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山路尽头的村庄

纪田修介开着一辆租来的旧越野车,在碎石路上颠簸了将近四个小时。

后视镜里,北山省府真冈市的轮廓早已被层层叠叠的杉树林吞没。车载导航在两个小时前就彻底失去了信号,屏幕上只剩一片灰白色的虚空。唯一能指路的,是一张手绘在便当店餐巾纸背面的简易地图——那是他在真冈市一家小酒馆里,用三杯烧酒从一个老矿工嘴里撬出来的。

按照老矿工的说法,黑谷村就藏在北山山脉最深处的褶皱里。那条通往村子的路原本是八十年代勘探队修建的临时便道,后来勘探队撤了,路就荒废了。再后来,当地人在路基上铺了些碎石,勉强能通车,但一年到头也没几辆车会往里开。

纪田放慢车速,眯起眼盯着前方的路面。碎石路上开始出现大块大块的落石,有些像是从山壁上自然剥落的,有些却带着明显的切割痕迹。他把车停住,跳下来查看。最大的一块落石横在路中央,棱角分明,断面还是新鲜的灰白色,像是最近几天才从山壁上炸下来的。

他试着推了推,纹丝不动。

纪田站在石头旁边,点了根烟。他是《东亚时事通信》社会部的记者,今年三十五岁,在报社里不算新人也不算老人,干的活却比谁都杂——从官厅腐败到环境公害,什么烂摊子都往他身上扔。这一次他接到的线报来自一个匿名信源,说北山省黑谷村一带存在大规模的非法萤石开采,涉及省议员和跨国贸易公司,背后还有一个由当地长老掌控的暴力组织在维持运转。

线人给了他一个坐标,然后就在电话里消失了。

纪田在真冈市蹲了三天,打听到的消息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事实:黑谷村没有派出所,没有村委会,甚至连一部能打通的座机电话都没有。那是一个在法律和文明的触角之外自行运转的地方。

烟燃到一半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

纪田猛地回头。一个少女站在路边,背着一只竹篓,正安静地看着他。她大约十六七岁,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衫,头发用一根红绳松松地扎在脑后。脸很小,颧骨微微突出,皮肤被山风吹得粗糙,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清澈,像是山涧里的两潭深水。

“路被堵住了。”纪田指了指面前的落石。

少女点点头,没有说话。她绕过他的车,走到落石堆前,弯下腰仔细看了看石头的断面,然后用一种非常平淡的语气说:“可以绕过去。”

“怎么绕?”

她指了指路边一条几乎被灌木完全遮蔽的小径。纪田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那条小径窄得勉强能容一辆车通过,两侧的树枝低垂,几乎要刮到车窗。如果不是她指出来,他根本不会注意到那是一条路。

“那条路通黑谷村?”纪田问。

少女的表情在一瞬间变了。她的眼睛微微睁大,嘴唇抿紧,像是他触碰到了一个不该被提起的名字。但她很快恢复了平静,点了点头,说:“我就是黑谷村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

“阿时。”

“我是纪田。”他伸出手,但阿时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他的手掌,没有回应。纪田把手收回来,摸了摸鼻子,说:“我要去黑谷村采风,听说你们那里的民间传说很有意思。”

阿时的嘴角动了一下,那表情像是在说“你这种谎言我听多了”。但她没有戳穿,只是从竹篓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饭团,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路很远,”她说,“吃饱了再走。”

纪田接过饭团,咬了一口。糯米里掺着山野菜,咸中带涩,有一股说不清的草木味道。他靠在车门上吃完了饭团,阿时始终站在原地,一边吃一边看着远处的山脊线,像是在等什么人,又像是在等什么东西。

“你在山上采什么?”纪田看着她的竹篓。

阿时掀开竹篓的盖子给他看。里面是半篓灰白色的石头,形状不规则,表面带着星星点点的荧光绿色的斑纹。纪田认出来了——那是低品位的萤石矿,含氟化钙不高,但足以证明这附近的地层里确实藏着矿脉。

“山上到处都是这种石头,”阿时说,“不值钱的。”

她说完这句话,就率先朝那条灌木小径走去。纪田发动引擎,慢慢地跟在她身后。

灌木的枝条刮过车身,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路越来越窄,越来越陡,像是被一把钝刀硬生生在山体上划出来的伤口。纪田死死握着方向盘,手指关节捏得发白。他在新闻行业混了十年,见识过各种危险的环境,却从没像现在这样紧张过。不是因为路难走,而是因为那股越来越浓烈的气味——

一种刺鼻的、类似硫磺和氨水混合物的气味,正从车窗的缝隙里不断灌进来。

纪田把车窗摇下一半,探出半个头往外看。山坡的下方,隐约能看见一条浑浊的溪流,水面泛着诡异的乳白色,像是被什么东西污染了。溪流的两岸寸草不生,裸露的岩石被侵蚀出蜂窝状的孔洞。

萤石开采的副产品。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上衣口袋里的微型录音笔,确认它还好好地藏在那里。

前方的阿时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等纪田的车开到跟前,俯身对着车窗说:“前面就到了。”

纪田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层层叠叠的杉树林尽头,黑色的屋顶像是一群栖息在山坳里的乌鸦,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屋顶上的瓦片被岁月的风霜腐蚀成深褐色,一些年久失修的老房子歪歪斜斜,像是随时都会倒塌。炊烟从几根低矮的烟囱里升起,在半空中凝成一层灰蒙蒙的薄雾,把整个村庄笼罩在一片模糊的光线里。

黑谷村。

纪田把车停在村口的一棵巨大的老樟树下。树冠遮天蔽日,树干粗得需要四五个人才能合抱。树下用青石板铺了一个小广场,石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名字,有些已经模糊得认不出笔画,像是某种古老的记录。

他下了车,深深吸了一口气。那股矿石的气味在这里更加浓烈了,几乎刺得人眼睛发酸。

村子里的人三三两两地从屋里走出来,站在门口或窗前,沉默地盯着他。那是一张张被山风和矿井尘粉打磨得粗糙的脸,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灰白色,像是长期浸在某种化学品里的结果。没有人说话,没有人上前询问,甚至连孩子们都停止了打闹,用一种和年龄不相符的冷静目光注视着他。

他们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人。

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即将被估价的东西。

纪田在新闻行业见过太多类似的眼神。在贫民窟里,在战乱地区的检查站,在被黑帮控制的码头上,那些被迫在暴力和沉默之间做出选择的人,都会流露出这样的目光。既警惕,又麻木;既恐惧,又顺从;像是某种东西在他们体内被抽走了,只剩下空洞的躯壳在遵循着某种不可违抗的规则。

“你的车只能停在这里,”阿时说,“村里是石板路,轮子会压坏。”

纪田点点头。他锁好车门,背上装有采访设备和换洗衣服的背包,跟在阿时身后朝村里走去。石板路两侧的排水沟里淌着黑灰色的污水,散发出刺鼻的臭味。路边的房屋门都紧闭着,有些门板上用白漆画着奇怪的符号,像是某种驱邪的图腾。

走了大约两百米,纪田的视线被路尽头一座高大的木质建筑吸引了。那座建筑比周围的民房高出一倍多,门楣上挂着一块巨大的匾额,匾上没有任何文字,只刻着一棵树的轮廓——树冠低垂,根系裸露,形态诡异地扭曲着。

“那是什么地方?”纪田问。

阿时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平静得几乎没有起伏:“那是议事堂。”

“议事堂?”

“村里有大事的时候,所有人都会聚在那里。”阿时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投票。”

“投票决定什么事?”

阿时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夕阳从她背后斜斜地洒下来,把她半边脸映成金红色,另外半边脸却陷在深深的阴影里。她的眼睛在明暗交界的光线中显得格外深邃,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涌动。

“所有的事。”她说。

然后她移开了目光,重新转身向前走去。

纪田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石板路尽头拐角处。晚风吹过来,把那棵老樟树的枝叶摇得簌簌作响,古树下的石碑上那些模糊的名字像是被风唤起,发出细不可闻的低语。

他忽然觉得自己踏入的,不是一座村庄。

而是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入口开着,出口却不知道在哪里。

远处,几个男人的身影出现在石板路尽头,正朝他走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板硬朗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褪色的藏青色和服,腰间系着一条黑带。他身后的两个人一左一右,步幅完全一致,像是被某种不成文的规矩约束着。

纪田捏紧了背包带,站直了身子。

那几个男人越走越近,中年男人的脸在暮色中逐渐清晰——浓眉,深目,高颧骨,嘴唇薄得像刀刃。他的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好奇,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像是盯着一件已经尘埃落定的东西。

“你就是那个记者?”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压榨出来的。

“纪田修介。”他伸出手,“您是?”

中年男人没有握他的手。他微微偏头,用眼角余光打量了纪田一下,然后说:“我叫权藏。五人众的人。”

他停顿了一下,嘴角缓慢地拉起一个弧度。那个弧度里藏着的不是笑容,而是一种早就看穿一切的了然。

“欢迎来到黑谷村。”

权藏身后的两个男人也在同一时间露出了类似的表情。三张脸在昏暗中如出一辙,像是在说——

你来了,就别急着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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