律师事务所在法院街一栋翻新过的老建筑里,电梯间的黄铜面板擦得锃亮,映出我变形的倒影。我按下了四楼的按钮,电梯哐当响了一声,像老人清嗓子,然后缓缓上升。
我的律师叫埃莉诺·肖,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女人,短发,不化妆,西装袖口有一小块洗不掉的墨水渍。她的办公室不大,书架上塞满了皮革封面的判例汇编,窗台上摆着一盆长势过于旺盛的绿萝,藤蔓一直垂到文件柜的把手上。她示意我坐下,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缘,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听我讲述那封信、那个电话、多丽丝口中那个像惊雷一样的年份。
“1987年,”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像是在确认一个日期而不是一个判决,“你当时十一岁。”
“我不记得那年秋天发生了什么,”我说,“我跟你说实话,肖律师,我的童年记忆从十三岁以后才开始变得清楚。在那之前,好像只有一些碎片,一些……我不知道,像隔着一层雾看别人的生活。”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判例汇编,翻到某一页,摊在我面前。书页上用荧光笔划出了一段文字,旁边还贴着一张淡蓝色的索引标签。
“《蒙特克莱尔县诉艾弗里案》,”她用手指点了点那段文字,“联邦最高法院的判例。原告艾弗里夫妇被错误列入儿童虐待中央索引,他们起诉县政府,寻求宣告性救济——也就是请求法院确认他们的权利受到了侵犯,并要求将名字移除。最终最高法院裁定,这类诉讼的原告必须证明县政府的‘政策或习惯’是导致侵权的原因,而不仅仅是某个雇员的孤立行为。”
“我懂,”我说,“就像那封挂号信里说的,我可以申请宣告性救济。”
“你可以,”埃莉诺合上书,“但这条路比听起来难走得多。宣告性救济不是钱的问题,你不需要政府赔你一分钱,你只要他们承认错了,然后把你的名字从名单上划掉。可正是因为它不涉及金钱赔偿,很多法官反而更谨慎——他们不想为一个普通人去对抗一整个县的行政系统,除非证据铁得不能再铁。”
“我没有证据,”我说,“我甚至连指控的内容都不知道。”
埃莉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传来汽车鸣笛声,被四层楼的距离过滤得模糊而遥远。她走回办公桌后面,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推到桌子边缘。
“这是授权委托书。签了它,我就可以代表你向法庭提交诉状,同时向韦斯特伍德县申请档案披露。披露的门槛很高,但我们可以先从不涉及保密信息的部分入手——比如指控发生的地点、时间段的进一步确认,以及那个‘已证实’结论所依据的证据类型。”
我拿起笔,手指在签名栏上方悬了一瞬,然后签了下去。墨水在纸上洇开一个小点,像是某种不确定的预兆。
“接下来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埃莉诺把委托书收好,重新看向我,“尽可能找回1987年秋天的相关记录。成绩单、医疗档案、家庭合照、旧日记,任何能证明你当时在哪里、和谁在一起的东西。如果那项指控纯属捏造,我们就需要用事实来证明。如果你的记忆有空白,我们就用纸上的记录来填满它。”
“可万一那些记录也证明不了我的清白呢?”
埃莉诺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站起来,和我握了握手。她的手干燥而有力,掌心的温度让我想起母亲在冬天给我暖手的感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图书馆。那天是周六,儿童阅览区坐满了孩子和家长,玛格丽特正蹲在一个男孩身边,帮他翻开一本立体书。我隔着玻璃门看了一小会儿,然后转身走下楼梯,去了地下一层的档案室。
图书馆的档案室是个被遗忘的角落。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两根已经坏了,剩下的那根发出嗡嗡的低鸣,光线苍白而疲惫。铁质书架沿着墙壁排开,上面堆满了数十年来从未被借阅过的旧报纸合订本、过期的政府公报,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捐赠档案。空气里有一股旧纸和霉尘的味道,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品尝时间的气味。
我想找的是1987年的本县公报。如果那年秋天发生了什么与我有关的事,哪怕只是蛛丝马迹,也许会在这里留下痕迹。我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找到了那个年份的索引柜,拉开第三个抽屉,发黄的索引卡片密密地排列着,上面的打字机字迹已经有些模糊。
“1987年9月……10月……11月……”
我一边念着月份一边翻动卡片。大部分内容都是些无聊的政府公告:桥梁维修招标、学校午餐供应商变更、某位市政委员的退休通知。直到我的手指停在一张标注为“10月17日”的卡片上,上面写着:“格林伍德农场意外事件调查报告——县卫生局”。
格林伍德农场。照片背面母亲写的那个名字。
我记下档案编号,走进主储藏区,用了将近二十分钟找到了对应的文件夹。那是一个薄薄的牛皮纸袋,封面上盖着“已结案”的红色印章。我打开袋子,里面只有三页纸。第一页是一份事故报告表,表格里的字迹潦草而急促:
“事发地点:格林伍德农场东侧谷仓。涉事人:未成年人。性别:男。年龄:11岁。伤情描述:右前臂浅表擦伤,轻微淤青。处理方式:现场消毒包扎,未送医。备注:未成年人自述系从谷仓阁楼摔落。”
我盯着“年龄:11岁”那几个字。1987年秋天,我十一岁。我去过格林伍德农场。我从谷仓阁楼上摔下来过。可我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如果一个人从高处摔下来,哪怕只是擦伤,那种失重感、坠落的恐惧、触地瞬间的冲击——这些都应该是刻骨铭心的记忆。除非,我的大脑刻意抹除了它。或者抹除它的,不是那次坠落本身,而是坠落前后发生的另一些事。
我继续往下翻。第二页是县卫生局的结案批复,只有寥寥几行字,确认事故不属于公共卫生事件,档案予以封存。第三页是一张手绘的谷仓平面草图,标注了“坠落点”的位置。图纸角落上有一个人名签章:调查员:塞缪尔·格雷夫斯。
这个名字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格雷夫斯——这个姓氏并不常见,但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它。我把三页纸全部用档案室的旧复印机复印了一份,然后把原件放回牛皮纸袋,塞回架子的原位。
离开档案室之前,我犹豫了一下,又折回去,在索引柜里翻找任何与“格雷夫斯”相关的内容。在1991年的卡片里,我找到了一则来自《韦斯特伍德先驱报》的剪报索引,标题是:“退役警探塞缪尔·格雷夫斯因健康原因提前退休”。
退役警探。我抽出那则剪报的微缩胶片复印件,上面印着一张黑白照片,照片里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方脸,浓眉,眼窝深陷,嘴角挂着一丝勉强的微笑。报道很短,只说格雷夫斯在县警察局服役二十三年后因“未公开的个人原因”申请提前退休。报道末尾有一行小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格雷夫斯警探曾参与多起涉及未成年人的敏感案件调查,包括轰动一时的莫兰系列案。”
莫兰系列案。我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我回到图书馆一楼,在前台的公共电脑上打开报纸数据库,输入“莫兰”和“韦斯特伍德”。搜索引擎转了几秒钟,弹出一排结果。最早的一条来自1989年春季,标题是:“警方击毙连环杀手朱利安·莫兰,四起失踪案告破”。
我点开那篇报道。文字旁边配了一张嫌疑人照片,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五官端正,甚至可以说是英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如果不是照片下方的文字标注着“连环杀手”,你会以为他是一名中学教师或者保险公司推销员。报道称,莫兰在韦斯特伍德及周边地区绑架并杀害了至少四名未成年人,作案时间集中在1985年至1989年之间。1989年3月,警方在一次突袭行动中将他围堵在一处废弃农场的谷仓里,莫兰拒捕,被当场击毙。
废弃农场的谷仓。这四个字像一枚冰冷的图钉,扎进了我的脊椎。
我闭上眼睛,试图在脑海里重构那个画面:一个谷仓,一个男人,一个孩子。可我的大脑里只有一片空洞的黑暗,像是有人在那里装了一扇门,而门是锁死的。
我关掉电脑,拿着那叠复印件走出图书馆。天已经黑了,法院街的路灯亮起来,投下橘黄色的光晕。我把外套裹紧,快步走向停车场。风从前面的巷子里灌进来,带着初冬的寒意,吹得路边的旧报纸在排水沟里翻卷。
回到公寓,我把今天找到的所有文件摊在茶几上:1987年的事故报告、1991年的退休剪报、莫兰案报道的打印件。三件事,三个时间点,表面上互不相干,却又被某种细若游丝的线索串联在一起——谷仓。那个调查我坠落事故的退休警探,曾经参与过莫兰案的调查。而莫兰,是在一个废弃农场的谷仓里被击毙的。
这可能是巧合。也可能不是。
我拿起电话,拨了埃莉诺的号码。响了六声,转入语音信箱。我犹豫了一下,留下一段话:
“肖律师,我是本杰明·霍尔。我今天在图书馆档案室查到一些东西。1987年10月,我在格林伍德农场受过一次伤,谷仓坠落。当时负责调查的人是一个叫塞缪尔·格雷夫斯的警探,这个人后来参与了连环杀手朱利安·莫兰案的侦破。我不知道这些事之间有没有关联,但我觉得……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挂断电话后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路灯自动熄灭,房间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低沉的嗡鸣。茶几上那张格林伍德农场的平面草图在黑暗中隐约可见,标注着“坠落点”的圆圈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箭头,指向谷仓东侧的一个矩形空间。图例上写着那个空间的名字:
“地下储藏室。”
我忽然想起昨晚的梦——那间昏暗的地下室,潮湿的空气,孩子的低语,和那个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
那不是梦。或者说,它不只是梦。
我的手指开始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遗忘多年的某扇门被撬开了一条缝,而门后涌出的,既不是黑暗也不是光明,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黏稠而不可名状的东西。
我站起来,走到冰箱前,在便签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找到塞缪尔·格雷夫斯。”
贴上去的时候,那张纸和我前一天写的那张重叠在一起,透出一个若隐若现的阴影。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