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克劳福德的办公室位于哥伦比亚市金融区一栋玻璃幕墙大楼的十七层,从落地窗望出去,可以看见北联邦最高法院的圆顶在初冬的薄雾中若隐若现。伊莉莎·沃恩站在那扇窗前,没有看外面的风景。她的目光落在死者办公桌上那张被透明证物袋装着的卡片上。
卡片是普通的白色卡纸,边缘裁切得一丝不苟。上面的字迹不是手写的,而是用老式打字机敲上去的,每一个字母都保持着均匀的力度——101条审查不合格。
死因是注射。法医初步判断,凶手使用了一种精密配制的肌肉松弛剂与镇静剂混合溶液,注射部位在颈部静脉。没有挣扎痕迹,没有打斗,甚至没有碰倒桌上的咖啡杯。马丁·克劳福德,哥伦比亚市最负盛名的专利诉讼律师之一,在自己工作了十五年的办公室里,像一台被拔掉电源的机器一样安静地停止了运转。
“沃恩探长。”现场取证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和前三个一样。”
伊莉莎转过身。她今年三十四岁,深棕色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穿着一件剪裁简洁的炭灰色西装外套。她的脸不是那种让人一眼记住的长相,但如果你多看几秒,会发现她的眼睛有种奇异的沉静——像深水湖面,看不清底下藏着什么。
“数字密码找到了吗?”
取证员递给她另一张照片。那是从死者办公桌抽屉底层拍到的,一枚硬币大小的圆形贴纸被贴在抽屉内侧,上面印着一串手写体数字和字母的组合:US-7,490,087-B2。
“又是一份专利编号。”伊莉莎把照片放回证物袋。
她走出办公室,穿过走廊里来回穿梭的鉴证人员,掏出手机拨通了行为分析组的加密线路。“帮我调取前三个受害者的专利胜诉记录,”她对着手机说,声音很低但咬字极清晰,“我要知道这四份专利的交叉引用关系。”
挂断电话后,伊莉莎乘电梯下到大楼底层的大厅。大厅里暖气开得很足,但她仍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三个月,四具尸体,四张写着“101条审查不合格”的卡片,四枚藏在不同位置但都指向专利编号的密码标记。凶手不是在杀人。凶手在宣告某种判决。
当天下午,专案组在胡佛大厦地下三层的保密会议室召开简报会。白色墙面上投影出四名受害者的照片:马丁·克劳福德,五十一岁,专利律师;艾琳·哈特曼,四十七岁,知识产权诉讼合伙人;维克多·松田,五十五岁,前专利商标局高级审查员、现自由执业律师;劳伦斯·盖尔,六十二岁,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客座教授,兼职专利顾问。
“四个人的交集是什么?”坐在会议桌首位的联邦调查局哥伦比亚分局重案组组长马库斯·韦伯问。他是个五十出头的黑人男性,头发剃得很短,说话时习惯用指关节敲击桌面。
“他们都曾在一项重大专利案件中代理胜诉方,或者本身就是胜诉方代理人团队的核心成员。”伊莉莎站起来走到投影前,用遥控器切换画面。屏幕上出现四份专利的摘要页。“克劳福德在梅里尔银行诉数据流公司案中为银行方赢得了一项关于金融风险对冲方法的专利;哈特曼代理的是一家制药公司,成功将某种剂量优化算法申请为专利;松田在离开专利商标局后,为一家软件企业辩护了一项电子商务推荐引擎专利;盖尔教授则以专家证人身份协助一家公司保住了其商业流程专利。”
她停顿了一下,会议室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这四份专利都有一个共同特点——它们都因为涉及所谓的抽象概念而曾被初审驳回,但最终都在上诉法院翻案成功。换句话说,它们都曾站在‘101条审查’的门槛上,险些被拒之门外,但都活了下来。”
马库斯·韦伯皱起眉头。“101条是什么?”
“北联邦专利法第101条。”说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技术分析员本·赵,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韩裔年轻人,“它规定了哪些发明创造可以被授予专利权。自然法则、物理现象和抽象概念不属于可专利客体。但问题是,什么是抽象概念?这个边界在过去三十年里被反复拉扯。”
“凶手认为他知道边界在哪里。”伊莉莎接话。她将画面切换回四名死者的照片,“他把每个受害者都当作一份专利申请在‘审查’。杀人行为是他发出‘驳回通知’的方式。那张卡片——‘101条审查不合格’——就是他的审查意见书。”
会议室陷入沉默。最后马库斯用指关节重重敲了一下桌面。“也就是说,我们面对的是一个自以为是专利审查官的连环杀手?”
“从行为证据看,是的。”伊莉莎说,“而且他很专业。注射手法显示他具备静脉穿刺技能,可能受过医学或护理训练。现场没有任何破门痕迹,说明他要么被受害者主动允许进入,要么掌握了某种让人降低戒心的身份。卡片上的打字机字体与上世纪七十年代专利商标局使用的官方打字机型号一致——这是有意识的选择,不是偶然。”
韦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媒体知道多少?”
“目前只知道第四起命案的发生。我们没有公布卡片内容,也没有透露密码标记。”一位负责媒体联络的探员回答。
“保持这个状态。我不希望明天早上的头条是‘审查官杀手在哥伦比亚市追猎专利律师’。”韦伯站起来,“沃恩,你继续做行为画像。本,你把四份涉案专利和它们的诉讼历史交叉比对,看看还有哪些律师、顾问、证人参与过这些案件——凶手可能按照同一逻辑选择后续目标。”
简报会结束后,伊莉莎回到自己位于三楼的小办公室,关上门,坐在转椅上盯着天花板。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但另一种更隐秘的情绪正在意识深处悄然滋长——那是一种她不愿承认的、扭曲的共鸣感。
凶手的逻辑是疯狂的,但那套逻辑的内部结构却惊人地自洽。一个人如果掌握了这套自洽的逻辑,并且有足够强的意志去执行它,他就不再是一个混乱的精神病患者。他变成了一台精密仪器,一台用血肉校准的正义天平。
伊莉莎揉了揉太阳穴,强迫自己把这种危险的念头驱逐出去。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北联邦最高法院的案件排期表。屏幕上的结果让她瞳孔微缩——海德里克斯诉专利商标局案,口头辩论定于两周后进行。这是近十年来最重要的可专利客体案件,整个北联邦法律界都在屏息等待判决。涉案的塞缪尔·海德里克斯代理一方申请了一项能源期货风险对冲的商业方法专利,而这份专利恰好与马丁·克劳福德生前代理过的那份银行案专利在技术路径上高度相似。
她盯着屏幕,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触摸板。凶手选择在这个时间节点加速作案,不是巧合。他在用自己的方式介入那场辩论,用尸体为自己的论点提供注脚。而如果她的判断正确,塞缪尔·海德里克斯本人,或者他团队中的某个人,很可能就是下一个目标。
就在这时,一封新邮件弹出了收件提示。发件地址是一串无意义的字符组合,主题栏空白。伊莉莎犹豫了一秒,然后点开了邮件。
正文只有一行字,用的是与现场卡片完全相同的等宽字体:
“辩论已经开始,探长。你站在哪一边?”
伊莉莎感到自己的心跳在那一瞬间漏掉了一拍,随后以加倍的速度撞击胸腔。她猛地站起来,椅子滑出去撞到了墙壁。她拿起内部电话拨给网络安全部门,声音竭力保持平稳:“我需要追踪一封即时邮件,发件地址等一下发给你,最高优先级。”
挂断电话后,她重新坐回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行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下来,哥伦比亚市的万家灯火次第亮起,从她办公室的窗口看出去,最高法院的圆顶被灯光勾勒出一道冷峻的轮廓。
凶手知道她的存在。凶手知道她是负责此案的犯罪心理学家。而且凶手在邀请她——或者更准确地说,在挑衅她——加入这场由死者和逻辑构成的辩论。
伊莉莎伸手合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在黑暗中独自坐了很长时间。当她终于站起身准备离开时,她注意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
不是因为恐惧。
是因为某种她不敢命名的、夹杂着兴奋与警觉的东西。那感觉像一个棋手在棋盘前坐下,听到对手落下第一枚棋子,意识到这局棋将吞噬自己全部的心智与生命——而自己义无反顾地想要应战。
她走进电梯,按下通往大厅的按钮。电梯门即将完全关闭的瞬间,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对着金属门上映出的自己的倒影低声说了一句话。
“101条。抽象概念例外。你究竟在审查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电梯向下坠入城市的夜色之中,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那台老式打字机也许正在敲出下一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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