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巴斯蒂安·凯恩在周三下午四点十七分接到了那个电话。
不是四点十五分,也不是四点半。四点十七分。他之所以记得如此精确,是因为办公桌上那台老式台灯的灯泡恰好在此刻闪了两下,然后彻底熄灭——就像有人为某个事件提前拉上了幕布。凯恩盯着那盏灯看了三秒钟,然后拿起听筒。
“帝国竞技联盟总部,顶楼。”电话那头的声音经过了处理,像砂纸摩擦金属,“罗曼·韦克不见了。”
凯恩没有问对方是谁。做了十五年私家侦探,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问题,什么时候该闭上嘴听。对方给出的委托费数字让他在心里默默数了三个零,然后他挂断电话,从抽屉里取出那支用了十年的黑色笔记本,翻到空白页,写下日期和第一行字:韦克案。窗口时间:周三中午至下午四点。
帝国竞技联盟总部大楼坐落在新克洛诺斯市金融区的核心地段,四十六层玻璃幕墙结构,外形像一把插入地面的棱形匕首。凯恩到达时天色已近黄昏,大楼的玻璃表面反射着城市最后一抹橘色余晖,像是刀锋上涂抹的锈迹。
大厅的保安显然已经接到了通知。一个穿着藏蓝色制服、胸前别着烫金徽章的年轻人递给他一张临时通行卡,嘴唇抿得很紧,目光在凯恩身上停留的时间不超过半秒——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才会有的克制。
“韦克先生的办公室在四十六楼,”保安说,“电梯直达。韦克先生的私人秘书艾琳·沃斯女士在楼上等您。”
凯恩点了点头。电梯门合上的瞬间,他注意到大厅角落的咖啡吧台里坐着一个人,穿着深灰色风衣,正在看一份折叠的报纸。这个时间点看报纸本身并不奇怪,奇怪的是那人手里的报纸是两天前的——凯恩的观察力一向是他的立身之本,他甚至能看清头版上那则过时的头条标题:联盟独占授权谈判进入最后冲刺。
四十六楼的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踩上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墙壁上挂着联盟历史上各个时期的高光时刻照片,统一用银色金属框装裱,每一幅下方都标注了年份和事件名称。凯恩一路走过去,目光扫过那些凝固的黑白笑脸,脑子里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这些人都曾经站在某个时代的顶端,但现在他们只是墙上的一排沉默的装饰品。
艾琳·沃斯在走廊尽头等着他。
她看上去四十岁出头,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深色套装,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她的站姿很端正,但眼睛下面的阴影出卖了她——那不是化妆品能遮住的东西。
“凯恩先生,”她伸出手,“谢谢您能这么快赶过来。”
她的手掌干燥而冰凉,握手的力度恰到好处,不多不少三秒。凯恩注意到她的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攥着一支圆珠笔,笔帽已经被反复按压得有些变形。
“说说是怎么回事。”凯恩直入正题。
艾琳推开韦克办公室的门,让凯恩走进去。
房间很大,大概是普通办公室的三倍面积。一整面落地窗正对着新克洛诺斯市的天际线,远处的港口起重机像一群沉睡的金属长颈鹿,在暮色中勾勒出剪影。室内温度略低,凯恩注意到空调出风口的风向被调到了最低档,冷气几乎贴着天花板流动。
“韦克先生今天上午的行程一切正常,”艾琳站在门口说,似乎不太愿意走进来,“他参加了联盟董事会的晨会,和三家球队的负责人分别通了电话。中午十二点半左右,他让我帮他订了两人份的午餐,送到办公室。”
“两人份?”
“是的。但他没有告诉我另一位用餐者是谁。我送餐进来的时候,韦克先生独自坐在办公桌前。他说——”艾琳停顿了一下,手指下意识地转动着那支圆珠笔,“他说把餐车放在茶几上就好,客人马上到。然后我就离开了。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凯恩走向落地窗。窗外的城市灯光开始一盏盏亮起来,像某种缓慢燃烧的星群。他的目光落在窗扇的锁扣上。
“这扇窗户平时会打开吗?”
“几乎不会。整栋楼都是中央新风系统,窗户只在定期维护时才开启。”艾琳的声音从门口飘过来,带着一丝不确定,“但韦克先生偶尔会打开窗户透气,他说空调吹多了头疼。”
凯恩蹲下身,仔细观察锁扣。金属表面的镀层在某个角度下反射出轻微的划痕——不是正常磨损造成的同心圆痕迹,而是一道斜向的、新鲜的刮擦,大概不到三毫米长。他把手机掏出来拍了一张照片,然后推开了窗户。
四十六楼的冷风裹着城市的噪音涌进来。凯恩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大楼的外墙是光滑的玻璃幕墙,没有可以攀爬的凸起物,也没有窗沿可供立足。如果有人从外面打开这扇窗户,要么他是蜘蛛侠,要么他有这栋楼外墙维护专用的升降吊篮。
“大楼的外墙维护周期是多久?”凯恩回头问。
艾琳愣了一下,“每个季度一次,上一次维护是……大概两周前。”
“维护记录还在吗?”
“保安部应该有存档。”
凯恩在笔记本上又记下一笔,然后走到办公桌前。
桌上放着半杯咖啡。他端起杯子凑近鼻尖闻了闻,加了奶,已经彻底凉透。杯子旁边是一份摊开的文件,是联盟与锐步体育用品公司拟定的独占授权协议草案,厚厚一沓,纸张边缘贴满了彩色索引标签。文件最后一页的签名栏是空白的。
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便条。凯恩小心翼翼地用指尖捏起便条的一角,上面的字迹很潦草,但笔画有力:三点,纺织厂。让老哈见鬼去吧。
“老哈是谁?”凯恩把便条举起来给艾琳看。
艾琳的脸色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她的嘴唇抿紧,形成一个很细的线条,然后说:“我想是指阿利斯泰尔·哈洛先生。他是联盟的第二大股东,也是这次独占授权协议最主要的……反对者。”
“韦克先生和哈洛先生的关系如何?”
“公开场合很客气。”
“私下呢?”
艾琳沉默了片刻。“您应该亲自去问哈洛先生这个问题。”
凯恩收好便条,又在办公室里转了一圈。书架上除了体育管理类的书籍和奖杯,还有几帧韦克与政商名流的合影。其中一个相框引起了凯恩的注意——它被放在第二层书架最靠里的角落,位置很不显眼,但相框本身的玻璃却擦得异常干净,和周围落满灰尘的其他摆件形成鲜明对比。
凯恩拿起相框,里面是一张黑白老照片,拍摄的是一处工业厂房的内部。照片底部有一行褪色的字迹:韦克纺织厂,新克洛诺斯北郊,1962年秋。
“这是韦克家族的起家产业,”艾琳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八十年代就关停了。韦克先生很少提起这件事。”
凯恩将相框放回原处,目光落在相框背面粘着的一张纸条上。纸条很小,上面的字迹比办公桌上那张便条更加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东西在老地方。保护好她。
他没有把这张纸条给艾琳看。
接下来一个半小时,凯恩逐寸检查了办公室的每一个角落。没有打斗痕迹,没有财务损失,保险柜里的现金和重要文件纹丝未动。监控室的人告诉他,今天下午整层楼的监控线路因为例行维护停摆了六个小时,从上午十一点到下午五点,所有摄像头都在盲录状态。一切看起来都像是韦克自己站起来,推开窗户,然后消失在了空气中。
但凯恩知道,人不会凭空消失。至少不会真的消失。
他离开大楼时天已经彻底黑了。新克洛诺斯市的夜晚有一种铅灰色的质地,像是某种厚重的东西压在建筑物的顶端。凯恩走到街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包烟——他其实不抽烟,但站在便利店门口拆烟盒的动作可以让他光明正大地观察身后。
是的。他感觉到了。
从离开帝国竞技联盟大楼的那一刻起,有什么东西粘上了他。不是视线,不是脚步声,而是某种更微妙的存在感——像是一个人在深水中游泳,忽然感觉到身下有什么庞大的东西无声地滑过。
凯恩在便利店门口的玻璃门反射中扫了一眼街道。路灯稀疏,车辆的尾灯在不远处汇成红色河流。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轮廓,站在二十米外街角的邮筒旁边。深灰色风衣。手里没有任何东西——没有报纸,没有手机,就是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棵被移植到城市中央的枯树。
正是下午他在联盟大厅看到的那个看旧报纸的人。
凯恩转身朝他走去。他故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路灯投下的光斑里,让自己的身形清晰地暴露在对方的视野中。灰衣人没有动,甚至没有转头。但当凯恩走到距离他不到五米的时候,那人忽然迈开了步子——不是逃跑,而是不紧不慢地拐进了旁边的小巷。
凯恩跟进去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无一人。
他站在潮湿的巷道上低头看了一会儿地面。水泥地上有积水,水面上没有涟漪。不管那人是谁,他的动作足够快,快到来不及让水面产生波纹。
手机在这时震动起来。一条加密短信,发件人是一串无法追溯的代码。
凯恩先生,我是阿利斯泰尔·哈洛。听闻您已接手韦克失踪案的调查。我想请您明白一件事情:罗曼·韦克如果在那份协议上签了字,将会有很多人失去赖以生存的空间。我并非在威胁任何人,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明天上午十点,我的办公室。请务必前来。
短信的最后附了一个地址,是新克洛诺斯市旧城区的一栋建筑,凯恩知道那个地方——那里曾经是一座法院,后来被改造成了私人会所。
他将手机屏幕按灭,抬起头。巷道的另一端通向另一条街道,远处的车流声像某种有节奏的海浪,一波一波地涌过来又退下去。那个灰衣人的身影已经彻底消失在夜色深处,仿佛从未存在过。
但凯恩知道他在。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诞的念头:也许那个灰衣人不是在跟踪他,而是在等他。等他发现什么,或者等他走到某条路的尽头。
周三的夜晚在新克洛诺斯市缓缓沉降。凯恩回到车里,发动引擎,暖气口吹出的热风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他翻开那本黑色笔记本,在韦克案那一页的空白处补写了一句话:
有人在看。不是警方,不是委托人。不知道为什么。注意。
他合上笔记本,仰头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的街灯排列成整齐的纵队,像一群沉默的哨兵,一直延伸到他视线触及不到的黑暗深处。而在那片黑暗的某个角落,他相信,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人也在回望着他。
凯恩踩下油门,轿车驶入新克洛诺斯市的主干道。城市的灯光在车窗上流淌成金色的河流,但他脑子里反复浮现的却是那张黑白老照片——那座早已废弃的韦克纺织厂,以及罗曼·韦克在便条上写下的最后一行字。
三点,纺织厂。
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距离明天上午与哈洛的会面还有十二个小时。从城里到北郊的废弃工厂区大约只需要四十分钟。
引擎在十字路口发出低沉的轰鸣。凯恩松开刹车,方向盘打向左转向灯闪烁的方向——那是通往城外的路。
在他身后两条街之外,一辆深色轿车同时发动。车灯没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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