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慈济药行

裴怀素派往长安送信的随从,在出洛阳城三十里后便失去了踪迹。

三天后,裴怀素在洛阳县衙停尸房里见到了随从的尸首。洛阳县尉赵崇礼站在一旁,脸色难看得像一块生了锈的铁板。尸首是在洛水下游的一处芦苇荡里被渔民发现的,捞上来的时候已经泡得面目全非,但身上的衣物和腰牌确凿无误,就是裴怀素派出去的那个人。

“喉咙被人割断了,一刀毙命。”赵崇礼掀开盖尸布,指着死者颈部一道整齐的切口,声音压得很低,“下手的人很利索,不是寻常的劫匪。他身上值钱的东西一样没少,唯独……”

“唯独什么?”

“唯独怀里揣着的东西不见了。裴司直,你让他带的是什么东西?”

裴怀素没有回答。他站在停尸房阴冷潮湿的泥地上,看着那个跟了他五年的随从——一个沉默寡言但办事踏实的年轻人,家里还有一个瞎了眼的老母亲,每月领了俸禄都会托人捎一半回家。此刻他躺在那里,皮肤白得发青,嘴唇微微张开,像是临死前想要说什么,却来不及发出声音。

“赵县尉,烦请好生收敛,抚恤金由我来出。”裴怀素说完,转身走出了停尸房。

秋阳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但他感觉不到任何温度。他站在洛阳县衙的天井里,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树被风吹落最后几片叶子,脑海中反复回放着三天前那个随从从他手中接过书信时的画面——他当时想过派人护送,但又觉得目标越小越安全,最终只派了一个人。现在那个人死了,信也落到了对方手里。而他对苏敬安的指控、独孤皓的验毒医案、悲田坊的死亡数字,全都写在了那封信里。

这不仅仅是一个随从的死,而是一个明确的警告:你的每一步行动,我都能走在前面。

裴怀素在梧桐树下站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回到官舍,重新写了一封信——内容与前一封完全相同,但措辞更加激烈,末尾多了一行字:“若裴某有朝一日死于非命,凶手必系太医署丞苏敬安或其党羽,伏请吕大人以此书为凭,追查到底。”他将信封好火漆,这一次没有交给任何人,而是亲自去了洛阳城北的驿马总站,以大理寺紧急公文的名义,将信发往长安。

做完这件事之后,他没有回官舍,而是第三次去了悲田坊。

悲田坊的大门依然敞开着,香客依然三三两两地进出,廊下的老人们依然在晒太阳,一切看起来都和几天前一样平静。但裴怀素注意到,那个上次问“你是个好人吧”的老婆婆不见了。

“王婆婆前天夜里犯了急病,没救过来。”慧明师太双手合十,脸上挂着一种过分平静的哀戚,“老了就是这样,说走就走。贫尼已经按规矩将她火化,骨灰供奉在药师佛殿里,也算是解脱了。”

裴怀素的目光在慧明师太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慧明师太不由自主地垂下了眼睛。

“师太。”他说,“你上一次说在册的老人是二十八位。王婆婆走了,现在应该还剩二十七位。烦请师太把剩下的二十七位老人全部请到前院来,我一个一个地见。”

“大人这是——”

“验明正身。”裴怀素一字一顿地说,语气不容置疑,“大理寺办案,请师太配合。”

慧明师太的嘴唇微微颤抖了一下,但终究没有违抗。她转身吩咐了几个打杂的婆子,不多时,二十几位老人陆陆续续地被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走到了前院,在药师佛殿前的石阶上站成稀稀拉拉的两排。

裴怀素一个一个地走到她们面前,弯腰问她们的名字、籍贯、年龄、住进悲田坊的时间、每天服药的次数。他的语气很温和,像是在和自家的长辈唠家常,但他的目光敏锐地捕捉着每一个细节——一位老人的手指甲是否泛着不正常的靛蓝,另一位老人的嘴角是否在不自觉地抽搐,第三位老人的眼神是否已经涣散到了无法聚焦的地步。

查到最后一个人的时候,他数了数。

前院里站着的老人,总共只有十九个。

“慧明师太。”他转过身,声音变得冰冷,“你方才说二十七位,这里只有十九位。另外八位呢?”

慧明师太张了张嘴,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裴怀素已经大步走向后院。他推开了每一间厢房的门,一间一间地查看。大多数房间都是空的,床铺整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仿佛很久没有人住过。但在最东头的那三间厢房里,他看见了八个躺卧在床的老人,有的蜷缩在被子里不住地咳嗽,有的面朝墙壁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一样。

但她们不是睡着了。

裴怀素走到最近的一张床边,伸手探了探床上老妪的鼻息。没有气息。他又探了另一个——也没有。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全都冰凉僵硬,显然已经死去多时。

“今天早晨还好好的。”慧明师太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一种几近崩溃的颤抖,“她们今天早晨都吃了粥,吃了药,还说了话。贫尼不知道……贫尼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裴怀素没有理会她。他俯下身,仔细查看其中一具尸体的手指。死者的指甲根部呈现出一种他如今已经十分熟悉的靛蓝色,比前几个死去的老人颜色更深,几乎接近墨蓝。这意味着药量被加大了,而且是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急剧加大的。

他转过身,目光如刀一般刺向慧明师太:“今天早晨的药,是谁给她们服的?”

慧明师太的脸色白得像一张宣纸,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是……是贫尼。”

“药是谁给你的?”

“慈济药行……不,不是周掌柜,是——”慧明师太忽然崩溃了,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上,双手死死拽着裴怀素的袍角,眼泪夺眶而出,“大人救命!贫尼是被逼的!苏太医的人来找过贫尼,说如果贫尼不按他们说的做,他们就——就杀了这悲田坊里所有的人,再放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贫尼不敢不从啊大人!”

“什么时候?他们什么时候来找的你?”

“就在昨天晚上。”慧明师太的声音沙哑而急促,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母鸡,“大火之后,周掌柜跑了,贫尼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可昨天晚上有个穿黑衣的男人翻墙进来,给了贫尼一包药粉,说今天早晨必须加到所有老人的药里,否则就让贫尼和所有老人一起上路。贫尼跪下来求他,他说这是苏太医的意思——苏太医说了,既然死了十七个,就不差再多死几个。把这些老人全部处理干净了,就没有活口能作证了。到时候裴司直手里只剩一堆账册和骨头,翻不出什么大浪。”

裴怀素只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涌上来,直冲天灵盖。苏敬安这是在断尾求生——不,这根本不是断尾,而是在焚尸灭迹。他要在一夜之间清理掉所有的试验对象,让裴怀素手里空有物证而无人证,让这桩案子变成一桩无头公案。

“还有一件事。”慧明师太抽泣着说,“那黑衣人说,苏太医说了,裴司直每往前查一步,就会多死一个人。那个送信的随从是第一个,这些老人是第二批。如果裴司直还不住手,下一个死的人——就是韩七。”

裴怀素猛地攥紧了拳头。

他安排韩七住在城东的悦来客栈,这件事只有他、赵崇礼和老周三个人知道。苏敬安的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摸清韩七的下落,这意味着——

他不敢再往下想了。

“老周。”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豁然转身,大步流星地朝院子外面走去。走到院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来对慧明师太说:“把还活着的老人全部集中到一起,锁好院门,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赵县尉的人马上就到。”

慧明师太连忙点头,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裴怀素翻身上马,狠狠抽了一鞭,朝着城东的悦来客栈疾驰而去。马蹄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急促的脆响,惊得街上的行人纷纷避让。他的脑海在飞速转动:老周是洛阳县衙的差役,是他认识多年的人,这个人帮韩七递状纸、帮他找到韩七,所有的信任都建立在这个人身上。如果老周从一开始就是苏敬安安插在他身边的眼线,那么从他接到状纸的那一刻起,他的一举一动就已经在苏敬安的掌控之中了。

悦来客栈在城东的归义坊,是一座两层的小木楼,楼下是酒肆,楼上是客房。裴怀素赶到的时候已经过了午时,楼下零星坐着几个喝酒的客人,掌柜的正趴在柜台上打盹。

“韩七住哪间房?”裴怀素掏出腰牌拍在柜台上,声音急迫。

掌柜的吓得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地翻出一本沾满油渍的登记册:“韩……韩七?住在二楼最里头那间。今天上午有个当差的来找过他,说是县衙的老周,要带他去对质什么借契——”

裴怀素不等他说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了楼梯。

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裴怀素拔出腰间佩刀,一脚踹开房门——

屋子里一片凌乱,桌椅翻倒,被褥被扯到了地上,一只粗瓷茶碗摔碎在墙角。韩七的人不在,但地上有一滩还没有干透的血迹,从床边一直拖曳到门口,像一条暗红色的蛇。

裴怀素蹲下身,用手指沾了一点血迹,放在鼻尖闻了闻。人血,新鲜得还带着体温的腥气。

他顺着血迹的方向追出房门,追到走廊尽头,追到客栈后门外的一条小巷子里。血迹在这里消失了,巷子尽头是一个三岔路口,三条路分别通往不同的方向,每一条路上都空无一人,只有秋风卷着枯叶在地上打着旋。

韩七不见了。

老周也不见了。

裴怀素站在三岔路口的正中央,第一次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他知道苏敬安的人就在暗处盯着他,那些人算准了他每一个动作、每一个反应,总是抢先一步、快他一手。他如同在一个漆黑的房间里与一个看不见的对手对弈,对方不仅熟悉棋盘上的每一格,还知道他的每一种棋路、每一种习惯、每一种他会产生的判断。

他原以为自己在追捕一个凶手,到头来才发现自己也是猎物。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裴怀素转过身,看见赵崇礼带着一队衙役气喘吁吁地跑过来。

“裴司直,悲田坊那边已经封锁了,还活着的十九位老人全部转移到净心庵安置——”赵崇礼说到一半,忽然看见了地上的血迹,脸色骤变,“这是——”

“韩七被他们带走了。”裴怀素将沾了血的指尖在袍角上缓缓擦干净,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或者应该说,韩七被老周带走了。”

“老周?哪个老周?”

“洛阳县衙的差役,三天前帮韩七递状纸给我的人。”裴怀素的目光投向巷子尽头那三条分叉的路,每一条都通往不可知的暗处,“赵县尉,烦请你立刻派人去老周家里看看。如果他已经跑了,那就说明他从一开始就是苏敬安的人。如果没有跑——”

“没有跑的话?”

裴怀素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老周不会在家里等着他去抓。一个能在苏敬安手底下做眼线的人,行事必然滴水不漏。韩七落在他们手里,生死未卜,而老周的失踪是对方再一次走在他前面的证明。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被割喉的随从,想起了悲田坊里那八个无声无息死去的老人,想起了慧明师太转述的那句话——你每往前查一步,就会多死一个人。

赵崇礼的搜查结果很快回来了:老周不在家,他的妻子说他一早就出了门,说是县衙有急差,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的住处搜出了三锭来路不明的官银,每一锭的底部都打着度支衙门的熔铸印记。

“度支衙门。”赵崇礼低声念出这几个字,脸色变得极其复杂,“郑元——他是苏敬安的同谋?”

“不。”裴怀素缓缓摇了摇头,“郑元不是同谋。他是一颗已经被榨干了价值的弃子。”

他将目光从巷子尽头收回,转过身来,对赵崇礼说了一句让他脊背发凉的话。

“赵县尉,你信不信,我们接下来要查的不是活人,而是死人。因为所有替苏敬安做过事的人,每一个、每一个,最后都会变成死人。”

秋风灌进巷子,把地上的枯叶卷成一个漩涡,在三岔路口打了个转,然后被风撕成了碎片。

而在三岔路中最隐蔽的那一条小路的尽头,一辆蒙着青布帘的骡车正缓缓驶出城门。车厢里,韩七被捆住手脚、塞住嘴巴,蜷缩在一堆麻袋中间,拼命地挣扎着。坐在他身边的黑衣男人低头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拉紧了蒙在他脸上的黑布。

“别怕。”黑衣人说,声音像两块石头互相摩擦,“苏太医说了,留你一条命还有用。你是裴怀素唯一的人证,只要你在我们手里,他那堆骨头和账册就只是一堆废纸。”

骡车颠簸了一下,朝着长安的方向,在漫天黄叶中越驶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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