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栩和秦怀远几乎是用冲刺的速度跑回主厅的。走廊里的应急灯已经彻底灭了，唯一的光源是秦怀远手里的手电筒，光柱在漆黑的走廊里来回扫射，照到的每一面墙壁上都结着越来越厚的霜。寒渊站的室内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十八度，供暖系统停摆了将近一个小时，再这样下去，不用入侵者动手，低温就能要了所有人的命。
主厅的门是虚掩的。秦怀远推开门的时候，手电筒的光第一个照到的是高欣怡——她仍然蹲在屠千钧身边，手里攥着一把手术剪刀，指节发白。第二个照到的是顾小满，缩在角落里，膝盖蜷到胸口，眼睛瞪得很大，看到林栩进来时嘴唇动了动，但没有发出声音。第三个照到的是那三名负责守门的队员，他们站在路障后面，手里分别拿着冰镐、消防斧和一根从管道上拆下来的铁管，姿态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破门而入的敌人。
赵北川不在主厅里。
“赵北川呢？”秦怀远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谁都听得出来那层压抑着的怒意。
高欣怡抬起头，手术剪刀仍然握在手里没有放下。“大概十分钟前，他说气象观测塔的备用电源需要手动切换，否则热成像终端撑不过今晚。他带着工具箱出门之后就没回来。我以为你们在路上碰到了他。”
“没有人碰到他。”林栩说，“因为他根本没去气象观测塔。”
他把魏远的话向主厅里的所有人复述了一遍。他说得很简洁，没有任何添油加醋，只是在陈述事实——仓储室的门被炸开之前，魏远透过门缝看到了赵北川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入侵者装炸药，然后转身离开，没有发出任何警告，没有做出任何阻止的动作。而在此之前，赵北川主动提出去气象观测塔切换备用电源，这个举动恰好让他拥有了离开主厅的完美理由。
高欣怡放下了手术剪刀。她的手在膝盖上摊开，手心朝上，那是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结束后惯常的姿势——手指微曲，掌心干净，等待着被递上下一件器械。但此刻她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应急灯光在她掌纹上投下的细碎阴影。
“他给我的感觉一直不太对。”高欣怡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和自己对话，“三个月前，站里做年度体检的时候，我给他抽血。他的前臂内侧有一道旧伤疤，不是意外造成的——那道疤是手术刀切的，位置精确到肱动脉上方不到一厘米。我当时问他怎么弄的，他说是大学时爬山摔的。但那个位置不是摔伤能留下的。”
“什么样的手术刀疤痕？”林栩问。
“长约四厘米，沿着肱二头肌内侧沟的走向，刚好避开主要血管和神经束。这不是一个普通人能划出来的切口——这是受过专业外科或战地急救训练的人才能做到的。我当时就起了疑心，但他是站里的正式队员，档案齐全，我没有理由去深查。”
秦怀远一拳砸在墙壁上，冰霜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他入职那年是2019年。罗正清退休之后第三任守夜人的交接时间是2016年，中间有三年的空白期。如果赵北川是第四任守夜人，那他就是在2019年通过公开招聘进来的——和顾小满用的是同一条渠道。”
林栩的脑子里飞速拼接碎片。时间线对上了：第一任守夜人乔冠松，1978年到1984年，建站之初安插。第二任罗正清，1990年到2015年，以通讯工程师身份潜伏二十五年。中间有六年空白期，之后赵北川在2019年入职。但有一个问题——赵北川入职时填写的出生年份是1999年，也就是说他今年才二十五岁。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怎么可能成为守夜人？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二十五岁。”林栩说出心里的想法，“档案是可以伪造的。屠千钧能用假身份在科考系统里潜伏十几年，赵北川为什么不行？如果他的真实年龄比他填的大十岁甚至二十岁，那他完全有可能在2016年就已经是守夜人了。2019年这个入职时间点，也许只是他换了一个新身份重新进入系统。”
顾小满突然从角落里站了起来。她的腿在发抖，但声音比之前镇定了很多。“我在资料室整理档案的时候见过赵北川的人事表格。他的档案封面有一个红色的小标记，我以为是普通的归档标识，但后来我在另一份旧档案上也看到过同样的标记——就是刚才你们在资料室看到的那份乔冠松的档案。那个标记是一枚微缩印章，刻的是一个圆圈里面加一个点。我不知道这个标记代表什么含义，但两份档案上有同样的标记，绝不可能仅仅是巧合。”
圆圈里面加一个点。林栩在屠千钧给他的日记本封面上也见过这个符号——它印在牛皮封面右下角一个极其不起眼的角落，若不是在特定的光线角度下根本看不见。他当时以为那只是装订厂的印刷标记，现在看来不是。那是守夜人的标记。每一个守夜人的档案上都被盖了这个章，作为纪崇明系统内部识别身份用的暗记。
“赵北川现在在哪里？”秦怀远重新拿起对讲机，调了几个频道，全部是杂音。
林栩转身走到气象数据终端面前。这台便携设备是赵北川从观测塔搬过来的，屏幕上还在跳动着热成像信号。林栩调出屏幕上的历史记录，找到了十分钟前赵北川离开主厅之后的热成像轨迹——画面上，一个单独的人形热源从主厅出发，沿着东侧走廊往气象观测塔方向走了大约二十米，然后停住了。紧接着，那个热源转弯了，他没有去观测塔，而是拐进了通往地下楼梯间的走廊，消失在地下一层的入口处。
“他去地下找东西。”林栩说，“也许地下三层的入口就在地下一层的某个位置。赵北川作为守夜人，一定知道入口在哪里。他抢在所有人之前下去，是为了赶在入侵者炸毁整个地下设施之前，把里面的东西转移或销毁。”
秦怀远拿起消防斧，从桌上抓起那张地下三层的图纸。“我和林栩下去。其他人守住主厅。如果入侵者突破了正门，你们不要硬拼——保命第一，箱子和证据都可以不要。”
“箱子不能不要。”屠千钧的声音从沙发上传过来。
所有人同时转头。屠千钧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侧着头，用一只手肘支撑着上半身。他的脸因为失血和低温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灰白色，嘴唇干裂，每说一个字都要停顿一下喘气，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燃着一种谁也没有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仇恨，而是一种被压抑了三十年之后终于不再在乎后果的决绝。
“赵北川不是去销毁证据的。”屠千钧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是去拿地下三层里最重要的那件东西——纪崇明的亲笔供词。1982年政变前夕，纪崇明为了防止辜啸林日后翻脸，秘密写了一份供述材料，详细记录了清洗案的全部决策过程，以及他自己在其中扮演的角色。他把这份供词锁在地下三层的保险柜里，作为日后挟制辜啸林的筹码。但他没想到的是，保险柜的密码被一个人偷看到了。”
“谁？”
“罗正清。第二任守夜人。”屠千钧咳了一声，这一次咳出来的不是血沫，而是某种深色的黏液，但他没有在意，继续说了下去，“罗正清在退休之前，把密码告诉了一个人——他的儿子。他儿子后来也进了科考系统，用一个假身份在寒渊站待了下来，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进入地下三层，拿到那份供词。”
林栩缓缓转过头，看着气象数据终端屏幕上那个正在地下一层移动的热源信号。那个热源移动得很慢，走走停停，明显是在寻找什么东西——或者，已经找到了。
“罗正清的儿子是谁？”秦怀远问。
“罗正清的儿子随母姓，”屠千钧闭上眼睛，像是在积蓄最后一点力气来完成一句说了三十年的长句，“他母亲姓赵。”
主厅里没有人说话。窗外极夜的黑暗像一块巨大的吸音棉，把所有的声音都吞进了冰层的深处。只有气象数据终端发出细微的电流嗡鸣，屏幕上那个小小的红色热源信号正停在地下一层走廊的最深处，不再移动——他已经找到了地下三层的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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