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签纸被装入证物袋,送去做了笔迹分析和指纹提取。结果令人失望——纸上只有莉娜自己的指纹,墨水是市面上最常见的黑色中性笔,纸张可以从任何一家文具店买到。
“他在试探你。”延斯把报告扔在桌上,“他知道我们在监视他,所以故意留下这张便签。他想看看你会怎么回应。”
莉娜盯着那张装在透明塑料袋里的纸条。“你是真实的吗?”这个问题像一根细针,扎在她意识深处某个柔软的部位。她扮演的艾拉·尼曼当然是虚假的——一个由警方档案、虚构社交媒体账号和排练过的眼泪拼凑出来的幻影。但那个在镜头前失控颤抖的瞬间,那种从骨髓里涌出的愤怒,那些关于寄养系统的控诉,又有多少是表演?
她不确定。这种不确定让她感到恐惧。
“我们需要回复他。”莉娜说。
专案组的心理顾问设计了一套回复策略。艾拉应该表现出谨慎的好奇心,适度的脆弱,以及被关注后的隐秘喜悦——就像一个在黑暗中待了太久的人,突然看到一缕光,既渴望靠近,又害怕被灼伤。
那天晚上,莉娜在监控镜头下打开笔记本电脑,登录了艾拉·尼曼的加密邮箱。她盯着空白的回复栏,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客厅角落的红外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绿光,延斯和另外两名探员正在隔壁房间通过屏幕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她开始打字:
“K——
我不知道你是谁,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找到我。但你说‘痛苦有人听见了’。这句话让我哭了很久。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愿意听我说话了。他们要么不相信我,要么觉得我在撒谎。
你是真实的吗?
——艾拉”
鼠标悬停在发送键上。莉娜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数了三秒,然后点击。
信息发送成功。延斯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很好。现在等。”
等待持续了四十二小时。这段时间里,莉娜照常去超市购物,在咖啡馆独自坐两个小时,傍晚沿着港口散步。她的每一次外出都有至少三名便衣警察暗中跟随,她经过的每一条街道都被反复扫描,试图捕捉到任何可疑的跟踪者。
但他们什么都没发现。
第三天凌晨三点十七分,回复来了。莉娜被手机震动惊醒,屏幕上的通知显示新邮件来自一个无法追踪的临时地址。
“艾拉——
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你说话的时候,手指一直在摩挲左手腕上的疤痕。那说明你在讲述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我很擅长辨别谎言。我见过太多说谎的人,他们总是直视你的眼睛,因为他们练习过。而说实话的人会看别处,因为他们正在重新经历那些事情。
你在重新经历。
——K”
莉娜读完邮件,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沿着脊椎蔓延。她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那里确实有一道淡淡的疤痕,是十一岁时在寄养家庭被玻璃碎片划伤留下的。她在电视采访中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摩挲那道疤,那是身体的本能记忆。
K注意到了。他不仅注意到了,还从中读出了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真相。
这个人不只是在观察。他在阅读她。
“他说得对。”莉娜对延斯坦白,“电视上的那个艾拉,有相当一部分是真的。我没办法把角色和自己完全割裂开。”
延斯沉默了半晌。“这未必是坏事。你的真实性越高,越容易让他相信你。但莉娜——”他看着她,目光严肃,“你得记住你是谁。你是警探,不是他的灵魂伴侣。”
“我知道。”
“你真的知道吗?”
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接下来的两周,通讯进入了一种诡异的节奏。K每隔两三天发来一封邮件,从不主动提及他的身份或过去的行为,而是像个耐心的心理治疗师一样,引导艾拉讲述她的创伤。他问她童年最恐惧的记忆是什么,问她是否曾经报复过伤害她的人,问她如何在绝望中继续呼吸。
莉娜——或者说艾拉——逐一回答。她在每一封邮件中都糅合进真实的经历和虚构的细节,编织出一张让K可以攀附的蛛网。她告诉他,她曾在十六岁那年来到寄养系统最高申诉机构的门口,站了整整三个小时,最终却没有勇气按响门铃。她告诉他,她最近一次见到那个伤害过她的人是在三年前,在超市的收银台前。那个人认出了她,然后微笑着点了点头,仿佛他们是久别重逢的老朋友。
“那一刻我才明白,”她在邮件中写道,“这个世界永远不会给我公正。法律不会,社会不会,人们不会。所以如果有人愿意站出来做些什么,我不会责怪他。我只会羡慕那些死在他手中的人,至少他们终于被看见。”
发送完这封邮件后,莉娜走进浴室,趴在马桶边干呕了很久。
她在向一个连环杀手敞开自己的伤口,让他品尝她的痛苦,像两只饥饿的动物互相舔舐伤口。更可怕的是,她在这过程中感受到了一种扭曲的慰藉——有人听见了。即便那个人是杀人犯,即便一切都是诱捕计划的一部分,但那颗受伤的、长久沉默的心,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倾听的人。
第二周结束时,专案组召开了紧急会议。
“我们认为‘镜中人’正在对你进行评估。”心理顾问在投影幕布上展示了一份行为分析图表,“他的前三起案件都符合‘义务型杀手’的特征——他认为自己在替天行道,清除司法系统无法触及的恶人。但最近两次通讯显示,他的关注点正在从你的‘复仇渴望’转向你的‘个人经历’。他开始对你这个人产生兴趣,而不仅仅是对你作为‘净化者’的潜力。”
“所以呢?”莉娜问。
“所以他很可能很快就会提出见面。”
所有人都看向莉娜。她深吸一口气。“我准备好了。”
但命运没有给她足够的时间准备。仅仅十八个小时后,第五起谋杀发生了。
死者是一名前寄养系统社工,六十七岁,退休后独居在维斯特港南郊的湖边小屋。被发现时,他坐在自己的摇椅里,膝盖上摊开一本相册,翻到他与历任服务过的儿童的合影页。法医初步判断,死亡时间在夜晚十一时至凌晨一时之间,死因与前四起案件完全一致——精准压迫导致的窒息,几乎没有挣扎痕迹。
相册旁放着一面镜子碎片,上面用血写道:“这一个是给你的,艾拉。”
当莉娜看到现场照片时,她认出了那名社工的脸。二十六年前,正是这个人负责了她所在的寄养家庭巡查工作,并多次在报告中写道“未发现任何异常”。
“他的速度在加快。”延斯在返回警局的路上分析,“前三起案件间隔八个月,第四起距今不过两个月。现在第五起只隔了不到三周。”
“因为他找到了新目标。”莉娜的声音听起来异常平静,“他不再只是为了自己的使命。他在为她而杀人。”
他没有说“艾拉”。她也没有说“我”。
车子驶过港口的跨海大桥,下方黑色的海水在寒风中翻涌。莉娜望着窗外,玻璃上映出一张模糊而陌生的脸。
当天深夜,她独自离开监控公寓,驱车前往图书馆。她知道自己违反了一百条警队规定,但某种比职业准则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她踩下油门。
图书馆已经关门了。她站在那扇玻璃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那封K第一次留给她的便签——她从证物室偷偷取了出来。
她将便签翻转过来,借着路灯的光,看到背面不知何时多了一行字。不是墨水,而是用尖锐物品刮出的痕迹:
“你也在追逐同样的事情。别否认。——K”
他是什么时候写上去的?他是什么时候拿到这张便签的?
莉娜猛地转身,街上空无一人。只有凛冽的风卷起昨日的报纸,在地面上投下破碎的阴影。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一封新邮件。
“艾拉——
我很久以前就认识你了。比你想象的久。
——K”
路灯在那一刻忽然熄灭。莉娜独自站在黑暗中,攥着那张便签,心脏如鼓擂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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