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暗的那个钟头,杰克被笔记本电脑的散热风扇吵醒。
他在汽车旅馆的硬板床上翻了个身,屏幕的冷白光芒刺得他眯起眼睛。那六条命令的代码他反复看了四个小时,每看一遍,胃里的不适感就加重一分。这不止是技术精湛——这是外科手术级别的精准。入侵者不仅知道目标系统的架构,还知道A监区那台特定输液泵的设备ID、通信协议和故障容错阈值。
这不是随机攻击。这是针对维克多·加西亚个人的处决。
杰克合上电脑,走进浴室用冷水冲了把脸。镜子里的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眼角有细密的纹路,下巴上冒出一片灰白色的胡茬。他今年四十二岁,但过去三年独自经营那家半死不活的私家调查事务所,让他看起来像个被生活反复捶打过的老拳击手。
他从冰箱里拿出一瓶水,拧开盖子灌了两口,然后重新打开电脑。这一次他没有看代码,而是打开了浏览器,开始搜索过去三个月内所有报道过的“基础设施意外事故”。
搜索结果比他预想的要多得多。
全国每天都有供水管道破裂、变压器爆炸、交通信号灯故障——这些新闻通常只会出现在地方报纸的豆腐块栏目里,没有人会多看两眼。但当你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一张隐约的图案开始浮现。
海湾市,六周前。一名获释的恋童癖前科犯在家中死亡,死因是净水器控制系统故障导致超量投氯。当地水务局调查后认定系设备老化所致。
法尔茅斯,十周前。一名在车祸中致人死亡却被判无罪的富商之子,在接受整形手术时,手术室供电系统突然中断,备用电源未能启动。患者因麻醉状态下呼吸机停摆导致脑缺氧死亡。医院将此归咎于发电机维护承包商疏忽。
还有一起发生在北部的卡洛威县拘留所——一名涉嫌杀害妻子却因证据不足获释的中学教师,在被临时羁押期间,监室门禁系统无故开启,导致他与另一监室的暴力罪犯发生冲突,颅脑损伤死亡。官方调查结论为系统软件升级过程中的临时故障。
四起事件。四名死者。四个被法律体系放过的人。
没有任何人把这些死亡联系在一起。
杰克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四起事件的地理位置跨度极大,受害者毫无关联,调查机构各不相同。在互联网时代之前,这些案件就像是散落在沙漠中的四粒沙子,永远不会被人同时注意到。
但现在不同了。
他重新打开那六条命令的原始代码,将第一条命令的加密签名单独提取出来,放进一个十六进制编辑器里拆解。国安局教会他的第一件事就是:再优秀的黑客也无法完全抹除自己的习惯。就像枪手无法改变膛线留下的弹道痕迹一样,每个入侵者的代码都有独特的指纹。
十六进制字符在屏幕上滚动。杰克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然后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住了。
在加密层的垃圾数据填充区域,有一个他见过的东西——一个被重复三次的字节序列:FF 00 45 52 49 4E 59 53。
ERINYS。
厄里倪厄斯。
十年前,国安局的一个秘密威胁分析小组首次捕获到这个签名。它出现在东欧某国的电网攻击事件中,随后又在中东某石油设施的SCADA系统入侵中被发现。小组内部给它起了个代号叫“幽灵”——因为每次它出现之后,被攻击目标的物理设备都会发生致命故障,但从未有人能追踪到攻击者的真实位置。
当时的官方结论是:可能是一个由国家支持的先进持续性威胁组织。但杰克记得很清楚,那个小组的负责人私下里说过一句话。
“这不像是国家行为。国家不会对着一台民用输液泵执行远程攻击。这太私人了。”
现在,十年后,这个幽灵来到了亚美利亚合众国。而且它不再攻击电网和石油设施,而是开始攻击人。
杰克拿起手机,发现有一条加密未读消息,发自华府区号。他用拇指解锁屏幕,点开。
消息很短:“你提到的东西在威胁矩阵里编号T-77/ERINYS,分类等级:不存在。不要再查了。这是最后一次帮你。——A”
亚当斯果然知道。但他害怕了。
什么样的事情能让国安局现任高级官员害怕?
杰克删掉消息,站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汽车旅馆的停车场空无一人,远处高速公路上的车灯像一连串移动的萤火虫。天边露出第一线鱼肚白,但城市的大部分还浸泡在靛蓝色的晨光里。
他想起莉迪亚·加西亚三天前走进他办公室的样子。她穿着律师事务所的前台制服,指甲边缘有啃咬的痕迹,说话时始终紧紧攥着挎包的背带。她说她的哥哥维克多四十八岁,是个园艺工人,十八年前从邻国非法越境进入亚美利亚合众国,之后一直用假身份生活。五个月前因为一次交通临检暴露了身份,被转移到移民拘留中心等待遣返听证会。
“他是个好人。”莉迪亚说,眼眶里含着泪水但倔强地不肯让它们掉下来。“他没有犯罪,他只是想在这里种花。”
然后她告诉杰克,维克多在拘留中心的最后一周,曾多次向医疗人员申诉腹股沟部位有肿块和持续疼痛。值班医生埃斯特·许在病历上写的是“疑似疝气”,开了止痛药,没有安排进一步检查。尸检报告显示,维克多死于急性肾衰竭,诱因是未确诊的阴茎癌转移。
“如果他们早一点给他做检查,他不会死。”莉迪亚的声音终于颤抖起来。“但我没办法起诉他们。法律说他们是联邦雇员,受《公共卫生服务法》保护。法官连看都没看完我的诉状就驳回了。”
杰克当时什么都没说。他见过太多次了——法律的空隙像一张巨大的网,网眼大到足以让某些人自由坠落。
但现在他开始怀疑,有人决定亲手把那些漏网之鱼一条条捞起来。
而且用的是一种前人从未想过的方法。
杰克重新坐回电脑前,将海湾市净水器事件、法尔茅斯手术室事件和卡洛威县门禁事件的相关报道全部整理进一个电子表格。然后他开始搜索每个事件中可能存在的数字入侵痕迹。
这很难。他不是执法机构,没有权限调取官方调查报告。但他知道怎么找——地方报纸的读者评论、死者家属在社交媒体上的帖子、匿名黑客论坛里的闲言碎语。那些官方报告掩盖的细节,往往会在意想不到的角落露出一角。
天亮时分,他找到了第一条线索。
在海湾市净水器事件的网络讨论中,一个匿名用户在事件发生前两天发过一条帖子,内容只有一句话:“那个伤害孩子的人不会活着走进监狱。”发帖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二分,IP地址经过了多重代理加密。
这是杰克熟悉的加密方式。
和入侵米尔福德拘留中心的那六条命令使用的是同一种多层洋葱路由协议。
他打开卫星地图,将四个案发地点标在上面。海湾市在南部海岸,法尔茅斯在东北工业区,卡洛威县在中西部农业带,米尔福德在西南荒漠边缘。四个点之间拉出的连线形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多边形,跨越六个州,覆盖了亚美利亚合众国将近三分之一的国土。
这不是一个人在行动。这是一个网络。
杰克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不是电话,不是短信,而是一个来自未知发件人的加密推送通知。
他点开,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克罗夫特先生,你已经看到那些坏掉的东西了。你想看看还在运行的么?”
文字下方,是一个纯黑色的超链接。
杰克的手指悬在触摸板上方,没有立刻点下去。这是猎人抛出的诱饵,还是猎物留下的线索?在国安局的那些年里,他曾无数次追踪过类似的数字陷阱,知道每一个链接背后都可能是一枚逻辑炸弹。
但他也知道另一件事——如果你不追着诱饵走,就永远找不到设陷阱的人。
他点下了链接。
屏幕闪烁了一下,然后跳转到一个极其简洁的网页。黑色背景,没有任何装饰元素,顶部用希腊字母写着两个字:涅墨西斯。
页面中央是一个投票界面。
投票主题:“下一名被处决者的提名。”
下面已经列出三个候选人,每个人名后面都附带着他们所犯罪行和逃脱法律制裁的详细经过。投票数在实时跳动,每一次刷新都有新的数字增长。
杰克的目光移向页面底部的在线人数显示。
当前在线:11284人。
一万一千多人,在一个黎明前的清晨,聚集在这个不存在于任何搜索引擎索引中的暗网角落里,用匿名的点击来决定谁该去死。
他慢慢合上电脑屏幕,手指微微发抖。
窗外,城市正在醒来。送奶车的引擎声、早班公交的刹车声、某扇窗户里传出的闹钟铃声——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首安全的、正常的、属于文明社会的晨间交响曲。
但杰克知道,在这首交响曲之下,在那看不见的数字空间里,一万一千双眼睛正在黑暗中闪烁。
而某个地方的某台服务器,正等待着接收下一道执行指令。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