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拉德·沃格尔的办公室位于塞伯瑞斯总部大楼的第三十六层。这栋黑色玻璃幕墙的建筑矗立在奥克塔维亚金融区的中心地带,与国会大厦隔河相望。从沃格尔的落地窗望出去,整座城市像一块铺开的电路板,灯火在雨后的夜色中明明灭灭。
他今年六十三岁,头发灰白,面容瘦削,颧骨很高,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淡蓝色的眼睛。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开衫,坐在办公桌前,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在大学图书馆里度过余生的退休教授,而不是一家跨国生物技术公司的安全主管。
但那份长达三十年的秘密档案就锁在他右手边的保险柜里。
门被敲响了两次,间隔相同,节奏精准。
“进来。”
那个穿深灰色风衣的男人走进办公室。他脱下风衣,挂在门边的衣架上,里面是一套剪裁考究的深蓝色西装。他在沃格尔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动作简洁,没有多余的声响。他的代号是“牧羊人”——塞伯瑞斯内部安全部门的所有外勤特工都使用牧业相关的代号,这是沃格尔三十年前定下的规矩,一种刻在骨子里的冷幽默。
“咖啡馆的接触被他们脱钩了,”牧羊人说,语气没有起伏,“卡帕尔用了后巷,我们的人没有预料到他会放弃前门的车。他们现在可能在任何地方。”
沃格尔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桌上的一支银色钢笔,在指尖慢慢转动。这支笔跟了他二十年,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丰收神计划——1987。
“科尔特拍的照片呢?”
“已经确认。胶卷被他的女儿冲印出来了。她在葬礼后去过一家照片冲印店,我们的人事后拿到了废片袋,里面有一张多余的试印片。”牧羊人从西装内袋取出一个小信封,放在桌上。沃格尔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模糊的照片——拍的是备忘录的第一页,标题“丰收神”三个字清晰可见。
“另外,”牧羊人继续说,“拉兹洛·卡帕尔在农业部有一个线人。我们追踪了卡帕尔最近三天的通话记录,他打给过一个登记在农业部档案科的内部号码。通话时长七分钟。目前尚未确认线人身份。”
沃格尔把照片放回信封,推到一边。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牧羊人。
“名单上的活口呢?”
“种子商方面,已知三人中还有一个存活。奥托·布劳恩,七十六岁,住在东部瓦尔德海姆镇郊外的一处农舍。独居,儿子十年前移民北国。另外两人的处理记录我已调出:海因里希·穆勒,一九九二年死于农药泄漏事故;弗兰茨·艾格纳,一九九五年死于心肌梗塞。”
“他们的家人呢?”
“穆勒的妻子改嫁后搬到了南方,与旧日再无联系。艾格纳没有子女。布劳恩的儿子每年寄一张圣诞卡,仅此而已。三人都不是风险点。”
沃格尔转过身,看着牧羊人。“我不担心家人。我担心的是那个找到布劳恩的人。科尔特在坠楼前给他的女儿打过电话,提到过布劳恩的名字和地点。我们不知道她掌握了多少,也不知道她会在什么时候出发。”
“需要提前清理布劳恩吗?”
沃格尔沉默了很久。办公室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牧羊人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等待指令。
“不用,”沃格尔终于开口,“布劳恩一个人待在山里三十年,从没对任何人开口。他不是那种会突然改变习惯的人。但他是一个诱饵——如果科尔特的女儿要查,她一定会去找他。等她到了瓦尔德海姆,我们再决定怎么做。”
“派谁去?”
“让‘收割者’待命。只待命,不行动。除非我亲自下令。”
牧羊人点了点头,站起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当年那批种子样本——布劳恩手里还留着一部分。我们的人在一九九三年的例行检查中确认过这一点,但当时的判断是强行收缴反而会引起注意。那些种子至今还在他的地窖里。”
沃格尔的表情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那是一种极其微妙的情绪——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疲惫的厌恶。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些原始种子样本如果被拿到法庭上做基因比对,将直接证明塞伯瑞斯当年在农业部默许下非法将外源基因导入了本土品种。那是整个“丰收神”计划唯一的物证。
“这件事我会处理。”他说,挥了挥手。
牧羊人离开了。沃格尔重新坐回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屏幕上出现了一份扫描件——一九九三年十一月,一位名叫赫尔穆特·魏斯的农业部外勤检查员提交给上级的内部报告。报告详细记录了他在瓦尔德海姆发现布劳恩私自保留原始种子样本的经过,并在结尾处写道:“建议立即收没并销毁,以防种子样本流出。”
但这份报告从未被上级批复。它被直接转入了另一个档案系统——一个连农业部正式员工都无法访问的系统。系统代号是“丰收神”。
沃格尔关掉文件,拨通了一个号码。
“总理府办公厅。”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女秘书的声音。
“我是康拉德·沃格尔。我需要和雷曼总理通话。今晚。”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请稍等,沃格尔先生。”
等待音响了大约四十秒。然后一个低沉的男声从听筒中传来:“什么事?”
“有一桩三十年前的旧事,最近出现了一些松动。一个名叫埃利斯·科尔特的大学历史教授调阅了CH-RS-47号备忘录,并在坠楼身亡前拍摄了全部四页的照片。照片现在在他女儿手里。她接触了一个名叫拉兹洛·卡帕尔的自由记者。”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很稳,但停顿了。那是一种政治家特有的停顿——在开口之前先衡量每一个字的分量。
“CH-RS-47,”雷曼重复了一遍这个编号,“你当初告诉过我这批文件已经全部销毁了。”
“农业部档案库的纸质副本确实销毁了。但联邦档案馆的研究分库保留了一份备份。我们的人当时遗漏了这份备份。这是我的失误。”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沃格尔能听到总理办公室窗外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噪音——远处的警笛声,楼下街道上偶尔驶过的汽车。他知道雷曼正在计算政治成本。马库斯·雷曼今年六十八岁,已经连任两届联邦总理,正在谋求第三个任期。如果“丰收神”计划在此时曝光,他的政治生涯将在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你需要我做什么?”雷曼终于开口。
“目前不需要。我的团队正在追踪目标,一切仍在掌控之中。但我需要您知道——如果有人试图将这件事带上法庭,我们需要确保司法系统不会配合。”
“那是最高法院的事。我无法直接干预——”
“您不需要直接干预,”沃格尔打断他,“您只需要保持沉默。就像三十年前一样。”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然后雷曼挂断了电话。沃格尔把听筒放回座机,靠在椅背上。窗外,黎明前的夜色正渐渐褪成深蓝色。这座城市还在沉睡,但沃格尔知道,有一辆车正朝东部山区驶去,车里坐着两个人,带着足以颠覆一个政权的证据。
他再次拿起电话,拨了另一个号码。
“把布劳恩的详细资料发给我。包括卫星地图、农舍结构图和过去六个月的监控记录。”
“是。”
在东行的高速公路上,拉兹洛的蓝色欧宝以一百二十公里的时速穿越平原。玛莎坐在副驾驶座上,膝盖上摊着父亲手稿中的那张手绘地图。车窗外的田野在昏暗的晨光中一点点苏醒——收割后的玉米地、零星的农舍、远处教堂尖顶的轮廓。
“那个奥托·布劳恩,”玛莎打破沉默,“你听说过他吗?”
拉兹洛摇了摇头。“八十年代的独立种子商是一群非常封闭的人。他们不和记者打交道,不参加行业协会,不卷入任何政治。他们只和自己的土地和客户说话。但正因为如此——他们是整个链条里唯一没有被塞伯瑞斯收编的环节。”
“你是说,当年塞伯瑞斯把基因导入本土种子后,是通过这些独立种子商把种子卖给农民的?”
“不是卖。是发。”拉兹洛说,“农业部搞了一个所谓的‘高产种子推广计划’,以国家补贴的形式向农民免费发放‘改良’种子。农民领到的新种子实际上已经被植入了塞伯瑞斯的专利基因。与此同时,农业部以‘统一管理’为名,要求农民上缴所有原有的本土种子。大多数农民照做了——免费的新种子,谁不想要呢?”
“但有少数人没有照做。”玛莎说。
“对。布劳恩就是其中之一。根据你父亲手稿里的描述,布劳恩不仅没有上缴所有种子,还私下保存了一部分原始样本。他知道那些新种子有问题——苜蓿的抗旱性比本土品种差了不止一个量级,但塞伯瑞斯配套出售的除草剂补上了这个缺口。农民一旦换用了新种子,就必须同时购买塞伯瑞斯的除草剂,否则收成会大幅下降。这就是整个商业模型的核心——用基因绑定农药。”
车子进入了山区。高速公路变成了蜿蜒的盘山公路,两侧的松林越来越密,雾气在林间缭绕。路标显示距离瓦尔德海姆还有四十五公里。
“卡帕尔先生,”玛莎忽然说,“你为什么会相信我父亲?”
拉兹洛没有回答。他的手在方向盘上微微收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十五年前,我还是《联邦观察报》的一名见习记者。我被分配去写一篇关于农业部审批流程的报道。很无聊的题目。但我在查资料的时候发现了一处异常——八十年代末,农业部审批通过了一批转基因作物的商业化申请,审批时间比正常流程短了将近八个月。”
“你把它写出来了?”
“写了。稿件在付印前一晚被撤下。总编辑告诉我,稿件没有问题,但有人打了一个电话。他没有说是谁打的,但他说——如果你还想在这个行业待下去,就别碰这件事。”拉兹洛转过头看了玛莎一眼,目光里有一种压抑了很久的东西。“第二天我就辞职了。成了自由记者。我告诉自己,做自由记者可以写自己想写的东西。但事实是,我再也没有碰过转基因这个话题。一次都没有。”
“直到我父亲打给你。”
“直到你父亲打给我。”拉兹洛重复了一遍,“这就是为什么我信任他。不是因为他是我的老师——是因为他在我知道该追查什么之前,就已经追查了。而我,和所有其他人一样,选择了沉默。”
车子转过一个弯道,一个安静的山区小镇出现在前方的山谷中。瓦尔德海姆。错落的农舍屋顶覆盖着深色的瓦片,几缕炊烟从烟囱里升起,在清晨的冷空气中笔直上升。一座尖顶教堂矗立在镇中心,钟楼上的时钟指向六点四十分。
拉兹洛把车停在镇口的一条岔路上,熄了火。
“你父亲在手稿里说布劳恩住在镇外的山坡上,”他指着地图说,“应该就在那边。我们步行过去。”
他们穿过还在沉睡中的小镇街道。面包店的灯刚刚亮起,一个围着白围裙的中年女人正在往橱窗里摆放刚出炉的黑面包。一只花猫蹲在石阶上,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两个外来的行人。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后的气味和潮湿泥土的气息。
布劳恩的农舍坐落在镇子最东端的山坡上,一条碎石小路通向它的院门。房子不大,石砌的墙面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屋顶的烟囱没有冒烟。院子里种着几棵苹果树,枝条光秃秃的,树下是一小块菜地,已经收割完毕。
院子的铁门虚掩着。拉兹洛推开门,铰链发出一声刺耳的锈响。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声音。
那是一声短促而沉闷的撞击声,从房子后面传来,像是有什么重物砸在了地面上。紧接着是玻璃碎裂的声响,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拉兹洛和玛莎对视了一眼。然后他们同时朝房子后面跑去。
后院有一间半地下的石砌地窖,地窖的木门半开着,门锁被撬断了。拉兹洛小心翼翼地推开木门,一股潮湿的冷气扑面而来。他借着手机的灯光照下去,看见地窖的泥土地面上有一个被砸碎的木箱,木箱里塞满了已经泛黄的纸袋。纸袋上印着褪色的文字:本土苜蓿,1986年采收。
但纸袋都是空的。种子全都不见了。
“你们是谁?”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玛莎和拉兹洛同时转身。一个老人站在后院的门廊下,手里握着一把老旧的猎枪,枪口对着他们。他穿着磨破的羊毛外套,满头白发乱糟糟的,但那双灰色的眼睛却异常清醒。那是一个人藏了一辈子秘密才会有的眼神——既是恐惧,也是倔强。
“布劳恩先生,”玛莎向前走了一步,摊开双手,示意自己没有武器,“我叫玛莎·科尔特。我的父亲是埃利斯·科尔特,国立历史研究所的教授。他去世前一直在调查‘丰收神’计划。他让我来找您。”
老人听到“丰收神”三个字时,手指在猎枪的护木上微微收紧。他没有放下枪,但也没有扣动扳机。
“我没有什么可说的。”他说。
“那些种子,”拉兹洛指着被砸碎的木箱,“是谁拿走的?”
布劳恩的目光移向空荡荡的木箱,嘴角抽搐了一下。然后他缓缓放下了猎枪。
“他们昨晚来的,”他说,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木头,“两个人。他们撬开了地窖,拿走了所有种子。他们说我应该庆幸他们还给我留下了这条老命。”
“他们是谁?”
“我不知道。但他们留下了一句话——‘告诉来找你的人,下一个就是他们。’”
老人的目光从拉兹洛移到玛莎,又从玛莎移回拉兹洛。那双灰色的眼睛里没有泪水,却盛满了一个人用了三十年时间积攒下来的沉默与恐惧。
“你们既然来了,就进来吧,”他说,转身朝房门走去,“我有话要告诉你们。但在这之后,你们必须走。再也不要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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