菲利普·伯克的书房位于他格雷森市北区的私人住宅内,是一栋乔治亚风格的红砖建筑,距离圣马修斯法学院不到一公里。艾德里安和莉娅抵达时,整条街已经被警车封锁,蓝红交替的灯光将街道两侧的梧桐树染成不真实的颜色。
鲁伊斯站在门廊下,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艾德里安从警车上下来,先是松了口气,紧接着目光落在跟在后面的莉娅身上,眉头拧了起来。
“她是谁?”
“证人。可能。”艾德里安回答,没有停下脚步。
伯克的书房在一楼走廊尽头。房间很大,大约四十平方米,三面墙都是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的书架,摆满了皮面精装的法律典籍。第四面墙是一扇落地窗,正对着后花园,此刻窗帘被完全拉开,月光透过玻璃洒在书桌前的尸体上。
菲利普·伯克,六十三岁,圣马修斯法学院院长,宪法学权威,三年前学院“开放接纳政策”的主要起草者。他坐在高背皮椅上,姿势与之前两名死者完全相同——双手交叉按在胸前,嘴唇被红线缝成十字。书桌上摊开着一本摊开的书,被鲜血浸透的那一页是《联邦党人文集》第五十一篇,其中一段被红笔圈出: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任何政府了。
但与之前两起案件不同的是,伯克的额头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枚金属徽章,旧校徽,被用力按压进皮肤里,在眉心留下一个深紫色的印痕。凶手不是将徽章放在他手里,而是将徽章嵌入了他的额头。像某种加冕,或者烙印。
法医正在做初步检查。鲁伊斯站在艾德里安旁边,低声汇报:“死亡时间初步判断在今晚七点到九点之间。管家六点半离开,九点回来发现尸体。门窗没有破坏痕迹。伯克通常是独自在家,他的妻子上个月刚搬走——离婚手续还在办,原因是性侵丑闻的内部调查。”
“性侵?”
“一个法学院大三男生,去年圣诞节前向学院投诉,称伯克在他大三时以学术指导为由对他进行长期的精神控制和不当接触。投诉被纪律委员会驳回,理由是证据不足。瓦莱斯当时投了关键的否决票。米尔斯则拒绝为受害者作品格见证,尽管他在教区里认识那个学生。”
艾德里安的目光移到伯克额头的校徽上。不是放在手里,而是烙在眉心。凶手的仪式感在升级。从缝住嘴唇到嵌入额头——从阻止他们说话到标记他们的身份。你说了不该说的话。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现在你是该隐,额上有印记。
“那位学生现在在哪?”他问。
鲁伊斯翻了翻笔记:“名叫西蒙·崔。去年春天退学,目前下落不明。他的室友说他在提交投诉后收到过死亡威胁,但警方没有立案——伯克当时还通过学院的律师发了一封否认函。”
“找到他。”
鲁伊斯点头,然后朝门外偏了偏头:“外面那位女士?”
艾德里安回头看了一眼走廊。莉娅安静地靠墙站着,双臂交叉在胸前,目光没有望向书房里的尸体,而是落在走廊尽头一扇半掩的门上。那是伯克的私人文库,里面存放着他从各地搜集的古籍善本。
“她叫莉娅·海因斯,”艾德里安说,“约书亚的妹妹。”
鲁伊斯的嘴唇动了一下,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他知道这个名字的重量。
罗琳·肖从书房另一侧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透明证物袋。袋子里装着一根深红色丝线,和之前案件中找到的完全相同。她朝艾德里安扬了扬证物袋:“蜂蜡涂层,内部裹有淡棕色头发。和瓦莱斯、米尔斯身上提取的样本一致。同一批材料,同一只手。”
“头发DNA比对结果呢?”
“实验室还在跑。但角蛋白降解程度和之前一样——外层新鲜,内层老化至少十年。”她将证物袋放回证物箱,抬眼看向艾德里安,“有件事不太对。伯克额头上的校徽不是事后放上去的。法医检测到创口周围有微量的肾上腺素残留。这意味着校徽被按压进皮肤时,伯克还活着。”
艾德里安的胃像被人攥了一下。
“他的嘴唇是死前还是死后缝上的?”
罗琳沉默了几秒。“死前。三起案件都是。嘴唇组织有活体反应,说明针穿过时受害者还有心跳。也就是说,凶手缝完最后一针之后,才割开他的喉咙。”
她说话时语气平稳,但艾德里安能听出她咬字时的一丝僵硬。一个在FBI行为分析组服务了近十年的犯罪侧写师,也会对这样的细节感到生理性的不适。凶手不是简单地在杀人,他是在让受害者体验自己的死亡——一针一针地,在清醒的状态下,感受自己的嘴唇被封闭,感受自己的话语权被剥夺,感受审判的降临。
伯克可能在那张高背椅上坐了二十分钟,活着,嘴唇被缝在一起,无法尖叫,无法求饶,只能看着凶手完成仪式的最后一步。
艾德里安转身走出书房,用力呼吸了几口走廊里相对新鲜的空气。他走进那间半掩的私人文库,拉开灯。房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四面墙的书架上陈列着伯克收藏的古籍——初版对开本,羊皮纸手抄本,烫金的贵族家族徽章。每一本书都保存得极好,皮革封面被定期护理,金属搭扣上涂着防锈油。
然后他看见了角落里那个小小的展示柜。
展示柜是独立式,靠着最里面的书架,玻璃罩下面放着一个天鹅绒衬垫,上面陈列着三件物品。第一件是一枚旧校徽,十一年前圣马修斯的剑与书徽记,用银丝固定在衬垫上。第二件是一本薄薄的笔记本,皮面,封面上用铅字烫着年份:2004。第三件是一张照片,夹在玻璃和衬垫之间,画面是年轻的伯克和一群学生站在一起,背景是圣马修斯法学院的正义女神像。照片下方有一行钢笔字:基督军械库,二〇〇四级,神所拣选的精兵。
艾德里安认出了照片上的人。年轻的马丁·瓦莱斯。年轻的雅各布·米尔斯。年轻的菲利普·伯克——当时他还不是院长,只是一个被邀请来做客座讲座的杰出校友。站在他们中间,举着基督军械库旗帜的学生,是约书亚·海因斯。
约书亚在照片上微笑着,眼睛明亮,像任何一个相信未来值得期待的人。
艾德里安用戴手套的手打开展示柜,取出那本笔记本。翻开第一页,是约书亚的字迹——那种纤细瘦长的、带着左侧倾斜的独特笔迹。这是他的灵修日记。日期从2004年九月到2005年三月,跨度大约七个月。最后一条日记写于2005年三月十一日,距他跳下钟楼还有二十天。
艾德里安的视线快速扫过那些段落。大部分是与信仰相关的个人反思,夹杂着对经文的注释和祷告词。但在日记的后半部分,开始出现一些隐晦的记录。提到与学院教师的某次深夜谈话。提到有人建议他对某些事情保持沉默。提到米尔斯牧师握住他的手,说:你的挣扎是上帝给你的试炼,但不要让试炼变成丑闻。
然后,在倒数第二页,有一行字被用力划掉,墨迹渗透纸背,但透过背后的纤维仍能辨认出原文:伯克教授说他年轻时也有类似的经历,他理解我。他说他可以帮我,只要我完全信任他。
后面一页,是最后一篇日记。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和之前工整的字迹判若两人:我告诉了瓦莱斯教授伯克对我做了什么。他说他会处理。他说我应该把注意力放回信仰上。我感觉自己被活埋了,而埋葬我的人正站在洞口为我祷告。
艾德里安将笔记本轻轻合上,手指冰凉。这不是他第一次看到约书亚的日记——十一年前他就知道约书亚在写这些。但他从未看过最后几页。约书亚死前那几周,他们之间的关系已经变得疏远而紧张,因为那封信,因为那次悔改会,因为所有那些无法被说出口的话。
现在这本日记落到了伯克手里。伯克将它放在自己的私人收藏中,和校徽、合影一起,组成一个精心保护的私密博物馆。不是为了纪念受害者。是为了提醒自己胜利了。
但那个凶手也知道了这些。凶手翻过这本日记,看过这张照片,了解每一段记录背后的含义。凶手比艾德里安更早走进这间私人文库,站在同一个位置,看着同样的物品,得出同样的结论。
所以伯克的惩罚最重。校长徽记不是放在手里,是嵌进额头。
“贝尔警探。”
罗琳站在文库里门边,手里又多了一个证物袋。这次袋子里装着一小片纸,从边缘的烧灼痕迹看,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
“在他书桌抽屉夹层里找到的。被藏在马尼拉信封里。信封上写着‘保险’两个字。”
艾德里安接过证物袋,透过透明塑料阅读纸片上的内容。这是一封电脑打印的信,没有抬头,没有署名,日期是两年前。信的内容很短:
我们已经掌握了你对西蒙·崔实施不当行为的关键证据。如果你不想此事公开,请在七十二小时内向以下账户汇入十五万阿卡迪亚元。若逾期未付,所有材料将同时发送至校董会、本地媒体及州检察官办公室。
下面是一个账户号码。
“伯克被勒索过,”鲁伊斯从艾德里安身后凑过来看,“勒索者知道他的黑料,但显然收了钱之后没有兑现威胁。”
“或者伯克以为自己用钱堵住了嘴,”罗琳说,“但勒索者从来不打算遵守约定。”
她转向艾德里安,灰眼睛里的表情难以捉摸:“勒索者如果是凶手,那他的动机就不是复仇。复仇不会要求赎金。除非——”
“除非赎金本身就是惩罚的一部分,”艾德里安接过她的话,“勒索者从来没打算放过他们。他只是在剥皮之前,先让对方流点血。一层一层地。十五万对伯克来说不是大数目,但那笔钱的真正代价不是金钱,是恐惧。他付了钱之后,每过一天都在等第二只靴子掉下来。”
“而第二只靴子最终掉在他的额头上。”
他们在文库里沉默了几秒。外面传来法医搬运尸体的声音,推车轮子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滚动。艾德里安将日记交给罗琳作为证据,然后走出文库。
莉娅仍然站在走廊里,位置没有变,姿势也没有变。但她的目光已经从那扇半掩的门转移到艾德里安身上。他走向她,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问。”
“你今天下午六点到晚上九点之间在哪里?”
“阅览室。修复古籍。五点半到的,九点十分离开。”
“有人可以证明吗?”
“图书馆的签到记录。还有监控。”莉娅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与己无关的事实,“六点到八点半之间,莫兰太太——她是阅览室的管理员——每小时路过一次。她给我端了一杯茶,七点左右。茶杯还在修复室的水槽里,上面有我的指纹。”
她说完这些,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敌意,也没有恐惧,只有某种被压得很深很深的疲倦。“你没有问我,但我还是想说——我不知道谁是凶手。我只知道他在做我每一个梦里都在幻想的事情。你们是在找罪犯,而我是在找一个替我完成了心愿的人。这种区别,对你们来说很重要,对我来说不是。”
她越过他朝门口走去,又在半途停下。她从口袋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是一枝白玫瑰。新鲜的,花瓣还带着水珠,根部用锡箔纸包着。
“这是刚才在阅览室门口发现的。就在你来找我之前几分钟。”她的声音终于微微颤抖,“有人把它放在修复室门外的地上。没有卡片,没有字条。但我知道是他放的。”
“谁?”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眼神越过艾德里安的肩膀,望向走廊深处那间陈列着约书亚遗物的文库。然后她收回目光,低着头走了出去。
鲁伊斯从艾德里安身后走上来:“你信她吗?”
艾德里安握着那枝白玫瑰,感受着花茎冰凉潮湿的触感。新鲜的白玫瑰,和放在他枕头上那束枯死的一模一样的品种。有人在同时向他和她投递信息,像是在两个观众面前上演一出只有三个人能看懂的秘密仪式。
“我不知道。”他说。
但他的心跳告诉他,有些东西正在变化。当莉娅说“他”在替我完成心愿时,她的语气里有某种接近于羡慕的情绪。而当他看到那种情绪时,第一个浮现的感受不是警觉,而是一种难以名状的、扭曲的共鸣。
你恨他们,对吗?和你恨你自己的程度一样。
她的话还留在他脑子里。她的声音,她灰绿色的眼睛,她指尖触碰他腕部旧伤时那种冰凉的温柔。他开始问自己一个问题——如果抓捕凶手意味着他必须把莉娅也推进那个漩涡,他能不能做到。
他低头看手中的白玫瑰。花瓣上有一道极细的切痕,像是指甲划过的痕迹。切痕底部露出一点暗红色,不是血迹,而是某种更熟悉的颜色——蜡烛的红色蜡油。
和他在礼拜堂窗台上发现的白蜡不同,那是红蜡。在格雷森市,红蜡烛几乎只有一个用途:天主教堂的告解室。红色代表忏悔,代表罪孽,代表即将到来的审判。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格雷森市教区档案馆的电话。等待铃声在午夜的空气中响了五声,六声,七声。就在他准备挂断时,有人接了起来。他报出身份并提出问题后,对面沉默了很久,久到他以为电话已经断线。
然后那个苍老的、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的声音回答道:“红蜡烛的配方,在格雷森教区只有一个地方还在使用。不是任何一座教堂。是被废弃的地方——阿尔比恩修道院。”
电话挂断了。
阿尔比恩修道院。莉娅正在修复的那本礼仪书,正是一七八四年阿尔比恩修道院大火前的抄本。这座修道院的废墟位于格雷森市以北三十公里的荒原上,自火灾之后从未重建,逐渐被世人遗忘。但红蜡烛的配方被传承了下来,只在这个特定地点使用,没有在其他任何教堂流通。
凶手使用的蜂蜡丝线,配方古老,需要专门的手艺和设备。这种配方可能来自修道院,可能来自别处,但阿尔比恩这个名字的出现,将散落在地图上那些看似毫无关联的点串联了起来——莉娅的古籍,凶手的蜡烛,约书亚过去常在周末独自造访的废弃修道院。十一年前,约书亚常在周六清晨骑自行车出城,艾德里安问他去哪里,他只是说:“一个能让我安静下来的地方。”
那个地方就是阿尔比恩修道院。
现在有人在那里点燃了红蜡烛,每一条丝线都蘸着蜂蜡和灰烬的气味,每一针都缝着旧日的话语。那个人不是在犯罪,而是在完成一场做了十一年的弥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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