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初铸罪币

林甲开始跟踪第一个人,是在他做完那个梦之后的第四天夜里。

被跟踪的人叫马万金,名义上是西市顺安柜坊的东家,实际上做的是收劣钱、贩铜料的买卖。弛禁诏书下来之后,马万金第一个在西市挂出“高价收铜”的招牌,把方圆五十里内能搜刮的铜器全搜刮干净了——寺庙的香炉、人家的铜镜、祖传的铜盆,甚至连义庄里陪葬的铜饰都不放过。收来的铜料他转手卖给急红了眼的私炉主,一斤铜要价十八文,比市价高出整整六文。

这些消息是林甲从酒肆的闲谈里拼凑出来的。他发现自己在这方面忽然变得异常敏锐——任何关于私钱、铜料、奸商的零碎信息,只要飘进他的耳朵,就会自动在他脑子里拼接、归类、沉淀,最后凝成一个清晰的靶心。

马万金就是第一个靶心。

不是因为马万金最该死。该死的人太多了,从囤粮的到贩铜的,从哄抬米价的到造假钱的,排着队数都数不过来。林甲选择马万金,纯粹是因为方便——马万金每天晚上都会独自一人从柜坊走回他在金城坊的宅子,途中要经过一段约莫百步长的暗巷。那条暗巷没有灯笼,两侧是废弃的库房,地上堆着没人清理的破瓦烂砖。就算有人在里面喊破了嗓子,也不会有人听见。

林甲用了两天时间来确认这个路线。第一天他只是远远跟着,从西市跟到金城坊,记下马万金经过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拐角、每一扇可能有人探头出来的门。第二天他换了一条路线,在马万金到达之前先一步等在暗巷深处,蹲在一堆破瓦后面,看着马万金提着灯笼从巷口走进来,从他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走过,又从巷尾走出去。马万金从头到尾没有发现他。

第三天,林甲把五枚无字铅钱放进怀里,出了门。

临出门之前,他做了一件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事情。他走到铸钱坊后院的井边,打了一桶水,把脸和手仔细洗了三遍。然后他回到屋里,换上一身干净的衣袍,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非常冷静,非常细致,像是在准备一场重要的祭祀。

路过周大瓮的房间时,他停了一步。房门关着,里面传来师父沉重而不均匀的鼾声。周大瓮这些天睡得很不好,总是在半夜惊醒,然后爬起来到院子里抽烟锅,一坐就是半个时辰。林甲知道师父在为他担心,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个了。

他在心里对师父说了声对不起,然后推开坊门,走进了夜色。

贞元十九年夏天,长安城没有宵禁——或者说,宵禁已经名存实亡。朝廷的精力和兵力都耗在了赈灾和弹压流民上,根本没有余力去管夜里还在街上走动的人。金吾卫的巡逻减少了大半,各坊的坊门形同虚设,就连巡夜的更夫都学会了在梆子声的间隙里打瞌睡。

林甲穿过了三个坊,没有遇到任何盘查。

他到达那条暗巷的时候,距离马万金离开柜坊大约还有半盏茶的时间。巷子里黑得像一口井,头顶的坊墙把月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巷子两端各透进来一点灰蒙蒙的天光。林甲沿着墙根往前走,走到巷子中段的位置停下来。他蹲下身子,背靠着墙,把呼吸调到最慢最低。

右手摸进怀里,碰触到那五枚无字钱。铅钱的表面在体温的浸润下不再冰冷,反而微微发暖,像是刚从炉里夹出来的钱坯。他用拇指一枚一枚地捻过它们,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

他在等。

等待的时间过得很奇怪。有时快,有时慢。快的像一枚铜钱从指缝间滑落,叮一声就没了。慢的像熔炉里的铜液在模具的沟槽里流动,黏稠、迟缓、一寸一寸地爬。林甲发现自己的心跳非常平稳,平稳得不像一个要去杀人的人。这让他隐隐感到不安,但那不安很快就消融在了黑暗里,像一滴水落进滚烫的炉膛,滋的一声就蒸发了。

巷口传来了脚步声。

马万金的步态很有特点——左腿比右腿短一点,走起路来一高一低,灯笼的光也跟着一晃一晃。林甲在酒肆外面观察过他两次,对他的步态已经熟悉到闭着眼都能在人群里辨认出来。他先听见灯笼提手吱呀吱呀的响声,接着看见一团橙黄色的光从巷口拐进来,然后是一个人被灯笼光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

马万金哼着小曲。是一首西市暗娼常唱的艳曲,调子轻浮得跟这个灾年格格不入。他心情大概不错——今天又做成了一笔大买卖,把一批掺了七成铅的劣钱以八成铜钱的价格卖给了一个外地粮商。那粮商是从淮南来的,不懂长安私钱的门道,被坑了还千恩万谢。马万金边走边想着粮商脸上那副感激涕零的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声在暗巷里回荡了一下,突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他看见了林甲。是因为他发现巷子正中间蹲着一个人。

灯笼光只照到那人膝盖以下的部位——一双穿着破布鞋的脚,脚踝处的裤脚沾满了干泥巴。再往上就是一团漆黑,看不清脸,看不清身形,只能隐约感觉到那人蹲在那里,一动不动。

“谁?”马万金把灯笼往前伸了伸。

林甲没有回答。他的身体开始自己行动了。

事后他试图回忆那一刻的细节,发现所有的记忆都像是隔着一层浑水在看河底的石头——轮廓模糊,细节扭曲,前后顺序颠三倒四。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扑上去的,不记得马万金有没有挣扎、有没有叫喊。他只记得几个碎片般的画面:灯笼掉在地上烧起来了,火光照亮了马万金惊恐扭曲的脸。他的双手——他自己的双手,但又不像是他的——正死死地握着一条麻绳,麻绳深深地嵌进了马万金脖子的皮肉里。马万金的眼睛瞪得极大,眼白里全是血丝,嘴一张一合像是要说点什么。

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甲盯着那张脸,感到一阵陌生。他从来没有离一个人的死亡这么近过。但他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在告诉他:你做得很对。你不是在杀人,你是在铸钱。每一枚钱都需要一块炉渣,这个人的罪孽就是最好的炉渣。你只是在完成一道工序。

等林甲回过神来的时候,马万金已经不动了。

灯笼的火灭了,巷子重新陷入黑暗。黑暗中只有林甲自己的喘息声,还有一阵细微的、像是金属摩擦的声音。他愣了一下才意识到那声音来自自己的右手——他的手仍然攥着那枚从怀里取出的无字铅钱,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发出咯咯的轻响。

他蹲下去,用左手掰开马万金僵硬的下颚,把无字钱塞进死者的口腔里。钱卡在上下牙床之间,位置恰到好处,就像一枚被精心放置在模具正中央的钱坯。

做完这一切之后,林甲站起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他的步速不快不慢,呼吸平稳,心跳平稳。路边的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注视着他,但他没有回头。他穿过三个坊,翻过永平坊低矮的坊墙,回到铸钱坊后院的井边。

月亮从云缝里漏出来一线光,刚好照在他的手上。

他低头看去。

手上干干净净,没有血迹。就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马万金的脸、烧着的灯笼、嵌进脖颈的麻绳——都不过是他蹲在井边洗了把脸之后做的一个短暂的梦。

他站在井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把右手摊开,举到月光下。掌心那道横贯整个手掌的新纹路,颜色比周围的皮肤都深,像是渗进了一滴铅水,在皮肉深处凝固了。沿着那纹路,又分叉出了两条细小而锋利的新纹,一左一右斜斜刺出。整张手掌看起来像是一枚被人用手掌的温度反复摩挲过的铜钱,钱文不是字,是命运的纹路。

他把手收回袖子里,回到自己的屋子。躺在床上的时候,他以为自己会失眠,会做噩梦,会心跳加速到天亮。但事实上,他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一夜无梦。

马万金的尸体在第二天午时被人发现了。跟暗渠里浮出的那两具尸体不同,马万金是死在暗巷里的,光天化日之下,不存在任何搜寻的延迟。报案的人是隔壁库房的看守,他早上起来清理瓦砾,看见巷子里躺着一个人,还以为是醉鬼,走近一看才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

不良人很快封锁了巷子。韩铮亲自到场,蹲在尸体旁边看了很久。

死者的脖间没有麻绳——凶器被带走了。现场没有留下任何明显的凶器,只有地上几道被蹬出来的泥痕、一片烧焦的灯笼残骸,还有死者张着的嘴里那枚灰暗的无字铅钱。

韩铮把这枚铅钱跟前面三枚放在一起对比。磨损程度依然一致。依然是同一批铸造的。

“这个凶手,”韩铮对一旁的老魏说,“至少在十几天前,就把这枚钱铸好了。”

老魏蹲在尸体旁边,用手捏了捏死者的下颚关节,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手法比前两个熟练了不少。前两个脖子上的勒痕有点歪,力道不均匀,像是初次下手。这个不一样——勒痕平直,深度均匀,几乎是一条直线。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不紧张了。”老魏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土,“凶手在变快。前面两个他可能还犹豫、还害怕、还手忙脚乱。这个他处理得很利落,杀完之后还有心情把尸体摆正。”

韩铮没有接话。他把无字钱收进布袋,站起来扫视了一圈周围的坊墙和库房。这条暗巷他以前来过,环境太熟了——两头窄,中间宽,两侧库房的窗户全部封死,最近的住家在百步之外。凶手选了这里,不是偶然,是踩过点、做过功课、算好了每一步。

但与此同时,西市所有在册私炉的排查也在同步推进。韩铮给手下分派了任务,每个人负责一片坊区,挨家挨户核对匠人的作息时间。这并不是什么大海捞针的事——长安城的铸钱匠圈子本来就不大,官炉加上私炉,满打满算不过几百人,有名有姓的更是少之又少。不良人只要肯花功夫,谁在哪天夜里出过门、谁最近行踪鬼祟,一问邻里,一问同行,多半能问出个八九不离十。

第三天傍晚,派去永平坊的不良人回来了,带来了一句话。

“周记铸钱坊的学徒林甲,案发当晚不在坊里。邻坊有人看见他亥时前后翻坊墙出去,丑时过了才回来。”

韩铮放下手里的毛笔,看着桌上的墨迹慢慢洇开。

“请他来一趟,”他说,“先不要惊动人。就说是例行询问,私炉登记的事。”

不良人领命而去。

与此同时,林甲正蹲在铸钱坊的地窖里,把剩下的四枚无字钱一枚一枚排在地上。他的手非常稳,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看着那四枚铅钱,心里想的不是马万金死去的面孔,而是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荒唐的问题。

下一个该是谁?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了敲门声。不是敲坊门,是敲周大瓮住的那间屋子的门。一个粗哑的声音隔着院墙传来:“周师傅在家吗?度支司的,来查私炉登记。”

林甲的手停在半空中。他听见周大瓮开门的声音,听见两个人简短的对话,然后听见脚步声朝自己这边的地窖入口走来。他没有慌张,也没有躲。他只是把四枚无字钱收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地窖口走去。

快到梯子口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从地窖口漏下来的那束光线里,他看到一样东西。那东西静静地躺在从上方垂下的昏黄光斑中,像是一个被随手丢弃的铜钱拓印。

但林甲认得那个轮廓。

那是一枚无字钱。第五枚。

他不记得自己把这枚钱留在这里。在这之前,他也从没怀疑过自己会在某个角落遗失一枚亲手铸就的冥币。

头顶上,不良人的脚步声已经停在了地窖口的木板上面。有人蹲下身,扣住了木板的铁环,准备把盖子掀开。木板吱呀一声被拉动,封住地窖的光与尘纷纷落下。

林甲低下身,把它捡起来,握在手心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即将被掀开的木板,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到脊背发凉。

不是怕被人发现。

是他发现,自己铸的五枚钱——全部都在他手里。一枚给了马万金,四枚还在怀里。那藏在暗渠尸身里、树洞尸体里的那几枚无字钱,又是谁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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