面那排工具架,绕到铝箱的侧后方。安藤的钥匙串挂在工具架内侧的挂钩上,那是他进帐篷后脱外套时顺手挂的。她只要伸手就能够到。但她没有去拿。她只是确认了那个挂钩的位置和角度,然后退回到自己的帐篷里。
晚上九点,卫星电话响了。安藤接起来,说了大约三分钟。挂断后他走出帐篷,神色比傍晚时松动了一些,但眉间的沟壑没有消失。他走到神崎的帐篷前,隔着帆布说:"三浦醒了。诊所医生说没有颅内出血,可能是低血糖引发的晕厥,加上磕碰的轻微脑震荡。留院观察一晚,明天木下接他回来。"
神崎掀开帘布,坐在睡袋上仰头看他。"他有没有说什么?"
安藤顿了顿。"他说他什么都记不清了。摔倒之前的事——只记得自己在查资料,然后就眼前一黑。连撞到桌子都不记得。"
"那不像是低血糖。"
"你不是医生。"安藤的语气不重,但斩截。"神崎,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也在查那个符号。但我建议你,先别深挖。等我们把主探方完全清出来、拿到完整的碳十四数据之后,再下结论。现在猜测太多,没有意义。"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伐比平时快。神崎坐在暗处,看着他的背影融入谷底的夜色里,心里反复咀嚼着他那句话——"我也在查那个符号"。这意味着他承认那个符号有特殊性。但他选择了"先别深挖"。
为什么?
夜里十一点半,谷底彻底安静下来。田野在隔壁帐篷里发出均匀的呼吸声,两名助手睡在工具棚改成的临时宿舍里,鼾声偶尔透过薄壁传出来。安藤的帐篷灯光还亮着,但他的身影在帆布上的投影一动不动,像是在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神崎穿上外套,摸出一支微型手电,咬了咬内侧腮帮,然后无声地走到工具架旁边。她伸手取下那串钥匙,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麻。铝箱的锁是老式转盘密码锁,但安藤的钥匙串上只有一把十字钥匙和两把小号的金属钥匙。她先试了十字钥匙,不对。第二把小钥匙插进去,顺时针一转,咔嗒。锁开了。
她拉开铝箱的第二层抽屉。那枚铜镜碎片躺在黑色的绒布衬垫上,边缘包裹着一层薄薄的软膜。她戴上手套,小心地捏起碎片。手电调到侧光,从四十五度角照射背面。绿锈层层叠叠,但在锈层之间的缝隙里,她的确看到了某些不一样的东西——比锈色更暗、更沉的线条,像是被刻意刻入金属本体后再被锈蚀覆盖的凹痕。
她调整角度,把光线压得极低,让侧光几乎是贴着镜面掠过。那些凹痕在阴影和亮面的交界处显现出来。一行字。不是符号,是文字。古日语混杂着汉文,字迹纤细,排列紧密,像是用尖针反复描刻而成。
她辨认第一段,心跳得厉害。
"海西之民,与倭王盟于镜。约以百二十有七,代血奉舟。舟成则归。不成则镜碎,碎则约灭。"
她努力辨认下半段。锈蚀更重,只能读出零星的几个字:"……背者……镜中见……七……不可……"
背后传来脚步声。极轻,但她听到了。她几乎是本能的动作——把铜镜放回原位,关上铝箱抽屉,锁上锁,钥匙串重新挂回挂钩。整个过程不到五秒。她转回身时,发现安藤站在工具架三米之外,双手垂在身侧,静静地看着她。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不自然。
"你看到了。"安藤说。不是疑问句。
神崎没有否认。她站在原地,手电已经关掉,手指藏在衣袋里,捏着自己的虎口来压住颤抖。"你早就知道上面有字。"
"知道。"安藤走近一步,声音压得很低。"但我不认识上面的字。那是古日语和某种半岛文字混合的变体,我找过两位古文专家,他们都说无法完全释读。你读出了多少?"
神崎犹豫了一瞬。但她从安藤的眼神里读到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诚——那种坦诚是她今天第一次在这个人身上看到的。她如实说出了那行字的内容。
安藤听完后,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一种积蓄了很久的沉重,像是他终于等到了某个不太好的验证。
"一百二十七。"他低声重复。"我数过,主坑一百二十七具。木板上的横线数,我没数全,但粗估也在那个数量级。'代血奉舟'。船。七桨。和木板上的图对上了。"
"安藤,你到底知道多少?"
安藤睁开眼。他走到她面前,隔着一臂的距离,目光落在她身后的铝箱上。"那块木板的碳十四结果,刚才木下给我发了短信。实验室说初步数据比预计的年轻很多——不晚于二十世纪中期。具体年代还要做校正,但大方向不会错。"
二十世纪中期。一九四〇年代。
神崎的脑子里忽然闪过三浦提到的那份韩国"日占期旧藏"。镜契。盟约。百二十七人。血祭。船。七桨。那不是弥生时代。那些头骨颈部的斩痕,那一刀切下的利落手法——如果是战时的行刑,用军刀或者断头台的刀刃,同样可以做到。而那些整齐排列的骨骼,完全可能是战俘被命令躺倒、依次处决后,再被规整掩埋的结果。
而那块木板,那个图式,那面铜镜——它们是谁放在那里的?为什么要在战后几十年,重新把这个地方翻开?
"安藤,你收到的那封匿名信,"神崎的声音沉下来,"是什么时候的事?"
安藤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只折叠的牛皮纸信封。他递给她。信封已经被揉得发软,边角磨损。神崎接过,抽出里面的信纸——打印体,普通A4纸,只有一行字:
"鹫尾谷北坡台地,距地表两米以下。下面有真相。也有镜子。"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邮戳是富山县内,一年前。
神崎把信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但她把信封举到灯光下时,看见封口内侧隐约印着一个暗纹——圆形,中间是一组弯曲的线条。那个符号。和她速写本上的一模一样。
"你有没有想过,"神崎把信纸折好还给安藤,"寄信的人,可能就在我们中间。"
安藤接过信封的动作停了一瞬。他没有回答。他只是把信封重新折好放回内袋,然后低声说:"今晚的事,别再对任何人提。包括田野和木下。等三浦回来,我先和他谈谈。"
神崎点了点头。但她的心里,那个扭曲的符号正在以一种她无法控制的速度扩散开来。它不再只存在于铜镜、头骨、木板和信封上。它开始出现在她的视网膜残影里,出现在她合眼后的一片黑暗中,出现在她每一次试图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的念头里。
她回到自己的帐篷,钻进睡袋,没有脱外套。她把手机握在手心,屏幕亮起来,没有任何新通知。她松了口气,正要放下,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备忘录自动跳出一条新记录,时间戳是此刻。
"七桨。一人一桨。还剩六个。"
她猛地坐起身,掀开帐篷帘布往外看。鹫尾谷的夜空晴朗无云,北斗七星的斗柄低垂在山脊线上方,七颗星依次排列,清晰得像是有人刚刚擦过它们。
她数了一遍。七颗。都在。
但她莫名地知道,明天晚上,也许就只剩六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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