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尔福德移民拘留中心位于亚美利亚合众国南部荒漠边缘,从州际公路望去,像一块被遗忘在沙土里的灰色混凝土方碑。
杰克·克罗夫特把车停在访客停车场,没有熄火。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气带着一股烧焦的电子元件味道,这是他那辆老式肌肉车在高温下特有的气味。他坐在驾驶座上,透过挡风玻璃盯着那栋建筑,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方向盘。
他已经三年没有涉足任何联邦设施了。
三年前,他是国安局网络战部门最顶尖的入侵检测专家,负责追踪那些试图渗透国家关键基础设施的数字幽灵。后来发生了一些事情——一些他不愿回忆、也无法向任何人解释的事情——他被悄无声息地清退,签了一堆保密协议,领了一笔封口费般的一次性补偿金,然后被扔回了平民世界。
现在他靠帮人调查婚外情和保险欺诈维生。
副驾驶座位上放着一个马尼拉纸信封,里面装着莉迪亚·加西亚两天前送到他办公室的材料。他当时几乎拒绝了这个案子——移民拘留中心的死亡事件,官方裁定为医疗疏忽,联邦法院已经驳回诉讼,没有任何律师愿意接手。这不是他擅长的工作。
但莉迪亚说了一句话,让他最终点了头。
“他们说监控录像里的供电波动只是巧合。我哥哥死的时候,输液泵停了整整四十七秒。那四十七秒里,没有一个人进过他的监室。”
杰克关上空调,推开车门。热浪像一堵墙似的迎面撞来。
拘留中心的行政主管名叫霍尔特,是个五十多岁的秃顶男人,穿着皱巴巴的卡其色制服,领口有一圈汗渍。他坐在办公桌后面,把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杰克面前,表情介于不耐烦和警惕之间。
“克罗夫特先生,我不知道加西亚小姐雇你调查什么,但这件事已经结案了。”霍尔特的语气像在背诵一段演练过的说辞,“卫生与公众服务部的内部审查认定,涉事医生和护士遵循了标准程序。联邦法院的判决你也看到了——《公共卫生服务法》第233条明确规定,针对公共卫生服务官员的索赔只能通过《联邦侵权索赔法》起诉合众国政府。法院已经驳回诉讼。案子结束了。”
杰克没有坐下。他站在办公桌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霍尔特。
“我想看那天的原始监控记录。”
“监控记录已经提交给联邦调查组,我这里没有——”
“监控服务器的原始日志文件。”杰克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进桌面,“不是经过剪辑的调查版本。任何数字设备在执行指令时都会留下痕迹,哪怕是关机重启。我想看系统日志。”
霍尔特的目光闪了一下。
那是杰克在整个无聊的对话中捕捉到的第一个有价值的信号。
霍尔特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杰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水泥地。拘留中心的操场上,十几个穿着橙色囚服的人正在放风,他们的身影在热浪中扭曲变形。
“克罗夫特先生,你是前国安局的人,对吧?”霍尔特的声音突然变得轻了,“我知道你的背景。我也知道你会怎么看这件事。”
他转过身,眼睛里有某种杰克无法确切解读的东西——是恐惧,还是警告?
“加西亚的案子不是一个孤立事件。过去三个月,全国至少有三起类似的‘基础设施意外’。官方解释都是系统故障。但如果你看过系统日志——”他顿了顿,“你会发现那些故障都有同一个特征:它们是被人为触发的,精确到毫秒。”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杰克问。
霍尔特露出一个苦涩的笑容。“因为我的医疗保险不覆盖癌症治疗。如果有一天我得病了,我也希望能有人愿意花时间看我的监控记录。”
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那天的系统日志副本。别问我从哪弄来的,也别告诉任何人是我给你的。”
杰克拿起U盘。它的外壳是廉价的黑色塑料,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此刻捏在他指尖,却像是一枚拆除了保险的手雷。
“谢谢。”他说。
“别急着谢我。”霍尔特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疲惫,“你看完那个,可能就不会谢我了。”
杰克回到车上,拉出笔记本电脑,插上U盘。
文件不大,主要是SCADA系统的运行日志——SCADA,即监控与数据采集系统,是控制整个拘留中心电力、供水、门禁锁的核心大脑。日志显示,在维克多·加西亚死亡当晚的凌晨两点十七分,A监区出现了一次短暂供电波动,持续四十七秒。
但引起杰克注意的不是故障本身,而是它的触发方式。
正常的供电故障会在系统日志中留下一连串级联报错——就像多米诺骨牌倒下,你能看到第一块是怎么倒的,后面又是怎么推倒的。但这次不一样。所有的故障警告在同一微秒内同时触发,没有任何先后顺序,没有任何因果链条。
这是只有外部强制指令才能做到的事情。
有人从远端,通过网络,直接修改了A监区供电模块的状态参数。
杰克调出网络访问日志。凌晨两点十六分——比停电早一分钟——一个经过加密的远程桌面连接从外部IP地址接入了拘留中心的内网。连接持续了五十八秒,在此期间执行了六条命令,然后断开。
六条命令。
第一条:降级防火墙验证规则。
第二条:获取电力管理系统管理员权限。
第三条:定位A监区目标电路。
第四、五、六条内容完全相同:执行设备重启指令。
执行完毕后,所有痕迹被自动清理。如果不是霍尔特给他的是服务器底层日志,这些记录根本不会存在。
杰克盯着屏幕,手指停在键盘上,一股寒意从脊柱底部蔓延上来。
他见过这种手法。
国安局的入侵检测系统里曾经捕获过类似的东西——零日漏洞库里的幽灵签名,被称作“厄里倪厄斯”。一个从未被证实存在过的黑客组织,或者只是一个都市传说。但当权者从未公开承认过这个名字。
他把U盘拔出来,发动引擎,肌肉车的V8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现在他知道莉迪亚为什么找他了。
这不是医疗疏忽。
这是一起谋杀。
而凶手甚至没有走进那栋建筑。
两个小时后,杰克坐在城郊一家汽车旅馆的房间里,用加密线路拨通了一个华府区号开头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自动转入语音信箱。
“亚当斯,是我。”杰克说,语速比平时快,“我需要查一个零日漏洞的签名,代号‘厄里倪厄斯’。我知道那玩意儿在你们内部威胁矩阵里的编号。别问我为什么需要,你欠我的。”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扔在床上。
窗外,沙漠的夜晚正在降临。远处米尔福德市中心的灯光像一串冰冷的电路板,在黑暗中闪烁。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时刻,在距离他四百公里外的某间地下室里,一块液晶屏幕正在刷新。屏幕上是一个暗网论坛,背景纯黑,界面极简。论坛顶部的名字是用希腊字母组成的单词:涅墨西斯。
一个新的投票帖子刚刚被顶上首页。
帖子标题只有一句话:“下一个被处决的人。”
投票数在肉眼可见地增长。
屏幕后面的人喝了一口咖啡,点击了某个按钮。
在米尔福德移民拘留中心的服务器机房深处,一枚数字幽灵正等待着下一次苏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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