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安全部门的追踪结果在四十八小时后送到了伊莉莎的办公桌上。是一份薄薄的报告,薄到她翻了两页就看到了结论:发件人使用了至少三层跳板代理,分别路由经过东欧、东南亚和南美的匿名服务器,原始IP无法追溯。邮件正文中没有嵌入任何可识别的元数据,字体渲染方式与那台老式打字机的输出特征完全一致——凶手是故意用打字机扫描件转成数字格式发送的,仿佛在嘲笑现代技术在他面前的无力。
伊莉莎合上报告,看向坐在对面正喝着第三杯咖啡的本·赵。年轻的韩裔技术分析员眼眶发青,显然熬了一整夜。
“他很有耐心。”本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设置三层跳板代理不复杂,但很繁琐。他不是冲动型犯罪者。他享受这个过程。”
“享受什么过程?”
“被追捕的过程。”本放下咖啡杯,“或者说,设置谜题然后看我们解题的过程。他在主动接触你,探长。这不是好兆头。”
伊莉莎没有回答。她当然知道这不是好兆头——一个连环杀手主动联系负责追捕他的警探,通常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他渴望被抓到,要么他已经把警探纳入了他的剧本。无论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游戏升级了。
当天下午,她召集了行为分析组的紧急会议。会议室里坐着她手下的三名分析师,加上马库斯·韦伯和两名从匡提科赶来的高级侧写员。白板上贴满了四名受害者的照片、现场卡片、专利编号,以及那封邮件的打印件。
“我们之前的侧写有三个关键点需要修正。”伊莉莎站在白板前,手里捏着遥控笔,“第一,我们假设他接受过医学训练。现在我认为他接受的是更广泛的生物化学训练——他不一定当过医生或护士,可能从事过实验室工作、制药研发、甚至法医鉴定。他的注射手法精准,但同时也显示出一种研究者的冷静,而不是临床医生的关怀。”
她在白板上写下“生物化学背景”几个字。
“第二,他的年龄范围需要调整。打字机的选择、对专利法历史的熟悉、以及通信中使用的某些措辞——比如‘辩论已经开始’这种略带戏剧化的表达——暗示他可能超过四十岁。但也可能相反。如果他刻意模仿某个时代的风格,他可能更年轻。不管怎样,他的心理年龄比生理年龄更成熟。他的内在世界是一个高度结构化的逻辑体系,这套体系的运转速度远超正常人。”
“第三,”伊莉莎停顿了一下,用遥控笔指向白板中央那张写着邮件的照片,“他不是在邀请我们加入辩论。他是在通知我们,辩论从一开始就包括了我们。‘你站在哪一边’这个问题不是礼貌的询问。这是一个定位声明。在他的认知里,每个人——包括警方——都已经在这场专利合法性战争中选定了立场。”
会议室里沉默了几秒。然后马库斯·韦伯开口了:“所以他认为我们也需要被‘审查’?”
“不一定。他认为我们需要被归类。如果我们站在他那一侧,我们就是审查官的同路人。如果我们站在对立面——”伊莉莎没有说完。
“我们就是潜在的申请。”韦伯替她说完了。
会议结束后,伊莉莎独自留在会议室里整理材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是一条来自加密频道的消息通知。她的心跳加快了一拍——这个频道只有内部使用,发件人是她布置在哥伦比亚法学院附近的情报联系人。
消息很简短:“今晚七点,法学院模拟法庭有一场关于海德里克斯案的研讨会。主讲人是塞缪尔·海德里克斯本人。”
伊莉莎看了眼手表:下午五点半。
她抓起外套冲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撞上了本·赵。“跟我走,”她说,“带上你的录音设备和笔记本。海德里克斯今晚在法学院做演讲。”
本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跟上来。“你担心——”
“我担心凶手不会错过这个机会。”伊莉莎按开电梯门,“如果我是他,我就会坐在那个研讨会的观众席里,观察他下一个目标的每一个细微表情。”
哥伦比亚法学院位于城市北部的丘陵地带,校园里遍布着哥特式尖顶建筑和百年橡树。模拟法庭设在一栋旧图书馆改建的建筑里,穹顶天花板上的壁画描绘着正义女神蒙眼手持天平的场景。伊莉莎走进大厅时,已经有大约七八十人坐在阶梯座位上,大多数是法学院学生和年轻律师,零星散坐着几位年长的教授。
她找了一个后排靠过道的座位坐下,本坐在她左侧靠窗的位置。从这个角度,她可以观察到几乎全场的面孔。
七点整,塞缪尔·海德里克斯走上讲台。他大约四十五岁,穿着一套剪裁合体的深蓝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散发着那种只有顶级出庭律师才有的自信气场。他的开场白简短而有力,随后便切入了正题——他的案件如何从地区法院一路打到最高法院,以及即将到来的口头辩论可能涉及的核心争议。
“抽象概念例外是专利法中一个必要的安全阀。”海德里克斯说,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但这个安全阀不能变成一个黑洞,把所有创新都吞噬进去。如果每一项涉及抽象概念的发明都不能获得专利,那么整个软件产业、大部分金融创新、甚至某些医疗诊断方法都将失去保护。”
观众中有人举手提问。伊莉莎的视线扫过每一张举手的面孔,然后又扫过那些没有举手的人。她注意到一个男人坐在第三排最左侧靠墙的位置。他穿着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深棕色头发有些长,遮住了半边额头。他没有举手提问,也没有做笔记,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姿态放松,像一个人在家看一场已经看过的电影。
本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那个人有问题吗?”
“不知道。”伊莉莎低声说,“但他的姿态不对。他太放松了。”
海德里克斯的演讲进入了互动环节。一个法学院教授站起来提出了关于“机器或转换”测试法的尖锐质疑,海德里克斯应对得游刃有余。然后另一个声音响起来,来自第三排左侧。
“海德里克斯先生,”那个穿深灰高领毛衣的男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玻璃刀划过冰面,“我有一个问题。如果抽象概念可以被专利垄断,那么那些因为垄断价格而无法接触到这些概念的人——比如,一种用逻辑算法驱动的罕见病治疗方案——他们的损失,该由谁来审查?”
整个大厅安静了两秒。那个问题的措辞里有一个微妙的转折——他没有说“他们怎么办”,而是说“该由谁来审查”。这不是一个法学院学生会问的问题。这是一个预设了答案的问题。
海德里克斯清了清嗓子。“这是个很好的问题。专利制度本身包含强制许可和公共利益例外条款——”
“公共利益例外需要被主动主张。”那个男人打断了他,语调依然平静,“如果没有人主张呢?如果那些被排斥在垄断之外的人,连主张的资格都没有呢?”
伊莉莎感到自己的手心渗出了一层薄汗。她伸手在本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几个字:靠近他。结束前截住他。
海德里克斯在讲台上保持了职业性的微笑,但伊莉莎能看出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先生,您提出的问题涉及的是专利制度的伦理边界,而我的案件讨论的是法定边界。这两者不完全重合。”
“不重合,却重叠。”穿深灰毛衣的男人说,然后靠回椅背,似乎对话已经结束了。
研讨会在四十分钟后结束。人群开始向出口移动,伊莉莎示意本守住侧门,自己穿过人流向第三排左侧移动。但当她到达那个位置时,座位已经空了。那个男人不见了。
她猛地回头扫视大厅,看到深灰色毛衣的身影正从容地走向正门出口。伊莉莎加快脚步,从人群中挤过去,但当她跨出大门时,外面的走廊里有二十多个人在互相交谈、整理背包、拨打电话。深灰色的毛衣湮没在人群中,像一滴水融入湖面。
她站在那里,初冬的冷风从走廊尽头的拱门灌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微微飘动。本气喘吁吁地追上来:“探长,你看到他了?”
“他消失了。”伊莉莎说。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外套口袋里的手机,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回到办公室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伊莉莎没有开灯,坐在电脑屏幕的冷光前反复回放本录下的研讨会音频。她一遍又一遍地听那个男人的提问,把那段三十秒的录音剪辑出来,戴上高保真耳机分析每一个音节和呼吸停顿。
他的声音没有明显的口音特征。语速适中,语调平稳,措辞精确但不刻意。最令她不安的是那个问题本身——它不像是现场即兴提出的,更像是经过长期思考后精心打磨的命题。那个提问者不是在征求答案。他是在给出答案,只是用问句的形式。
凌晨一点,伊莉莎的邮箱再次收到一封来自未知发件人的邮件。正文同样只有一行字,同样的等宽字体:
“你今晚离我很近,探长。可惜正义女神的眼罩挡住了你的视线。”
伊莉莎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到身后的文件柜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抓起电话拨给本,声音压得很低:“他当时知道我在那里。他知道我的长相。他是故意让我看到他的。”
电话那头的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这不是猫捉老鼠,探长。这是他在构建游戏规则。他选择了你。”
伊莉莎挂断电话,站在黑暗的办公室里,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平行的光影。她的手指摸到了桌面上那张从第一个受害者现场拍摄的卡片照片——“101条审查不合格”。她曾经在犯罪心理学讲义中读到过,连环杀手与追踪者之间的关系本质上是一种病态的双向投射:杀手在受害者身上看到自己需要摧毁的东西,而追踪者在杀手身上看到自己需要理解的东西。
但此时此刻,那些理论突然显得苍白而遥远。
那个男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不是因为他提出的问题——尽管那问题本身足以让任何人沉思。是因为他的语气。那语气里没有仇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偏执。那是一种深刻的、近乎宗教性的确信。
就像一个虔诚的审查官在驳回一份他认为不可能获得授权的申请。
伊莉莎关上电脑,拿起外套准备离开。在电梯门前,她看到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忽然想起那个提问者最后说出的那个词——“审查”。
她按下电梯按钮,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轻声说出了她真正想说的那句话。
“那么,你又在审查谁?”
电梯门打开,里面空无一人。但伊莉莎走进那方金属盒子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在她的肩上。那不是恐惧。那是一个棋手在意识到对手已经看透自己所有招数之后,还能继续下棋的决绝。
而在城市的另一侧,一栋旧砖楼的地下室里,老式打字机的金属字体正在一张崭新的白色卡纸上敲出下一个名字。键盘旁边放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上面是伊莉莎·沃恩在研讨会现场侧身望向第三排的瞬间——被人从一个她从未注意到的角度拍了下来。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手写字迹,墨迹未干:
“申请收到。等待审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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