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委托人的真面目

通往北郊的路比凯恩想象中更黑。

离开主城区二十分钟后,路灯的间距开始拉大,每隔大约两百米才有一盏,像是城市文明正在逐步收回它的触角。凯恩摇下车窗,让夜晚的冷空气灌进来。郊外的风裹挟着一股生锈的铁锈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和城里那些过滤过的空调风完全不同。

他在脑中反复回放着今天收集到的碎片。

韦克办公室那扇被人从外面动过的窗户。那杯只喝了一半的咖啡。便条上指向纺织厂的潦草字迹。还有那个沉默的灰衣人——两次出现,两次消失,像一尾在深水中偶露背脊的鱼。

最让他不安的是那个相框。

一个亿万富翁,在寸土寸金的四十六楼顶层办公室里,把一个破旧纺织厂的黑白照片藏在角落,玻璃擦得锃亮。这意味着韦克要么对那个地方怀有某种隐秘的感情,要么那里藏着什么他定期需要回顾的东西。而那张粘在相框背面的纸条——东西在老地方,保护好她——不像是写给自己的备忘录,更像是留给某人的指示。

导航在距离目的地还有三公里时失去了信号,屏幕变成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静止的光标在原地闪烁。凯恩把车停在路边,从手套箱里取出一支手电筒和一柄折叠刀,把刀插进外套内侧口袋,手电筒握在左手。

纺织厂的位置在一片早已废弃的工业区边缘。凯恩驱车沿一条龟裂的水泥路缓慢前行,两旁是锈迹斑斑的钢架结构厂房和长满荒草的装卸台。月光从云层的缝隙中漏下来,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冷蓝色的滤镜。

他熄了火,关了车灯,在黑暗中坐了三分钟。

不是犹豫。是倾听。

郊区的夜晚和城里截然不同。这里没有空调外机的嗡鸣,没有电梯的运转声,没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自动门的机械摩擦。只有风声,以及风穿过那些废弃厂房破窗时发出的低沉呼啸。除此之外,一片寂静。

凯恩下车,手电筒的光束切开黑暗,落在一座三层高的砖混建筑上。建筑的外墙爬满了枯萎的藤蔓,正门上方有一块锈蚀的铁质招牌,上面的字迹大半已经剥落,但隐约还能辨认出韦克纺织几个字母。

大门没有锁。

准确地说,门锁被人撬开了——锁孔周围的金属表面有新鲜的划痕,在氧化发黑的旧锁上显得格外刺目。凯恩蹲下来用手电筒仔细照了照,划痕的颜色还很浅,说明是最近几天内留下的。也许是韦克本人来过,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他推开铁门。铰链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的呻吟。门内是一个挑高的大厅,曾经应该是主车间,地面上还残留着固定纺织机的地脚螺栓,那些机器早已被搬走,只剩下一个个黑黢黢的空洞,像是从地板上生长出来的眼窝。空气中漂浮着一股混合了机油、发霉织物和时间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束在墙壁上缓缓扫过。墙上还残留着几十年前的安全生产标语,红漆已经褪成暗褐色。凯恩注意到地面上的灰尘有被踩踏过的痕迹,不止一个人的脚印,而且这些足迹很新——最多两三天。脚印一直延伸到大厅深处,消失在通往二楼的铁梯方向。

他没有立刻上楼。按照多年养成的习惯,凯恩先绕着整个一楼走了一圈,逐一检查了所有出入口:正门一个,后门一个,北墙有两个消防通道,都被人从里面用铁链锁死了。唯一的可通行出口就是他刚才进来的地方。

这是一个适合做交易的地点。只有一个入口需要控制,多条逃生路线可以提前封死,位于信号盲区,方圆三公里内没有任何摄像头。

老手的选择。

凯恩踏上铁梯。金属踏板在他的体重下发出低沉的呻吟,每走一步都能听到回声在空旷的大厅里来回撞击。二楼是曾经的办公区域,一条狭长的走廊两侧排列着几间办公室,门都敞开着,像一排张开的嘴。

他选择了走廊尽头那间最大的房间。

房间里有光。

不是手电筒的光,不是月光。是一盏悬挂在房间中央的灯——那种老式的工业吊灯,灯罩是一个搪瓷制的锥形盘,灯泡的光线很微弱,只能照亮下方大约两米半径的范围。灯下面有一把木椅,椅子上放着一个档案袋。

凯恩站在门口,没有踏入房间。他的目光扫过房间的四个角落,天花板的水泥梁柱,被打破的窗户外面的夜色。没有看到任何人,但他的直觉在大喊不对劲。

那盏灯是新的。灯泡上几乎没有灰尘。而档案袋放在那里的姿态太刻意了,像一个邀请,也像一个陷阱。

“如果我是你,我不会急着去碰那个袋子。”

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凯恩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保持着面对房间的姿势,将右手缓缓移向外套内侧的折叠刀,同时将手电筒的光束转向身后。

灰衣人站在走廊另一端的阴影里,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姿态放松得像是在等公交车。手电筒的光束照在他的脸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孔,四十岁上下,深色的头发剪得很短,眼窝很深,嘴唇紧抿成一条几乎看不到的线。他的表情平静得近乎漠然,但在那种平静下面,凯恩能感觉到某种被刻意压抑的东西。

“你跟了我一路。”凯恩说。这不是疑问句。

“比你想象的更久。”灰衣人的声音很平稳,没有攻击性,甚至带着一丝令人不适的礼貌,“从你离开联盟大楼的那一刻起,准确的说是从你在大厅注意到我的那一刻起。不过你够敏锐,在小巷里差点让你堵到。”

“你到底是谁?”

“一个和你有相同目的地的人。”灰衣人往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手电筒的光束中。凯恩注意到他的深灰色风衣下面是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脚上穿着一双软底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这身打扮不像是街头混混,也不像商业间谍,更像是某种训练有素的——什么来着?

“我叫伊桑·马库斯,”灰衣人说,“在来新克洛诺斯之前,我在军方情报部门工作了十二年。退役后接一些私人的活。和你一样,只不过我的委托人通常不会主动来找我。今天是个例外。”

凯恩没有接话。他在快速评估马库斯的话有多大的可信度。一个前军事情报人员出现在一桩商业大亨失踪案的调查现场,这本身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商业圈里雇佣退役情报人员做背景调查、反间谍甚至更灰色的事情,在新克洛诺斯市并不罕见。但马库斯主动现身,这不符合跟踪者的行为逻辑。

除非他的目的从一开始就不是单纯的跟踪。

“你的委托人是谁?”凯恩问。

马库斯微微一笑。那个笑容在他严肃的面孔上显得格格不入,像是一块石头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不是你想的那个人。不是哈洛,不是杜克,也不是联盟里任何一个股东。”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凯恩脸上移开,望向房间里那把椅子上的档案袋,“我的委托人是韦克的商业对手们雇佣的某个人雇佣的另一个人。这个雇佣链条足够长,长到连我都无法溯源。他们想知道韦克收集了什么,以及谁有可能拿到它。”

“韦克收集了什么?”

“那些反对独占协议的联盟股东的财务黑料。每一桩私下交易,每一笔不明来源的资金,每一次收买和出卖。”马库斯说出这些话时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播报天气预报,“他把这些东西整理成了几份档案,锁在自己的私人保险库里。每一份档案都是一个定时炸弹。问题是,他失踪之后,钥匙不见了。”

凯恩慢慢转过身,正面对着马库斯,右手依然放在外套内侧口袋的位置。“你跟踪我的原因是——”

“因为你是我见过的最接近真相的人。”马库斯打断了他,“不要误会,这不是夸奖。你之所以接近真相,是因为哈洛故意把你推到了最前面。你是他的挡箭牌,凯恩先生。一个被广而告之的独立调查者,恰好可以用来吸引所有不希望韦克被找到的人的注意力。在这个意义上的挡箭牌,通常用完了就会被扔掉。”

这番话落进凯恩耳朵里的同时,他脑中忽然拼上了一块之前一直悬在空中的拼图。

哈洛那封异常及时的加密短信。保安递来的那张临时通行卡。联盟大厅里那个看旧报纸的灰衣人——如果马库斯真的服务于第三方势力,那么他为什么会在联盟大厅里就能堵到自己?唯一的解释是,有人提前泄露了凯恩会出现在那里的信息。

这个信息只有哈洛和那个处理声音的委托人知道。

“所以哈洛根本就不想找到韦克,”凯恩缓缓说道,“他只需要让我到处调查,制造足够的噪音,让其他势力都把注意力集中在我身上。至于韦克是死是活,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马库斯点了点头,“你比大多数私家侦探聪明。坦白说,我原本预计要花更多时间才能说服你。”

“你还没有说服我任何事情。”

“那让我继续。”马库斯往前又走了两步,现在已经距离凯恩不到三米,“在过去四天里,我调查了每一个对韦克的独占协议持反对立场的联盟股东。其中有一个人的行为模式和其他人完全不同——弗拉基米尔·杜克。在你接到哈洛委托的同时,杜克也派出了自己的私人安保团队。他们不是在找韦克,而是在找韦克的档案。而根据我的判断,杜克比哈洛更清楚韦克藏在什么地方。”

凯恩的目光闪了一下。他想起艾琳的日记,想起韦克失踪那天和三个球队老板发生过争吵。摔门出去的那个人——就是杜克。

“椅子上的那个档案袋,”马库斯指了指房间中央,“是我放的。里面是我对杜克过去五年财务往来的初步调查结果。不算完整,但足够让你明白,你正在被卷入的事情远比一桩失踪案要大得多。”

凯恩走进房间,从椅子上拿起档案袋,单手解开绑绳。里面大概有二十几页打印文件,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记录着交易时间、金额和涉及的离岸账户编号。他快速翻阅到最后一页,看到了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整洁得近乎刻板:杜克与韦克之间存在未公开的共同投资。查不到投资标的。疑为对赌协议。

如果这份资料属实,那么杜克和韦克之间的关系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在台面上激烈反对独占协议的杜克,在私下里和韦克有着无法公开的经济纠缠。这就解释了很多事情——包括杜克为什么如此急于在任何人之前找到那些档案。

凯恩合上档案袋,看向马库斯。“你想要什么?”

“合作关系。”马库斯的语气很坦率,“你有一层合法的调查者身份,我有你没有的信息渠道。我们需要彼此。更重要的是——”他忽然收住了话头,侧过耳朵,像一只嗅到危险的猎犬,“——现在不是继续聊天的好时机。”

凯恩也听到了。

厂房外面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响,不止一辆。轮胎碾过碎石子路面的嘎吱声在空荡的工业区里显得格外响亮,而且正在快速接近。

马库斯走向窗边,侧身贴在墙壁上向外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凯恩注意到他的右手已经无声地从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杜克的人,”马库斯低声说,“三辆越野车,至少八个人。看来有人在帮杜克监视哈洛的动向——或者你的动向。”他看了凯恩一眼,“从后门的消防通道走,那里的铁链已经被我提前剪断了。我来拖住他们。”

“你一个人对八个?”

“相信我,在这方面我比你专业。”

凯恩犹豫了两秒钟。然后他将档案袋塞进外套内侧,转身快步向走廊深处走去。在他身后,那盏工业吊灯的灯光在墙壁上投下马库斯修长的影子,一动不动,像一尊等待暴风雨降临的雕像。

铁梯在他脚下颤动。凯恩迅速穿过一楼大厅,朝北墙的消防通道跑去。那扇门果然被人提前处理过了,铁链松松垮垮地挂在把手上,轻轻一推就开了。他闪身出门,进入厂房北侧的一条窄巷。

三辆越野车已经停在了纺织厂的正门前。车门打开,黑色制服的安保人员鱼贯而出。凯恩贴着墙壁朝反方向移动,尽量让自己的脚步声和夜风融合在一起。他摸到那辆停在水泥路尽头的轿车时,手指有些发凉。

引擎启动的声音在寂静的郊外显得很响。但他顾不得那么多了。后视镜里,几个安保人员已经听到了声响,正朝他这边跑来。凯恩踩下油门,轿车颠簸着冲上龟裂的水泥路,朝城区的方向疾驰。

开出大概五百米后,他听到了一声短促的闷响,不像枪声,更像是某种专业工具发出的动静。紧接着是第二声,然后一切又归于寂静。凯恩没有回头。

他在第一个有信号的路口停下车,给艾琳发了一条加密信息,只有五个字:明天要见你。

然后他靠在驾驶座上,摸出那个档案袋,借着仪表盘的微弱灯光重新翻阅起来。翻到最后一页手写备注的背面时,他发现了一行很小的铅笔字——不是马库斯刚才写上去的,这行字更细、更旧,像是被人用很轻的力道写下的:

艾琳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她知道的比她说的多。小心。

字迹很熟悉。

凯恩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他在韦克办公室发现的那张便条——三点,纺织厂。让老哈见鬼去吧——将它和档案袋背面的字放在一起比较。

他看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将两张纸分别塞进不同的口袋,发动引擎。轿车在新克洛诺斯市的环城公路上加速,城市的灯火重新浮现在地平线上,像一片漂浮在黑暗水面上的磷光。但凯恩脑子里反复翻腾的只有一个问题——

如果这张纸条是罗曼·韦克本人写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在提醒自己小心艾琳的同时,又在便条上叮嘱自己“保护好她”?

除非那个“她”根本不是艾琳·沃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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