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帅韩铮赶到西市的时候,尸身已经被捞上来半个时辰了。
暗渠在长安西市的地底下纵横交错,原本是开皇年间修建的排水工程,沟壁用青砖砌得严丝合缝,雨水丰沛的年头能把整个西市的积水排进永安渠,再流入渭河。贞元十九年没有雨水,暗渠干涸得像一条石砌的墓道,只剩下最底层还残留着一层黑乎乎的淤泥,散发出腐烂的腥臭味。
尸身就是在淤泥里被发现的。
发现尸身的是两个掏地沟的杂役。他们受雇于西市署,负责清理暗渠中积存的垃圾和死鼠,日薪两文,不包饭。今早两人下到暗渠里,一个在前面铲泥,一个在后面装筐,铲着铲着,铲子碰到了什么东西。
“不是石头。”杂役后来对韩铮说,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石头没有那么软。我蹲下去一看,是一只手。”
韩铮蹲在暗渠入口的石阶上,朝下看了一眼。渠底离地面大约一丈深,阳光只能照到入口附近三尺左右的范围,再往里就是一片漆黑。几个不良人已经举着火把下去了,火光在渠壁上跳跃,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仵作老魏从韩铮身后挤过来,手里提着他的木箱子,嘴里嘟嘟囔囔:“今年这是第几个了?”
“什么第几个?”韩铮没回头。
“今年从暗渠里捞出来的死倒儿。”老魏掰着手指头算,“正月一个,喝醉了掉进去淹死的。三月一个,要债的被追急了跳下去躲,结果脑袋磕在石头上。四月两个,都是饿死的流民,在底下过夜就没上来。加上今天这个,第五个了。”
“前面四个你都验过?”
“验过。都是平常的死法。”
“这个不平常。”
韩铮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沿着石阶往下走。老魏跟在他身后。越往下走,那股淤泥的腥臭味就越浓,韩铮不得不用袖子掩住口鼻。等到了渠底,火把的光照亮了眼前的景象,他的脚步顿了一下。
尸身被平放在一块从上面递下来的门板上,上面盖着一张破草席。两个不良人站在旁边,脸色都不太好看。韩铮走过去,掀开草席的一角。
是个男人。大约四十岁上下,中等身材,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麻布短褐,腰间系一条已经看不出颜色的布带。脚上没有鞋,赤着的两只脚沾满了淤泥。脸上糊着一层干涸的泥浆,看不清五官细节,但能看出嘴巴是张着的——僵硬地、不自然地张着,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嘴里有东西。”一个不良人说。
韩铮弯下腰,借着火光凑近去看。死者的口腔里确实有一个暗色的异物,卡在上下牙床之间,被干涸的唾液和泥浆黏住了。他用手指轻轻拨开死者僵硬的嘴唇,露出一小截金属的边缘。
铅灰色的。
“老魏。”韩铮直起身,把位置让给仵作。
老魏把木箱子放在地上,打开盖子,取出一双鱼皮手套戴上,又拿出一把小巧的铁钳和一盏小油灯。他将油灯递给韩铮:“帮我照着。”
韩铮接过灯,蹲在一边。老魏先用铁钳小心翼翼地夹住死者口中的异物,轻轻转动了几下,把它从黏连的泥浆中松动出来,然后缓缓往外抽。
铁钳末端夹着一枚铜钱。
不,不是铜钱。韩铮盯着那枚钱币看了片刻,立刻意识到了不同。寻常铜钱是黄铜色的,哪怕掺了铅锡,也多少保留着铜的暖色光泽。但这枚钱币是暗沉的铅灰色,灰中泛着一层隐隐的冷光,像是从炉渣里捡出来的废料。
更奇怪的是钱的表面。开元通宝四个字应该在正面,月牙纹应该在背面,然而这枚钱的两面都是光的。不是磨损——磨损再厉害的钱,多少也会残留笔画的痕迹。这枚钱是被刻意打磨过的,打磨得极其仔细,两面都光滑如镜,能模糊地映出火把跳动的光影。
“这是什么钱?”韩铮问。
老魏把铁钳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看,摇了摇头:“没见过。不是官铸的,官钱没有这个成色。也不是寻常私钱——私钱再烂也得印个字儿上去,不然谁收?这枚两面都光秃秃的,根本不能当钱使。”
“不是用来花的。”韩铮说。
老魏看了他一眼,把无字钱放进一只小布袋里,递给韩铮:“你是说,有人专门铸了这个塞进死人嘴里?”
韩铮没有回答。他把布袋收进怀里,又问:“死因能看出来吗?”
老魏把草席全部掀开,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尸身。他按了按死者的脖颈两侧,又翻开眼皮看了看,最后把死者的手掌摊开,用指腹在掌心摸索了一会儿。
“脖子前面有勒痕,”老魏指着死者喉结下方一道暗紫色的瘀痕说,“不是麻绳,比麻绳细,勒得很深。凶器可能是皮条或者细麻索,从身后发力,一击致命。手掌没有搏斗的痕迹——要么是没有反抗的机会,要么是认识凶手,毫无防备。”
“死多久了?”
“看僵硬的程度和淤泥结干的情况,大概一天半到两天。昨天午时之前就死了。”
韩铮点了点头,示意不良人把尸身抬上去。他沿着暗渠往里走了十几步,在淤泥里发现了一道拖拽的痕迹,从暗渠深处一直延伸到发现尸体的位置。拖痕很宽,不像是拖着尸体的双脚形成的,更像是把整个人平放在地上拖过去的。
“凶手是从暗渠深处把尸身拖到这里的。”韩铮对跟上来的不良人说,“但暗渠入口就那么几个,难道他从永安渠的出水口钻进来的?”
不良人面面相觑。永安渠出水口在城西郊外,离西市好几里路,底下暗渠蜿蜒曲折,人在里面根本分不清方向。能从那里摸黑拖着尸身走到西市暗渠的,要么是个疯子,要么熟悉暗渠的每一条分支。
韩铮盯着暗渠深处漆黑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
“去查一查死者的身份,”他说,“查清楚他是做什么的、跟谁结过仇。另外,把最近三个月西市所有私炉的名单弄一份给我。”
——他在怀疑一件事。但他现在还不想说出来。
林甲已经三天没有睡好觉了。
他坐在铸钱坊角落的木凳上,手里捏着一枚刚修好的钱坯,反反复复地翻弄。钱坯是普通的开元通宝样式,正面四个字,背面月牙纹,铜质粗劣但能用。他盯着钱面上的字看了半天,目光却像是穿过了铜钱,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
“林甲!”
周大瓮的吼声把他叫醒。他手忙脚乱地把钱坯丢进成品筐里,抬头看见师父正瞪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到底怎么回事?”周大瓮走过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这几天不是发呆就是出错,昨天那批货退回来六枚,六枚!你知道张记柜坊的掌柜怎么说我吗?说我周大瓮老了,手艺不如从前了。我在这行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被人退过三枚以上的货!”
“对不起,师父。”林甲垂下头。
“不是对不起的事。”周大瓮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叹了口气,“你是遇到什么事了?还是身子不舒服?”
林甲摇了摇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自从听了“钱鬼”的故事,又听说西市暗渠出了人命,他就像被什么东西攫住了一样,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无字钱的影子。白天干活时恍惚,夜里睡觉时做梦,梦里的内容支离破碎,醒来什么都记不住,只留下一种说不清的烦躁和惶恐。
最让他害怕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时,右手掌心里都会有一道浅浅的红色压痕——像是什么东西被他攥了整夜,又在天亮前消失不见。
“我出去透口气。”林甲站起来,不等周大瓮回答,就推门走出了铸钱坊。
永平坊的街巷依然干热。路面上的黄土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像踩在炉灰上。几个孩子蹲在坊墙根下,用树枝在地上画着棋盘,下一种林甲叫不出名字的棋。他们的腿细得像麻秆,肚子却因为吃了太多槐树皮和野菜而鼓胀胀的。
林甲漫无目的地沿着坊巷往外走。他穿过两个坊门,拐进了延康坊,然后顺着大路一直走到了西市的西南角。
西市的闹市并没有因为暗渠捞尸而冷清多少。人还是那些——卖粟米的、卖井水的、卖草席的、卖陶碗的,还有缩在墙角等着饿死的人。林甲穿过人群,走到了十字街口那棵老槐树下面。
树下已经聚了一小群人。
说书先生今天讲的是宣平坊有个私炉主昨夜被人敲了闷棍,抢走了全部铜料。讲得活灵活现,连闷棍敲在后脑勺哪个位置都说出来了。围观的人一边听一边骂,骂世道乱,骂官府无能,骂老天不下雨。
林甲听了一会儿,正准备离开,袖子忽然被人拽住了。
他低头一看,是一个瘦小的男孩。七八岁的样子,脸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穿着一件大人的破衫改成的衣服,下摆拖到了膝盖。男孩仰着脸,用一双乌黑的眼睛望着他。
“你是林甲吗?”男孩问,声音又尖又细。
林甲愣了一下:“你是谁?”
男孩没回答他的问题,把一只小布包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声“有人让我给你”,转身就跑。林甲还没反应过来,男孩已经钻进了人群里,眨眼就没了影。
布包很轻,用一块灰扑扑的粗布裹着,外面系了一根麻线。林甲犹豫了一下,解开麻线,把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铜钱。
不,不是铜钱。
林甲站在西市十字街口,头顶是大太阳,周围是嘈杂的人声,但他在那一瞬间什么都听不见了。他只觉得一股冷意从脚底板一路窜上来,沿着脊椎骨一节一节往上爬,最后在后脑勺的位置炸开,炸得他头皮发麻。
掌心里躺着的,是一枚无字铅钱。
两面都光秃秃的,打磨得平滑如镜。和他梦里见到的那枚一模一样。
林甲的手指开始发抖。他想把钱扔掉,但手指不听使唤。他的目光被那枚无字钱的表面牢牢吸住了——在那光滑的铅灰色平面上,他看见了自己的倒影。倒影很模糊,五官扭曲变形,像一个在水底仰望水面的人。
他盯着倒影看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了一件事。
倒影里的那张脸,嘴角是微微上扬的。
而他自己的嘴角,是往下的。
林甲猛地攥紧手掌,把无字钱捏在掌心里,力道大得指甲刺破了皮肤。他感觉到一丝温热的血顺着掌纹渗出来,包裹住了那枚冷冰冰的铅钱。
等他再摊开手掌的时候,掌心只剩下一片模糊的血迹。
无字钱不见了。
当天夜里,韩铮在不良人公廨里翻看私炉名单的时候,手下送来了一份新的急报。
西市第二个死了的人出现了。
这次不在暗渠里。尸体躺在光天化日之下,就在西市西南角那棵老槐树的树洞里。树洞不大,刚好塞进一个人。死者被蜷着塞进去,姿势像一个还在母亲腹中的胎儿。
嘴里同样含着一枚无字铅钱。
韩铮放下急报,沉默了很久。
他把手边的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茶水是凉的,在嘴里泛起一股苦涩的铜锈味。他低头看了一眼杯底——几片碎茶叶沉在那里,聚成一个隐约的形状,像一枚方孔铜钱。
他猛地把茶盏放下,茶水溅了出来。
“查。”他对等候在一旁的不良人说,“从现在起,西市所有私炉、所有铸钱匠、所有跟私钱沾边的人,一个一个给我查清楚。”
顿了顿,他又加了一句。
“查的时候留意一件事——有没有人最近举止反常,像是丢了魂儿似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补上这一句。也许是因为那枚无字钱。也许是因为这件案子从一开始就透着一种他从未遇到过的诡异气息。
那不是寻常的杀人越货。
那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东西。像是有人在用一枚不存在的钱,买一条条真实的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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