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藏没有给纪田太多思考的时间。
他转过身,沿着石板路朝村子深处走去,脚步不快不慢,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节奏。那两个男人一左一右跟在纪田身后,距离保持在大约两步的位置——既不像是押送,也不像是陪同,而是一种恰到好处的包围。
“你住的地方已经安排好了。”权藏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没有回头,“村里没有旅馆,你住我家的偏屋。”
纪田加快脚步跟上他。石板路两侧的房屋从视线中缓缓后退,那些紧闭的门窗后面,他能感觉到一双双眼睛正透过缝隙盯着他的后背。这种被注视的感觉让他后颈发紧,但他没有回头。
“权藏先生,”纪田用一种尽量随意的语气开口,“你们村子看起来不大,人口有多少?”
“两百来户。”
“靠什么生计?”
权藏的脚步顿了一下,但只有半秒。他继续往前走,淡淡地说:“山货,药材,还有祖上传下来的手艺。”
他没有提矿。
纪田心里记下这一点,换了个话题:“村里有学校吗?”
“没有。”
“孩子们上学怎么办?”
“不上学。”权藏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山里的孩子认字没用,能干活就行。”
纪田没有再问。他注意到路边一栋房子的墙角下蹲着一个男孩,大约八九岁,赤着脚,身上的衣服脏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男孩正用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布满灰尘的小脸。纪田冲他笑了一下,男孩却没有反应,只是用一种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麻木眼神看着他,直到他走远了才重新低下头去。
绕过石板路的第三个弯道,权藏的宅子出现在面前。那是一栋依山而建的老式木屋,比周围的民房大出不少,门前立着两根粗大的杉木柱,门楣上挂着一面褪色的布帘,上面用墨笔写着一个已经模糊的字——像是“守”,又像是“寂”。
偏屋在正屋的东侧,单独开了一扇门。权藏拉开纸门,里面是一间大约六叠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靠墙摆着一张矮桌和一个旧衣柜,地上铺着半新不旧的蔺草席。窗户很小,对着后山的一片竹林,窗框上钉着一层防虫的铁丝网。
“晚饭七点,”权藏站在门口说,“在正屋吃。在那之前,你可以在村里走走。”
他顿了顿,目光在纪田身上扫了一遍,最后落在他鼓鼓囊囊的背包上。
“不过有一点,”权藏的声音压低了半分,“村西边的老矿道不要靠近。那里塌过方,危险。”
纪田点点头,表情不变:“明白了。”
权藏又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转身离开。他那两个随从也跟着走了,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等他们彻底走远,纪田才关上门,靠着墙壁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把背包放在榻榻米上,拉开拉链检查了一遍——录音笔、相机、备用电池、卫星定位器,都还在原位。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背包外层口袋的拉链位置,和他出发时放的不一样。
有人在他停车的时候翻过他的行李。
纪田的心脏猛地跳了几下。他闭上眼睛让自己镇定下来,快速回想了一遍自己包里有没有露出什么破绽。相机是新的,存储卡是空的,卫星定位器藏在急救包的夹层里,录音笔一直贴身放在外套内侧口袋。翻包的人没找到什么实质性的东西,但也意味着他已经被盯上了。
天色暗得很快。山里的夜来得比城市里早,太阳刚沉到山脊后面,整个村子就陷入了一种灰蓝色的昏暗。纪田看了看表,才刚过六点。他决定在晚饭前先出去走一圈,趁着还有一点光把村子的地形摸清楚。
他推开偏屋的门,踏上了石板路。
夜晚的黑谷村和白天又不一样。那层笼罩在屋顶上的薄雾在暮色中变得更浓了,像一层发黄的纱布盖住了整座村子。石板路两侧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光,但那些灯光都很微弱,不是电灯的白光,而是油灯的橙黄色火焰,透过纸窗把整个房子映成一种半透明的暖黄色。空气里的矿石气味更浓了,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舌根上留下一层细细的粉尘。
村西边。
纪田记得权藏的警告,但他的脚已经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石板路在村子的西端突然中断,取而代之的是一条被踩出来的土路,两侧的房屋越来越稀疏,最后彻底消失,只剩下齐腰高的荒草和零零星星的枯树。远处传来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像是某种重型机械在地下深处运行。那声音不是从耳朵里传进来的,而是从脚底传上来的——一种让人牙龈发麻的沉闷震动。
他蹲下身,把手掌按在地面上。泥土是温热的,微微发颤。
不是自然界的热量。是人为的。
纪田直起身,继续往前走。土路的尽头是一道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门上的锁链已经被人剪断了,松松垮垮地挂在门把手上,风一吹就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他侧身挤过门缝,走进了废弃矿区。
眼前的景象让他站住了。
矿区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斜坡巷道,洞口用混凝土浇筑过,但混凝土已经大面积开裂,露出里面扭曲的钢筋。巷道口堆满了矿渣和废石,形成了一座人工的小山。但最让纪田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矿渣堆上蹲着的几个人影。
那是几个孩子。
最大的不会超过十二岁,最小的看起来只有六七岁。他们赤着脚蹲在矿渣堆上,正在用手扒拉着废石,把其中一些带着绿色斑纹的碎石挑出来装进身后的麻袋里。孩子们全身上下都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粉尘,头发结成了块,手指上的皮肤被矿石划得布满了血口子,但没有一个人哭闹喊疼。
纪田下意识地从口袋里掏出相机。他把光圈调到最大,对准了那些孩子。
就在他按下快门的前一秒,一只粗糙的大手从身后捂住了他的镜头。
纪田猛地转身。一个高瘦的男人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肮脏的工作服,脸上横着一条从额头斜到下巴的旧伤疤。他大概四十岁左右,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至少十岁。他的眼睛很小,眼白浑浊发黄,瞳孔却异常锐利,像是能在黑暗中看清楚任何东西的野兽。
“这里不让拍照。”男人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刮过。
纪田把相机缓缓放下来,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抱歉,我不知道。我是来村里采风的记者,对矿山文化很感兴趣。”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从鼻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那不是笑他的借口拙劣,而是笑他根本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你是权藏的客人?”男人问。
“是。”
“那就好好待在村里。”男人松开他的镜头,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矿区的规矩和村里不一样。村里有村里的规矩,矿区有矿区的规矩。闯错了地方,谁也保不了你。”
纪田收起相机,语气不变地问道:“那些孩子是怎么回事?”
“什么孩子?”男人的目光朝矿渣堆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些孩子已经不见了,麻袋也被带走了,只剩下矿渣堆上空空荡荡的一小片平地。“我没看见什么孩子。”
他的语气太过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被所有人默认的事实。纪田没有再追问。他点了点头,说了句“打扰了”,就转身往回走。
但他走了不到二十步,身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传了过来。
“天黑了就别乱走,”男人说,“黑谷村的晚上有很多你不该看到的东西。”
纪田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回到权藏的宅子时,正屋里已经亮起了灯。昏黄的灯光透过纸门洒在门前的石板地上,把整栋房子映得像是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他站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然后拉开纸门走了进去。
正屋的榻榻米上已经摆好了一张矮桌。桌上放着几碟菜——山菜煮豆腐、腌渍的野蕨、烤河鱼,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萝卜汤。菜肴简朴,但分量很足,看得出来是专门准备的。权藏跪坐在主位上,左手边坐着两个年纪稍大的老者,右手边是一个年轻人,大概二十五六岁,脸型瘦削,颧骨很高,和权藏有几分相似。
“坐。”权藏指了指他正对面的位置。
纪田脱下鞋子,跪坐在矮桌前。他的膝盖刚碰到榻榻米,那个年轻人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被磨过的刀片,冷而锋利。
“你就是那个记者?”
纪田看着他:“纪田修介。你是?”
年轻人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自顾自地继续说:“今天下午,你在老樟树下站着看了很久。你在看什么?”
“看树,”纪田说,“很少见到这么大的樟树。”
“那棵树上吊死过人。”年轻人夹起一块豆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不止一个。”
餐桌上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权藏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没有制止的意思。两个老者各自低着头吃饭,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纪田放下筷子,看着年轻人:“你叫什么名字?”
“辰夫。”年轻人终于报出了名字,嘴角浮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权藏是我父亲。”
“辰夫。”纪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把它刻进记忆里。
“你不好奇那些人为什么吊死吗?”辰夫把筷子横在碗上,身体前倾,眼睛直直地盯着纪田。那双眼睛和权藏如出一辙——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但在这平静的底部,藏着某种比愤怒和好奇更危险的东西。
纪田也放下筷子,平静地回应:“如果你愿意讲的话。”
辰夫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钟,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短,一闪而过,却让纪田的后背泛起一层冷汗。那不是友善的笑,也不是威胁的笑,而是一种笃定的、近乎怜悯的笑——像一个猎人在陷阱前低头看着已经断了腿的猎物,不急着收网,只是觉得有趣。
“有些事,外人还是不知道的好。”辰夫重新端起饭碗,语气恢复了一开始的冷淡,“山里人不喜欢外人打听事情。”
晚饭在沉默中继续。纪田吃了大半碗饭,菜几乎没怎么动。他的胃里翻搅着一种说不清的不安,不是因为辰夫的话,而是因为他在矿渣堆上看到的那些孩子,和那个刀疤男人空洞的眼神。
饭后,他回到偏屋,关好门窗,从背包夹层里取出卫星定位器。定位器的屏幕上显示出一行坐标——他事先录入的目标位置,正是线人提供的矿脉交汇点。定位器显示那个位置就在村西废弃矿区的正下方,深度大约六十米。
他关掉定位器,把它重新藏好,然后坐在榻榻米上,透过铁丝网窗户望着后山的竹林。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月亮被厚厚的云层遮住了大半,只漏出几缕惨白的光线洒在山坡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竹林里的光。
那不是月光。
是几束黄色的光点在竹林深处晃动,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提着油灯穿行。光点的移动速度很慢,走走停停,似乎在搬运什么东西。纪田把脸贴近窗户,努力辨认黑暗中的轮廓。他隐约看见几个黑色的人影,肩上扛着长条形的物体——太长了,不可能是工具或木材。那些人影从竹林深处鱼贯而出,穿过山坡上一条被踩出来的小路,朝废弃矿区的方向走去。
一个,两个,三个,四个。
他数了四个光点,对应四个扛着东西的人影。走在最后面的是一个身材高瘦的身影,脚步比前面的人都慢,偶尔会停下来环顾四周,像是在警戒。纪田认出了那个站姿——是矿区的刀疤男人。
光点渐渐消失在矿区的方向,竹林重新陷入黑暗。
纪田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确认外面再也没有动静,才慢慢退回榻榻米上。他打开录音笔,对着话筒小声说了一句:
“黑谷村。第一夜。村民在深夜向废弃矿区搬运未知物品。有未成年人在矿渣堆上从事重体力劳动。权藏父子对我的身份有明确怀疑,行李已被搜查。本村的控制体系严密程度远超预期。明日计划——找到进入矿道的路径。”
他关掉录音笔,把它塞回外套内侧的暗袋里,然后和衣躺下。
蔺草席的气味在黑暗中发酵,混着从窗户缝隙渗进来的矿石粉尘,在鼻腔里凝成一种奇怪的涩味。他的身体已经很疲惫了,脑子却清醒得可怕。那些孩子的脸、辰夫似笑非笑的表情、刀疤男人空洞的眼神,在他闭眼之后不断交替浮现。
最后,他想起阿时。
那个在落石前安静地看着他的少女,那个递给他半个饭团的少女,那个在夕阳下说“所有的事”时眼睛里涌动着某种东西的少女。她的脸在他脑海里停留的时间最久,因为她是最让他困惑的人——她身上有种和这个村子格格不入的气质,像是被强行塞进这个封闭世界的异类,既无法离开,也无法融入。
他想知道她在哪里,在做什么。
但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阿时正坐在自己房间的窗前,对着同一轮被云层遮蔽的月亮,手里握着一块从山上带回来的萤石。石头上的荧光绿色斑纹在黑暗中微微发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表情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她的嘴唇在动,但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清。
她在重复今天在村口听到的那句话。
“路很远。”
然后她闭上眼睛,把那块石头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竹林里的风忽然变大了,窗户被吹得嗡嗡作响。从远处废弃矿区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像是某扇沉重的铁门在地底深处被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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