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斯特港的冬天从不宽恕任何人。
莉娜·瓦格站在废弃的圣玛格丽特儿童福利院门前,呼出的白雾在探照灯的强光下像游荡的幽灵。凌晨三点,气温降到了零下十七度,但她额头上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这个地方。
三十年前,她曾是这里的一名寄养儿童。
“莉娜?”延斯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现场在地下室。你得做好心理准备。”
她深吸一口气,迈过警戒线。脚下的积雪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像踩在骨头上。
福利院已经废弃了十二年,大厅里弥漫着霉菌和老鼠粪便的气味。墙壁上剥落的油漆卷曲着,像枯萎的花瓣。走廊两侧是空荡荡的宿舍,生锈的床架整齐排列,让人想起停尸房。莉娜的右手下意识地按住了腰间的配枪。
地下室的入口藏在厨房后面一扇不起眼的铁门背后。那扇门此刻敞开着,里面透出惨白的灯光。莉娜走下阶梯,每一步都激起一阵灰尘。她注意到墙上有人用红色颜料画了一个倒转的十字架,下面写着一个词——
“净化。”
“受害者为男性,五十二岁,身份已确认。”技术组的一名警员递给莉娜一副手套,“鲁本·奥斯特伦德,奥斯特伦德航运公司的老板。”
莉娜接过手套却没有戴上。她走近那具被安置在房间正中央的尸体,强迫自己仔细审视每一个细节。
鲁本·奥斯特伦德坐在一把破旧的木椅上,姿势端正,像是正在参加一场商务会议。如果不是他脖颈上那道精细得近乎优雅的勒痕,旁人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勒痕周围没有挣扎造成的擦伤,没有凌乱的衣物,甚至他的领带结都完好如初。致命伤在喉结上方三厘米处,力道精准得像是外科手术——恰好压碎环状软骨,阻断气管,却又不至于损伤颈动脉导致大量出血。
“凶手是个行家。”莉娜说。
延斯从阴影中走出来,递给她一杯热咖啡。“还不止这些。你看看周围。”
莉娜这才注意到房间的其它部分。地面被清理得干干净净,灰尘被扫成一堆堆整齐的三角形。货架上排列着早已过期的罐头食品,标签全部朝外。最诡异的是墙角那面穿衣镜——镜子本身布满裂纹,但每一条裂缝都被人用胶水仔细填补过,裂纹之间拼嵌着细小的彩色玻璃碎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病态的光芒。
镜子下方,有人用血字写道:“净化者注视你。”
“这已经是第四起了。”延斯说,“三年,四个受害者,全都是有虐待寄养儿童记录的人渣,全都在法庭上被无罪释放。”
“你是说那个‘镜中人’?”莉娜收回视线,“媒体瞎编的名字。”
“名字是瞎编的,但尸体是真的。”延斯压低声音,“局长早上会把案子正式移交给我们。他让我告诉你,上面有人很紧张。奥斯特伦德认识很多政客。”
莉娜没有回应。她的目光落在那面破碎又被修补的镜子上,看着无数个被割裂又拼合的自己。镜中的倒影扭曲而陌生,像另一个版本的莉娜·瓦格——那个十二岁在圣玛格丽特福利院挨过无数次打、从未得到过任何正义的小女孩。
她移开视线,蹲下来检查死者的双手。指甲缝里没有任何明显的异物,手指没有骨折痕迹。但当她翻转尸体右手时,发现掌心有一道旧伤疤——那是许多年前被利器割伤后留下的痕迹,疤痕早已被时间磨平,但仍隐约可见一种形状,像是字母“E”。
“把这个位置拍照存档。”她吩咐技术员。
走出地下室时,天边已泛起青灰色的薄光。莉娜靠在自己的车上,抽了根烟。延斯坐在引擎盖上,哈着热气搓手。
“有件事我要告诉你。”延斯犹豫了一下,“我查到前三起案件的卷宗时,发现了一个共同点。”
“除了他们都是虐待儿童的人渣?”
“他们全都被同一个律师代理过。”延斯的声音变得低沉,“马格努斯·霍尔特。”
莉娜的手指停住了。香烟夹在她指间,灰烬无声飘落。
“那位大慈善家?十年前差点当上司法部长的霍尔特?”
“没错。他为每一个‘净化者’案件的受害者做过辩护,而且每次都能成功让他们无罪释放。另外……”延斯顿了顿,“今天发现的死者鲁本·奥斯特伦德,十六年前曾经是圣玛格丽特福利院的赞助人。”
莉娜把烟掐灭在车顶,灼热的烟头在金属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个案子跟你有关系。”延斯的眼睛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清澈,“我知道你在这家福利院待过。上面派你接这个案子时,我以为你会拒绝。”
莉娜沉默了很久。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越过远处的针叶林,投射在那栋废弃的福利院上。那扇破碎的窗户像空洞的眼眶,凝视着她。
“我不会拒绝。”她终于开口,“去他的,我为什么要拒绝?”
两天后,莉娜站在局长办公室的窗外,看着延斯在内对着投影幕布讲解行动方案。
“我们打算用诱饵。”局长的声音透过窗户缝隙飘出来,“找一个符合杀手偏好目标的警察,伪装成刚刚遭受不公正判决的寄养虐待幸存者。我们需要这个诱饵公开表达对司法系统的愤怒,公开发表希望‘有人能来净化这些人渣’的宣言,引诱‘镜中人’主动接近。”
“人选呢?”副局长问。
延斯没有回答。局长望向窗外,视线落在莉娜身上。
“瓦格探员已经主动请缨了。”
那天晚上,莉娜在公寓的浴室里站了很久。她盯着镜中的自己,试图想象那不是莉娜·瓦格探员,而是艾拉·尼曼——一个被寄养父亲性侵、举报后被整个系统污蔑为撒谎精、最终失去一切的女人。
她把头发散开,卸掉妆容,换上廉价的旧毛衣。镜中的女人立刻苍老了五岁,眼角隐约有了细纹,眼神疲惫而脆弱。
“你好,艾拉。”她对镜子说。
然后她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真实的愤怒。那愤怒不是表演出来的,而是从记忆最深处翻涌而出。她想起了那个冬天,福利院后门那间冰冷的小屋,那个有着烟草和大蒜气味的管理员。她想起了自己站在走廊里,向一名社工结结巴巴地讲述发生的一切,而那名社工只是皱了皱眉,说——
“莉娜,不能因为你不喜欢一个人,就说这么严重的谎。”
十七年后,那些人没有一个被绳之以法。他们有的成了大商人,有的当了市议员,有的还在经营新的福利院。而受害的孩子们沉默地长大,背负着终生无法愈合的伤口。
“镜中人”,莉娜心想,你到底是谁?
一周后,由维斯特港警方与艾斯兰德国家电视台合作的特别节目在全国播出。镜头前,一位自称艾拉·尼曼的年轻女子讲述了她的悲惨遭遇,声泪俱下地控诉寄养系统的黑暗,最后以一句让所有人脊背发凉的话结束:
“如果法律不能给我公正,那么也许有别的什么可以。”
节目播出当晚,她安排好的公寓电话响了。
“艾拉·尼曼。”一个经过变声处理的声音说,“你的痛苦有人听见了。”
然后是忙音。
专案组紧急追踪来电位置,发现信号源竟然就在离她公寓不到五百米的地方——那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图书馆。
莉娜驱车赶到时,图书馆里空无一人。只有她曾经坐过的那个位置上,放着一张对折的便签纸。
她打开便签,里面只有一行隽秀的手写字:
“你是真实的吗?——K”
莉娜抬头望向窗外。街对面的公寓楼上,最后一盏灯刚刚熄灭。她感到有一双眼睛正穿过黑暗,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探询和期待,注视着她。
那一瞬间,她突然不确定自己究竟是猎人,还是猎物。
便签纸被她攥在掌心,汗水浸湿了纸张。她掏出手机打给延斯:“他上钩了。但是……”她顿了顿,没有说出口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但是,他看我的眼神好像在说,他认识我。
或者说,他认识那个真正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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