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各布·米尔斯牧师的私人祈祷室位于东区圣赎教堂的地下室,沿着螺旋石阶往下走的时候,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没药树脂和潮湿的石灰味。艾德里安数着台阶,一共三十三级——这个数字让他想起但丁,也想起约书亚坠楼时摔碎的那三十三块脊椎骨。
祈祷室很小,大约只有六平方米。四壁是裸露的毛石,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通向外面。门内侧刻着一行拉丁文,漆色已经剥落,但借着头顶那盏孤零零的白炽灯仍能辨认出来:Veritas vos liberabit。真理必叫你们得以自由。
米尔斯牧师倒在地面上,姿势和瓦莱斯如出一辙:双手交叉按在胸前,嘴唇被两根红线缝成十字。唯一的区别是他的身下没有垫着审判袍,而是铺开了一本旧版圣经,翻开的那一页被鲜血浸透,纸张与皮肤黏连在一起。书页是《诗篇》第一百三十九篇,艾德里安不需要凑近就能背诵出那几节经文——我未成形的体质,你的眼早已看见了;你所定的日子,我尚未度一日,你都写在你的册子上了。
“他在这里住了三十多年,”鲁伊斯翻阅着从教堂执事那里取来的记录,“昨晚八点他说要独自祷告,之后没人见过他。管家凌晨一点来锁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打开后就这样了。”
“密室?”
“算不上。钥匙只有一把,在管家手里。但这座教堂建于一九〇二年,门锁是老式的弹簧舌,用一张信用卡就能撬开。”
艾德里安蹲下身检查死者的手指。米尔斯牧师六十一岁,手指关节肿大,是慢性关节炎的痕迹。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过透明护甲油——一个注重仪表的老人。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戴着一枚朴素的银戒,右手食指和拇指之间也同样捏着一枚物件:一枚金属徽章,一本书和一把交叉的剑。十一年前的圣马修斯法学院旧校徽。
同样的签名。
鲁伊斯在旁边蹲下,呼吸声在狭小的祈祷室里显得粗重:“一模一样的手法。颈部切口,丝线缝唇,旧校徽。这已经不是随机杀人,是处决。”
“处决需要法官。”艾德里安站起来,视线扫过祈祷室的每一个角落。墙上挂着一个简单的木制十字架,十字架下面是一张小小的书桌,桌上摊开着一本皮革封面的日记。他走过去,用手帕垫着指尖翻动纸页。
最后一篇日记写于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字迹潦草,墨迹断断续续,与日记前半部分工整的字迹形成鲜明对比。内容只有短短几行:他回来了。或者说,他的影子回来了。今天在圣马修斯门口,我看见一个年轻人穿着旧款的校服外套,站在正义女神像下面,抬头望着钟楼。他没有动,就那样站着,很久。我想走过去,但我的膝盖突然疼得迈不开步子。也许是主在拦阻我。
艾德里安合上日记,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是有人在敲门。
“查一下昨天圣马修斯校园的监控,”他对鲁伊斯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冷静,“正门广场,下午时段。”
鲁伊斯用笔在本子上记下,抬头看了他一眼:“瓦莱斯教授前天也写过类似的东西。他的助理说,教授上周五提到有人在法学院图书馆外面徘徊,一个戴兜帽的人,看不清脸,但外套上别着一枚老款校徽。”
“两个人。都看到了同一个人。”
“或者同一个幽灵。”
艾德里安没有回应这个词。他走回尸体旁,这一次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的细节。米尔斯牧师身下那本圣经并不是均匀摊开的,书页被有意折叠过,形成一个微微隆起的弧度,像一座极小极小的山丘,又像一座坟冢。翻开的那一页除了被血浸透的区域,边缘部分还能看到几行没有被污染的字迹,那是用铅笔写的注释,笔迹纤细瘦长,带着一种艾德里安曾经非常熟悉的倾斜角度。
这是约书亚·海因斯的字迹。
约书亚的圣经。在这里,在一个死去的人身体下面,像一块墓碑的地基。
艾德里安猛地把手抽回来,指尖发麻。那些铅笔字是他亲眼见过约书亚写下的——十年前的那个秋天,他们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约书亚会在圣经空白处用小字写满注释,拉丁文、希腊文、希伯来文混杂,像某种只有他自己能读懂的通灵记录。艾德里安曾经问他,为什么不在笔记本上写。约书亚笑了一下,眼睛没有离开纸页,说:因为注释有一天会被撕掉,但经文会留下来。
这本圣经确实应该被撕掉的。十年前约书亚死后,他的遗物由学院统一收走,据说封存在档案室。为什么会在米尔斯手里?又是谁从他手中拿走,又还了回来?
“艾德里安?”
鲁伊斯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手机,脸色比身后的石墙更灰:“法医从瓦莱斯教授的伤口里提取出了一种纤维残留。不是普通的棉线,是丝线。经过光谱分析,丝线上含有一层蜂蜡涂层,和教堂专用的礼仪蜡烛配方一致。这种蜡的制作工艺很古老,现在只有极少数修道院还在生产。”
“产地呢?”
“还在查。但法医在显微镜下发现了一个更奇怪的东西。丝线内部裹着一根头发。淡棕色,长度大约十二厘米,有毛囊——可以提取DNA。”
艾德里安的胃收紧了一下。
“头发是谁的?”
“还没比对。但法医说,头发上的角蛋白降解程度很不均匀。外层是新的,内层却显示出至少十年以上的老化痕迹。”鲁伊斯停顿了一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他知道。这意味着这根头发可能不是最近脱落的,而是被保存了十年以上,最近才被缝入丝线。一个凶手,保存着一个死去十年的人的头发,将其嵌入凶器,留在受害者的嘴唇上。
这不是普通的复仇。这是在用遗物写一封公开信。
“米尔斯这边也需要同样的分析,”艾德里安说,“他的丝线上可能也有头发。或者别的什么。”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把那条未署名的短信看了第三遍。你罪孽深重,却与他们不同。这句话的主语是谁?“你”是谁?“他们”又是谁?如果是威胁,为什么语气更像是一种邀请——甚至像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区分?
鲁伊斯捕捉到他脸上的异样,张了张嘴,但最终什么都没问。多年的搭档让他知道艾德里安有些门是不会向外打开的。他只是说:“局长十点要见你。他想讨论组建专案组的事。还有——”他迟疑了一下,“他希望你在专案组成立之前,做一个犯罪心理侧写的初步框架。”
“好。”
艾德里安应了一声,目光却仍然留在那本染血的圣经上。约书亚的铅笔字在血迹的边缘蜿蜒着,像一群被洪水围困的蚂蚁。那段经文他记得很清楚:我往哪里去躲避你的灵?我往哪里逃躲避你的面?我若升到天上,你在那里;我若在阴间下榻,你也在那里。
他转过身,率先走上石阶。三十三级台阶,每一级都踩得很稳,像踩在骨头上面。
走出教堂时天已经亮了。格雷森市的清晨是一种苍白的灰蓝色,阳光还没来得及浸透建筑物的棱角。警车的频闪灯被晨光稀释成淡紫色,照在教堂大门上方的浮雕上:一只羊羔卧在书卷旁边,书卷上雕刻着与祈祷室内同样的拉丁文——Veritas vos liberabit。
真理未必会让你自由,艾德里安想。有些真理被藏起来太久了,久到当它终于找到出口时,出口就是人的喉咙。
回到警局后,他将自己关在办公室,拉上百叶窗。桌上摊开的是两起命案的初步报告,两张现场照片,以及他凭记忆手绘的十一年前校园地图。钟楼。宿舍。图书馆。礼拜堂。他用红笔在四个地点之间画出连线,线段的交叉点正好落在校园中心的正义女神雕像广场上。
那就是凶手站的地方。
有人在敲门。艾德里安抬起头,百叶窗缝隙间透进来的光线将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他应了一声,门被推开,鲁伊斯领着一个穿灰色风衣的女人走进来。
女人大约三十岁出头,深褐色的头发在脑后束成一个低马尾,面容清秀但没有多少表情。她戴着一副窄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两颗被磨砂玻璃包裹的玻璃珠。
“这位是罗琳·肖博士,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组的犯罪侧写师,”鲁伊斯介绍道,“她从匡提科过来协助我们。”
罗琳·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伸手。她的目光越过艾德里安,落在那张手绘地图上,停了大约三秒钟。然后她开口,声音平静得不像是刚刚下飞机的人:“贝尔警探,你在地图上标注的地点,和我从案卷中提炼出的几个关键地点完全一致。但我注意到,你漏标了一个地方。”
她走上前,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笔,没有征得艾德里安的同意,直接在地图上画了一个小小的五角星。那个位置在校园东侧边缘,靠近围墙的地方,一间废弃的温室花房。
“这是哪里?”鲁伊斯问。
“十一年前约书亚·海因斯被要求公开‘悔改’的地方。”罗琳说着,终于把目光转向艾德里安,“当时在场的,有瓦莱斯教授、米尔斯牧师、两名学院纪律委员会成员,以及海因斯在基督军械库的所有核心同工。根据档案记录,在场的还有一个人——他的室友。名字叫艾德里安·贝尔。”
办公室的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艾德里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他感觉到那个旧伤疤在衬衫袖子里隐隐跳动,但他只是慢慢将后背靠进椅背:“档案上写得很清楚,我当时只在会议初期停留了几分钟,之后被要求离开。”
“是。”罗琳的声音没有起伏,“但那之前,你递交了一封信。”
她并没有等艾德里安的确认。她已经从风衣内袋里取出一份文件——那是一份传真件,纸页泛黄,是十一年前的旧档案。她将那页纸放在桌上,推到艾德里安面前。
信的抬头是手写的,笔迹柔和平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镇静。收件人是学院纪律委员会,署名是艾德里安·贝尔。正文很短:我以室友及同工的身份,证实约书亚·海因斯弟兄在私下的交通中向我坦承,他确实在同性吸引方面持续处于挣扎状态,并已多次违背团契的行为准则。
艾德里安看着那页纸,没有伸手去碰。那是他自己的字迹。
“当年没有人追究这封信,”罗琳说,“因为在它被递交之后不到一周,约书亚就从钟楼上跳了下去。这封信被夹在档案末尾,标着‘备用材料’。但有人翻出了它。有人知道它的存在,知道里面的每一个字,知道写这封信的人在十一年后成了负责此案的警探。”
她停顿了一下。
“这不是连环杀人。这是一出道德剧。每一幕都有一个观众,而那个观众是你。”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鲁伊斯站在角落里,脸色比任何时候都更加难看。艾德里安低下头,看着那封信,看着自己二十三岁时的字迹从纸背上透过来,像一副用影子画成的肖像。
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玻璃:“你说得对。所以我要申请,把自己放进诱饵名单里。”
罗琳皱起了眉。鲁伊斯几乎同时开口:“你疯了。”
“凶手在和我对话,”艾德里安站起来,走向窗边,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望向外面灰白的天,“每具尸体上都有给我的信息。旧校徽,年鉴照片,现在还有这封信。他不是在杀人,他是在搭建一条路径,引我走上去。如果我配合,他就会出现。”
“如果他在你走上去之前就把你杀了呢?”
“那他就失去了唯一的观众。他不会。”艾德里安转过身,眼底泛起一层薄薄的血丝,“他需要一个活着的我来见证。否则这出戏就没有意义。”
罗琳注视了他几秒钟,浅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她将那封旧信重新折好,放回口袋,说:“如果你的推理正确,那么这个凶手认识你,你也认识他。甚至可能,你认识他超过了十年。”
“我知道。”
“那你知道他是谁吗?”
艾德里安没有回答。但他的脑海里浮现出那条短信的措辞——你罪孽深重,却与他们不同。是谁会用这种语气对他说话?是谁将他从那些伪善者的名单里区别出来,像挪亚将鸽子从方舟放出去,说,你可以活着?
一个答案从他胸腔深处缓缓浮起,像一具沉在湖底十年的尸体终于被某种东西搅动,睁开眼睛。但那答案太过恐怖,他暂时不愿意看它。
桌上,那张手绘地图上,罗琳画下五角星标记的位置——那间废弃的温室花房——此刻正被窗外漏进来的一缕晨光照亮,亮得刺眼。那是十一年前他最后一次见到约书亚的地方。约书亚坐在一盆枯萎的白玫瑰旁边,手指拨弄着泥土里的碎瓷片,低着头说:艾德里安,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爱一个人最好的方式,是出卖他。
他当时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现在他正在开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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