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永夜前的最后补给

卡达尔共和国南极科考站“寒渊站”的极夜将在七十二小时后降临。

生物学家林栩站在观测塔上,看着最后一批补给物资被直升机吊运到雪地车上。现在是二月末,南极的夏天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冰原上刮来的风已经带上了刀锋般的寒意。他裹紧身上的防寒服,目光落在那个刚从直升机上跳下来的陌生人身上。

那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工装大衣,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个头中等,肩膀宽厚,走路时右脚有轻微的拖拽。站长秦怀远正朝他走过去,隔着老远就伸出手,嘴里呼出的白气被风瞬间撕碎。

林栩拿起对讲机:“老秦,这人是谁?”

“总部派来的机械师,”秦怀远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莫兰。原来那位老邱急性阑尾炎,回国手术去了。这位是替补。”

“替补?”林栩皱眉,“极夜马上到了,这时候换人?”

“总部安排的,别瞎琢磨了。”秦怀远切断了对讲。

林栩没有放下对讲机。他隔着望远镜继续观察那个叫莫兰的人。秦怀远和他握手时,莫兰只用右手轻轻一搭就松开了,左手始终按在帆布包上,五根手指的关节微微发白。那是一种常年在险境中养成的本能——随时随地护住身上最重要的东西。

这不是一个机械师该有的习惯。

林栩从观测塔上下来时,莫兰已经进了主楼。走廊里,站里的其他队员正忙着搬运物资箱,气氛因为极夜的逼近而变得微妙紧张。冰川学家康伯抱着一箱冻干的蔬菜,差点撞上林栩。

“对不住对不住,”康伯连声道歉,他永远是一副慌慌张张的样子,“你看到新来的那个机械师了吗?他刚才跟我打听档案室的方位。档案室!我们一个科考站,哪来的档案室?”

林栩站住了:“他原话怎么说的?”

“‘存放资料和记录的屋子。’”康伯回忆道,“但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机械师,落地第一件事不是去机房,而是去找资料室?”

是资料室,不是档案室。林栩在心里纠正。但康伯说得对,这不对劲。

当天下午六点,秦怀远召集全站十八名队员在主厅开会。这是极夜前的例行动员,无非是强调安全守则、物资分配方案和通讯排班表。林栩坐在角落里,余光一直落在莫兰身上。

莫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姿端正得近乎僵硬,双手平放在膝盖上。他的脸是一张很普通的中年男人的脸,皮肤粗糙,颧骨高耸,鼻梁上有一道不太明显的旧疤痕。单从相貌上看,他和任何一个在极地服役了十几年的老机械师没有区别。

但林栩注意到,当秦怀远念到“本年度驻站期间共计二百一十三天”时,莫兰的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表情很难被归类为任何一种情绪。不是嘲讽,不是感慨,更像是某种出于本能的反应——就好像“二百一十三”这个数字对他而言有其他意义。

林栩想起三十年前的一件事。

那时他才九岁,跟着父亲去首都参加一个教师表彰大会。父亲是中学物理老师,是那一年全县唯一获得表彰的基层教员。父子俩坐了一整夜的绿皮火车到达首都,却发现大会被临时取消了。街头到处都是穿军装的人,父亲拉着他躲进一条小巷,捂住了他的嘴。

“别看,别出声。”父亲的手在发抖。

林栩从父亲指缝间看到,一队军人正押着几个戴眼镜的人从街对面走过。其中有一个人他还认识——是县里德高望重的语文老师苏先生,曾手把手教他写过毛笔字。苏先生的白衬衫上全是血,眼镜歪挂在耳朵上,一只脚光着,另一只脚上的布鞋已经被踩得看不出形状。

那天是1977年11月14日。卡达尔共和国历史上规模最大的知识分子清洗案,在那一天进入了最高潮。

而“二百一十三”——林栩后来在一位逃亡海外的幸存者笔下读到——正是那一年被处决的教师总数。

当然,这只是幸存者单方面的说法。在官方历史教科书上,那一年发生的事被记录为“伟大的教育整肃运动”。首脑屠千钧将军以铲除西方文化渗透的名义,对教育系统进行了彻底净化,为国家此后的工业化扫清了思想障碍。教科书里没有死亡数字,没有名单,只有一段措辞模糊的定性描述,和一张屠千钧佩戴勋章的半身照。

林栩一直试图相信官方版本,因为他父亲也是这样教他的。但从那个下午开始,在寒渊站的主厅里,这个叫莫兰的陌生机械师只用了一个嘴角的动作,就让三十年前的记忆像冰裂一样重新浮出了水面。

会议结束后,林栩找到秦怀远,要求查看莫兰的人事档案。

“总部发过来的电子档案我看过了,完整的。”秦怀远有些意外,但还是打开了电脑,“你是不是多虑了?”

“就当我是多虑。”林栩说。

档案确实很完整。莫兰,生于1948年,原籍卡达尔共和国北方工业城铁脊市,1970年毕业于国家工业技术学院,此后长期在国有机械厂担任技师,1990年转入南极科考后勤系统。档案附有各个时期的工作证明、职称评定表和健康体检记录,公章齐全,照片吻合。

太完整了。

这是林栩看完档案后的第一个念头。一个人的履历不可能这么干净,没有任何断档,没有任何模糊地带。四十二年工龄,每一个年份都像齿轮一样严丝合缝地咬合在一起,连一次病假记录都没有。

“你看出什么问题了?”秦怀远问。

“什么都没有。”林栩站起来,“正因如此,才有问题。”

他回到自己的宿舍,从抽屉里翻出一台老旧的短波收音机。这是他从国内带过来的私人物品,原本只是用来在极夜中听听广播打发时间。但现在他需要用它做另一件事。

他调到一个特定频率,等了大约十五分钟,耳机里传来一阵轻微的静电噪音。他知道对方在线上了。

林栩敲击了三个莫尔斯电码作为身份确认,然后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帮我查一个人。莫兰,铁脊市。我要知道他这张脸是不是他自己的。”

对方沉默了三秒,只回了一个字:“等。”

林栩关掉收音机,把它塞回抽屉深处。窗外,南极的最后一缕阳光正在迅速消退。冰原上那座黑色的观测塔在暮色中看起来像一根钉入大地的十字架。

他并不知道,在寒渊站北侧十五公里外的冰架边缘,一艘没有悬挂任何国旗的破冰船正缓缓关闭引擎。船上的十二个人穿上了白色伪装服,背上装备,开始往科考站的方向徒步行进。

而莫兰——如果他的名字真的叫莫兰的话——此刻正站在资料室的门口。值班的管理员是个刚满二十四岁的实习生,叫顾小满,正在整理极地气象记录。

“请问,”莫兰的声音很低,带着北方工业城市特有的粗粝口音,“这里有没有1978年之前的报纸存档?纸质的。”

顾小满抬头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纸质档案全部在2001年的火灾里烧掉了。现在是电子数据库,但78年之前的内容不在开放目录里。”

“明白了。谢谢。”莫兰说完便转身离开。

他回到分配给自己的宿舍,锁好门,打开那个从不离身的帆布包。包里最底层放着一把用油布包裹的旧式手枪,和一叠已经泛黄的纸张。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手写的名单,抬头写着“寒渊站核验目标”。名单很短,只有六行,每行一个名字和一段简短的背景描述。第三个名字是“林栩”,后面跟着四个字。

“父为幸存。”

莫兰把这页纸翻过去。下一页,是另一份名单,抬头已经模糊不清,但底部的署名依然清晰可辨——屠千钧。

纸页的右下角,深褐色的污渍渗透了纤维,那是很久以前沾上去的血。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