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在一个灰蒙蒙的星期三早晨送到的。
我当时正蹲在公寓门口给那盆快要枯死的常春藤浇水,邮递员骑着一辆生锈的自行车从我面前晃过去,丢下一摞账单和一本图书馆协会的季度刊物,夹在最底下的是一枚厚重的米黄色信封。我翻过来,左上角印着韦斯特伍德县的官方徽章——一个蒙着眼睛的女人,手里握着一架天平,天平的右边莫名其妙地向下倾斜着,像是雕刻师故意留下的瑕疵。
挂号信。签收单上的日期是十月十四日。
我用沾着泥水的手指撕开封口。里面的信纸只有薄薄一页,抬头是“韦斯特伍德县儿童与家庭服务部”,下面密密麻麻印着几段法律术语。我的目光跳过大段文字,直接落到中间那行粗体字上:
“经本部门调查确认,霍尔,本杰明·A,已被列入中央风险索引。根据《儿童保护法》第47条规定,您不得从事任何涉及未成年人的有偿或志愿工作,不得进入任何公立学校、托儿所或儿童活动场所。该决定自本函送达之日起立即生效。”
我站直了身体。常春藤的水壶歪倒在地上,水淌了一地。
一定是搞错了。我是韦斯特伍德县公共图书馆的馆员,在资料编目部工作了十一年,每周四下午还要在儿童阅览区帮忙。上个星期我刚给一群六岁的孩子读完《野兽家园》,其中一个男孩临走时还抱了抱我的腿。我把那封信重新读了三遍,试图从某个从句里找出一个模棱两可的漏洞,一个可以证明这一切只是行政失误的证据。但没有。每句话都精确得像手术刀。
我回到屋里,拨通了信纸底部那个号码。等待音持续了将近四分钟,期间一个自动语音反复提醒我“通话可能被录音用于培训目的”。终于,一个年轻女人接起电话,声音听起来像是刚从午睡中醒来。
“这里是档案处理科。”
“我叫本杰明·霍尔。我刚收到一封信,说我被列入了中央风险索引。这显然是个错误,我从来没有——”
“请问您的案件编号?”
我在信纸右上角找到一串数字,念给她听。键盘敲击声持续了十几秒,然后她“嗯”了一声,像是在看一段并不怎么有趣的天气预报。
“霍尔先生,您的档案显示,相关指控已经过核实程序,状态为‘已证实’。”
“什么指控?谁指控的?”我的声音比我预想中更高。
“很抱歉,具体细节属于机密信息,我无权向您透露。如果您需要申诉,可以向民事法庭申请宣告性救济。这是您的合法权利。”
她背诵这段话的话调流畅得像是在念菜单上的每日特价菜。我要求找她的主管,又被转接到另一个号码,然后是另一个。每个接电话的人都用同一种经过精心培训的礼貌将我推开,像接力赛一样把问题扔向下一个人。最后我挂掉电话,坐在沙发上,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不是愤怒。或者说,不仅仅是愤怒。在愤怒底下,有一种更深层的、我很久没有体会过的情绪正在缓缓苏醒——恐惧。不是因为我相信了那封信的内容,而是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庞大的、由文件和程序构成的体系面前,我的声音小得像水族箱里的一颗气泡。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我试图在记忆里搜索任何可能引发这场误会的事件。我曾单独和孩子们待在一起过吗?当然,在图书馆,儿童区的同事玛格丽特偶尔会去茶水间,让我独自照看十几分钟。但那些孩子从未离开过我的视线,我从没有触碰过除了他们递给我的图书之外的任何东西。我甚至刻意避免让孩子们的父母觉得我的举止有任何暧昧之处——作为一个独居的中年男人,这种谨慎几乎已经变成了本能。
可是万一呢?万一有一次,我在帮某个孩子捡起掉落的蜡笔时,手不小心碰到了他的肩膀?万一某位过度警觉的母亲把那个瞬间解读为某种别的东西?人们的记忆是会篡改自己的。一个模糊的背影,在反复回忆之后,可以被重塑成一个确凿的罪行。
我在凌晨三点爬起来,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关于记忆心理学的旧书。书里有一章讲到“记忆的再造性”:大脑并不是一台录像机,它每一次回忆都在重新编辑原始素材,加入后来的经验、暗示和想象。同一件事,在二十年后的回忆中,可能与事实大相径庭。
我合上书,忽然觉得一阵说不清的寒意。
第二天我请了假,亲自去了县儿童与家庭服务部的办公楼。那栋建筑坐落在城东一片灰扑扑的行政园区里,外墙刷着某种过于廉价的淡绿色,在阴天里显得像是发了霉。接待处的玻璃窗后面坐着一个红发女人,她的胸牌上写着“多丽丝”。我把信递过去,她扫了一眼,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是见过太多同类的东西。
“您需要填写一份档案查阅申请表,”她说,递给我一块夹着表格的写字板,“但恕我直言,霍尔先生,这类申请很少被批准。中央风险索引的档案受豁免权保护。”
“我不需要看档案,”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我只想知道指控的内容。至少告诉我,那件事发生在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如果我真的做了那些事——尽管我没有——我应该有权利知道那到底是什么。”
多丽丝抬起眼睛,第一次真正地看着我。那种目光里没有同情,也没有敌意,有的只是一种职业性的疲倦,就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机器在衡量面前这个零件是否值得继续加工。
“霍尔先生,”她压低声音说,“我只说一遍。您的档案封面——我只看到了封面——上面标注的涉事日期是1987年秋季。”
1987年。我愣住了。
那一年我十一岁。
我甚至不记得十一岁的自己长什么样。我的童年记忆从大约十三岁开始变得相对清晰,而在此之前的一切都像是浸在一层浑浊的水里。我曾经以为那是正常的——大多数人大概都记不住太多小时候的事。但此刻站在那扇淡绿色的柜台前面,我忽然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我记不起十一岁时发生了什么。那年秋天我在哪里?我在做什么?和谁在一起?一切都空白。不是模糊,是空白,像是有人在我的记忆胶片上剪掉了一大段,然后把剩下的两端草率地粘合在一起。
多丽丝似乎从我脸上读出了什么,她把表格推了回来。“您还是找一位律师吧。”
我机械地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廊的墙上贴着一张儿童保护宣传海报,上面画着一个微笑着伸出手的男孩,标语写着:“有些伤痕是看不见的。请伸出你的手。”我觉得那张画里的微笑像针一样扎在背上。
那天傍晚我回到图书馆。读者已经散尽,玛格丽特正在收走儿童区散落的积木。她看见我,扬了扬手里的一个纸折飞机。
“那个叫托马斯的男孩今天又来找你了,”她说,“他想让你再给他读一遍《野兽家园》。我说你今天休息。”
我勉强笑了笑,没有接话。玛格丽特似乎察觉到异样,但她没有追问,只是把纸飞机放在我的办公桌上,转身去关灯了。我很感激她的沉默,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告诉她,我可能再也不能进入那间儿童阅览室了。那个曾经让我感到温暖和安全的空间,在一纸文书之后,变成了一道无形的禁区。
回家后我打开壁橱,在最底层找到一只落满灰尘的鞋盒。那是母亲去世后我从她旧宅里带回来的唯一物品。里面装着一些泛黄的照片、几封手写的信,还有一张我十一岁那年秋天的学校成绩单。成绩单上写着:数学 B,阅读 A,社会科学 C-。老师评语栏里只有一行字:“本杰明需要更多的专注力。”
更多。就好像那时候我的专注力已经有一部分被什么东西偷走了。
我翻到盒子底部,找到一张照片。照片里我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套头毛衣,站在一棵巨大的橡树下,阳光从我身后射过来,把我的脸笼罩在阴影里。我看不清自己的表情。照片背面是母亲的字迹:“本,1987年10月,格林伍德农场。”格林伍德农场——我记得那个地方,那是父亲去世前我们家每年秋天都会去的一个采摘园。但我不记得1987年那次。我翻来覆去地看那张照片,试图从背景的某个细节里打捞出一丁点记忆,但什么也没有。只有那片阴影,和阴影里那个陌生的、十一岁的我。
我躺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不知不觉睡着了。
那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梦里我站在一间昏暗的地下室里,四周堆满旧家具和纸箱,空气里有一股铁锈和潮湿的气味。我听见远处有脚步声,一个女人在呼唤一个名字。她喊的是“本杰明”,但我觉得那不是在叫我。角落里传来另一个声音,细弱而颤抖,像是一个孩子在低语:“我不会告诉任何人,我保证。”
我试图看清那个孩子,但光线太暗。我只看见他慢慢抬起头,冲我扯出一个微笑。那微笑里没有半点愉悦,只有一种让血液凝固的顺从。
我猛地醒来,背上全是冷汗。窗外天已经蒙蒙亮,街灯还没熄灭,昏黄的光投在地板上,像一块块不规则的锈斑。我坐起来,低头看见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照片里的我在阴影里静静看着我,嘴唇上似乎隐约挂着一丝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告诉自己那只是底片的污迹,或者是光线的错觉。但我知道,从那一刻起,我再也无法用原来的眼光看待这张照片了。
那封信依然摊在茶几上,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个挑衅。我拿起手机,拨通了法律咨询热线,预约了第二天的时间。挂断电话后我在便签纸上写下几个字:
“证明自己清白的第一步:弄清楚1987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把便签纸贴在冰箱门上,然后站在厨房里,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窗外开始下起细密的雨,雨点敲在空调外机上,节奏凌乱得像是一段错位的记忆。
我不知道答案。我甚至不确定我是否真的想知道答案。但在那个微亮的清晨,我头一次意识到,我对自己的了解,也许并不比那封信上那些陌生的文字更多。而记忆,那个我曾经完全信任的证人,此刻正躲在阴影里,面带着我无法看清的表情,默不作声。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