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七失踪后的第三天,一封没有署名的信送到了裴怀素的官舍。
信是清晨被一个乞丐模样的人放在门房台阶上的,封皮上一片空白,既无收信人名讳,也无落款。门房老孙头发现的时候,那个乞丐已经消失在了街角的晨雾里,连个背影都没留下。
裴怀素拆开信封,抽出里面薄薄的一页纸。纸上只有一行字,用左手写的,笔画歪斜,像是刻意掩盖笔迹:
“韩七在长安,欲留其命,速来。慈恩寺西塔第三层,今夜子时,独自前来。”
他将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然后放在火上烧了。火苗舔舐着纸张,那行歪斜的字迹在火焰中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赵崇礼站在一旁,眉头紧锁:“裴司直,这摆明了是圈套。苏敬安在长安经营多年,太医署、度支衙门、甚至宫里都有他的人。你单枪匹马去长安,无异于自投罗网。韩七固然是一条人命,但你若折了,这桩案子就再也没有人能查下去了。”
“我知道这是圈套。”裴怀素看着火盆里最后一点火星熄灭,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但韩七不能死。他不只是我的证人,他还是一个人——一个因为相信我而落入虎口的人。如果我不去,他必死无疑。如果我去,至少还有一线生机。”
他站起来,从书架上取下一只上了锁的木匣,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样东西:独孤皓的验毒医案,悲田坊的药物发放记录和往生录,从慈济药行废墟中捡来的带毒骨殖,以及慧明师太的供状。他将这些东西逐件检查了一遍,然后重新锁好,交给赵崇礼。
“赵县尉,这些东西请你代为保管。如果我此去长安十日之内没有音讯,你就带着这些物证亲自去见东都留守,请他派兵护送你去长安面呈大理寺卿吕元膺。”
“裴司直——”
“还有一件事。”裴怀素按住赵崇礼的手,目光里带着一种让赵崇礼不敢直视的沉静,“那个切药工王阿四,现在就藏在洛阳城外的一座道观里。除了我之外,没有人知道他的下落。韩七是人证,王阿四也是人证。如果韩七救不回来,至少王阿四还在。你记住,哪怕只剩一个证人、一块骨头,这桩案子就不能算完。”
赵崇礼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裴怀素以回京述职为由,独自策马离开了洛阳城。他没有带任何一个随从——那个被割喉的年轻人的尸体还躺在停尸房里,他不能再让任何人因他而死。
从洛阳到长安的官道有八百里,快马加鞭也要走两天一夜。裴怀素日夜兼程,只在驿站换了两次马,几乎没有合过眼。沿途的风景从平原变成丘陵,又从丘陵变成秦岭脚下起伏的塬地,秋色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满山的黄栌和枫树像是被火烧过一样,红得触目惊心。
他到达长安城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黄昏。
长安城比他离开时更加繁华。朱雀大街上的车马川流不息,东西两市人声鼎沸,胡商牵着骆驼在坊巷间穿行,酒肆里飘出胡姬弹唱琵琶的乐声。一切都显得那么太平,那么热闹,仿佛这座帝国的首都永远不会被任何阴影笼罩。
裴怀素没有去大理寺报到,也没有去官舍安歇。他牵着马穿过通化门,在永兴坊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客栈安顿下来,然后换了一身普通的灰布长衫,将佩刀藏在衣襟底下,等到夜色完全降临之后,才独自朝慈恩寺的方向走去。
慈恩寺是长安城里最负盛名的寺院之一,寺中的大雁塔是玄奘法师译经的圣地,每日香客如云。但入夜之后,寺门紧闭,塔影森森,整座寺院沉浸在一种与白日截然不同的沉寂之中。
裴怀素没有走正门。他绕到寺院西侧的院墙外,找了一棵挨着墙根的歪脖子槐树,踩着树干翻过了院墙,悄无声息地落在西塔院的一片竹林里。
西塔共有七层,是慈恩寺里仅次于大雁塔的高层建筑。塔身用青砖砌成,年深日久,砖缝里长满了青苔和蕨草,在月光下泛着一层幽暗的绿色。
裴怀素拔出佩刀,沿着塔内的木梯一层一层地往上走。塔里很黑,只有每层的窗洞里透进来一点月光,把旋转的木梯切割成一节一节的明暗交替。他的脚步很轻,但木梯还是发出了吱吱呀呀的声响,在空旷的塔身里来回激荡,像是在为他的每一步敲响警钟。
走到第三层的时候,他停住了。
第三层的塔心室比下面两层宽敞一些,四面都开着券门,月光从四个方向同时涌进来,把塔心照得通明。在塔心的正中央,一个人被绑在一把木椅上,嘴里塞着布条,头上套着一只黑布口袋,一动不动。
裴怀素快步上前,一把扯下黑布口袋。
是韩七。
他还活着,但状态极其糟糕。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左眼肿得只剩下一条缝,嘴角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黑褐色的痂。他的呼吸很微弱,胸口起伏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人下了药。
“韩七!”裴怀素伸手去解他身上的绳索,手指刚触到绳结——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裴司直果然守约。”
裴怀素猛地转过身,将佩刀横在身前。
月光下,一个穿着黑色劲装的男人从第四层的楼梯上缓步走下来。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在木梯的同一个位置上,发出节奏稳定的吱呀声。他的脸上蒙着一块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目光极其锐利,像两枚淬过毒的钉子。
“不必紧张。”黑衣人在距离裴怀素五步远的地方停住了,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赴一场早就约好了的茶局,“我若想杀你,你在洛阳的官舍里就已经死了。今晚请你来,不是为了杀你,而是为了谈一笔交易。”
“什么交易?”
“很简单。”黑衣人的声音平静而低沉,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你手上有一批物证——独孤皓的医案,悲田坊的账册,还有那几块带毒的骨头。交出来,韩七活。不交,你们俩一起死在这里。”
裴怀素盯着那双眼睛,缓缓说道:“那些物证不在我身上。我若死在长安,洛阳那边自会有人将物证送到吕元膺手上。你杀了我也没用。”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很短,像是刀刃划过磨刀石时发出的一声轻响。
“裴司直,你以为你的后手很稳?”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你托付的那个赵崇礼,你以为他扛得住?洛阳县尉不过是个从八品下的小官,他上有老母,下有妻儿,只要有人拿刀架在他家人的脖子上,你觉得他会在物证和你之间选择谁?至于独孤皓——一个退了休的老太医,七十多岁的年纪,受不住惊吓,也受不住风寒。洛阳到长安这条路不好走,你说他这把老骨头,能不能撑到长安城门口?”
裴怀素的手指在刀柄上微微收紧。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打在他的软肋上,那些他以为安排妥当的后路,在对方的眼中竟然如此脆弱。
但他没有慌乱。因为黑衣人在说出这番话的同时,也暴露了一个关键的信息。
“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劝我主动交出物证。”裴怀素的声音不疾不徐,“可如果你们真的像你说的那样无所不能,为什么不直接去洛阳抢?为什么不直接杀了赵崇礼和独孤皓?为什么还要费尽心机地安排今晚这场会面?”
黑衣人没有回答。
“因为你们不敢。”裴怀素一字一顿地说,“药库的大火已经引起了东都留守的警觉,洛阳城现在全线戒严,你们的人进不去,至少进不去足够多的人。你们只能把我引到长安来,想在我身上打开缺口。这说明你们慌了。苏敬安慌了。”
塔心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月光照在两个人之间空荡荡的青砖地面上,像一道无声的界河。
然后黑衣人缓缓抬起手,从腰间拔出了一柄短刀。
“裴司直,你很聪明。”他的语气变得冷冽,“但聪明的人往往有一个毛病——他们总以为自己的判断是对的。今晚你判断错了。我们不是慌了,我们只是想用最省事的方式解决问题。既然你不配合,那就用不省事的方式。”
他朝前踏出了一步。
就在这一瞬间,塔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金属碰撞的铿锵声——那是兵刃出鞘的声音,而且不止一把。
黑衣人猛地顿住脚步,侧耳听了片刻,然后霍然转身,像一只受惊的鹰隼般朝第四层的楼梯窜去。他的身形极快,裴怀素只来得及挥出一刀,刀锋划过他的后背,割裂了黑色的衣料,但没有伤到皮肉。黑衣人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梯上方,脚步声迅速远去,最后在塔顶的方向传来一声沉闷的撞击——那是塔顶天窗被撞开的声音。
裴怀素没有去追。他返身冲到韩七身边,用刀割断了绳索,将韩七从椅子上扶起来。韩七的身体软得像一滩泥,显然是被人灌了迷药,神志模糊,但鼻息还算均匀。
楼下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芒从塔门的方向涌上来,照亮了旋转的木梯。裴怀素将刀横在身前,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楼梯下方传来:“大理寺卿吕元膺。塔上是裴怀素裴司直吗?”
裴怀素愣住了。
片刻之后,一个身穿紫色官袍、须发皆白的老人从楼梯上走了上来。他的身后跟着七八个手持火把和兵刃的大理寺差役,个个神色警惕,显然是有备而来。
“吕大人。”裴怀素收刀入鞘,单膝跪地行礼,被吕元膺一把扶住。
“不必多礼。”吕元膺的目光在塔心室内扫了一圈,看见了瘫在椅子上的韩七,也看见了裴怀素衣襟上溅落的点点血迹,“老夫收到了你的书信,算着你这两日该到长安了。今日傍晚有人往大理寺门缝里塞了一张纸条,说今夜子时有人在慈恩寺西塔行凶,老夫便亲自带队过来看看。没想到竟然是你。”
“有人塞了纸条?”裴怀素皱起眉头,“什么人?”
“不知道。纸条上的字是左手写的,歪歪扭扭,没头没尾,只说‘今夜子时,慈恩寺西塔,凶案’。”吕元膺说到这里,忽然顿了顿,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裴怀素,“裴司直,你在信里说的那些事情——悲田坊、续命丹、慈济药行、太医署丞苏敬安——都是真的?”
“千真万确。”裴怀素站起身来,神色肃然,“吕大人来得正好,属下有要事禀报。”
他将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简要讲述了一遍:从韩七的借契背面那行小字,到悲田坊十七名老人的离奇死亡,再到独孤皓的验毒医案、慈济药行的大火、王阿四的证词、老周的叛变、以及今夜在塔上的这场生死对峙。
吕元膺听完,沉默了很久。火把的光影在他苍老的面容上跳动,让他脸上的皱纹看起来比平时更深了几分。
“苏敬安是德宗皇帝跟前的红人。”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太医署丞、御前行走、太子少保——他在朝中的根基之深,远超你的想象。你要动他,必须有铁证。独孤皓的验毒医案虽然有力,但那是间接证据。王阿四的证词虽然直接,但他只是一个切药工,对方一句话就能把他打成受人指使的诬告者。”
“还有一件证据。”裴怀素说。
“什么?”
“韩七说过,郑元跟他交割银钱的地点就在悲田坊后院的那间厢房里。如果郑元是苏敬安的同谋,那么郑元一定知道苏敬安派人给悲田坊送毒药的事情。郑元手里,很可能保留着苏敬安的亲笔信函或指令。”
吕元膺的目光闪了闪:“你想提审郑元?”
“是。”
“那你就得快。”吕元膺转过身,朝楼梯走去,“郑元今天下午已经向吏部递了辞呈,理由是‘病重归养’。吏部的人压下了辞呈,但风声已经传出来了。最迟明天一早,郑元就会离开长安,回他的蒲州老家。他一旦出了长安城门,再想找他就难了。”
裴怀素的心猛地一沉。郑元要跑——这绝不是巧合。苏敬安在塔上没能杀了他和韩七,下一步必然是斩断所有线索,清理掉所有潜在的证人。郑元作为度支员外郎,是衔接度支衙门和慈济药行的关键人物,他知道太多秘密,而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人,在苏敬安的棋盘上只有一个结局。
“吕大人,属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说。”
“请借属下一队差役,今夜便去郑元府上。不是提审——是保护。”
吕元膺在楼梯上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看了裴怀素一眼。这一眼很短,但裴怀素从里面读出了太多东西:担忧、犹豫、权衡,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钦佩。
“准了。”吕元膺说。
当夜,裴怀素带着六名大理寺差役直奔郑元在长安的宅邸。郑元住在宣阳坊的一座三进宅院里,这是他任度支员外郎期间置下的产业,门楣上挂着“郑府”两个烫金大字,门前还蹲着一对汉白玉的石狮子,气派不输给三品大员。
差役上前敲门,敲了很久,才有一个老门房战战兢兢地打开了一道门缝。他看见门外的大理寺腰牌和差役们手里的火把,吓得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上。
“郑元呢?”裴怀素问。
“老爷……老爷在后堂收拾行装……”
“带路。”
老门房抖抖索索地领着他们穿过前院,绕过影壁,穿过两道垂花门,来到后堂的书房门前。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忙碌的人影——那人影正弯着腰,往一只大木箱里塞东西,动作急促而慌乱。
裴怀素一脚踹开房门。
书房里,郑元正抱着一摞账册站在木箱旁边,看见裴怀素带着差役冲进来,他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账册哗啦一声散了一地,露出了夹在其中厚厚一沓往来书信,封皮上无一例外都写着同一个人的落款——苏敬安。
“郑员外,别来无恙。”裴怀素弯腰捡起一封信,拆开来扫了一眼,然后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对上郑元惊恐万状的眼睛,“看来这一次,裴某没有来晚。”
郑元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整个人就瘫软在了地上,像一条被抽掉了骨头的鱼。
而在长安城另一端那座幽深的偏殿里,那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正独自坐在一盏孤灯下,用一块白绢缓缓擦拭着一柄薄如蝉翼的柳叶刀。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几乎像是在抚摸,刀刃在灯光下反射出一线冰冷的银芒。
一个黑影从窗外无声无息地翻了进来,单膝跪在他身后,后背的衣料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隐隐渗着血迹。
“主上,属下失手了。”
苏敬安没有回头。他将柳叶刀举到眼前,透过刀刃看着跳动的灯火,嘴角弯出一个几不可察的弧度。
“无妨。裴怀素到长安了,正好。洛阳毕竟不是我们的地方,长安才是。你去告诉那个人,那件事可以提前了。”
他顿了顿,将柳叶刀轻轻搁在灯台上,刀刃映出一双冷得不带丝毫温度的眼睛。
“裴怀素以为郑元是证人。他不知道,郑元从来都不是证人——他是诱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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