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笑声消失之后,亚历克斯在床沿上坐了整整四十分钟。他没有再听见隔壁传来任何声音,连翻身或咳嗽都没有。他甚至怀疑那笑声是从通风管道里传过来的回声,被混凝土墙扭曲之后变成了某种他渴望听见的东西。但他清楚杰森·莫罗的笑声——那种带着一点点鼻腔共鸣的短促爆破音,像香槟瓶塞被拔出来的瞬间。他绝对不会认错。
午饭时间,狱警推着餐车经过,往他的铁栏里塞了一个锡纸包裹的三明治。亚历克斯没有碰食物,而是叫住了狱警:“请问隔壁B-307的新囚犯什么时候转进来的?”
狱警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鬓角花白,胸牌上写着“考德威尔”。他瞥了一眼隔壁的门牌,表情平淡:“今早六点转进来的。但你别指望能跟对方聊天——那是个沉默犯,进来之后一句话没说过,连登记表都是别人代填的。”
“他叫什么?”
考德威尔翻了翻手里的记录板,眯起眼睛:“莫……不对,姓不是莫。等一下——写的是‘R. 克里姆森’。”他把记录板合上,朝亚历克斯看了一眼,“怎么,你认识?”
亚历克斯的胃像被人攥紧了一角。克里姆森。这个名字再次出现,从离岸账户的收款方、到确认函的页脚水印、再到隔壁牢房的登记表。而那个“R.”——是理查德?罗伯特?还是……杰森用来在行业论坛上的那个代号?
“我不认识,”亚历克斯说,“但你能不能告诉我,他长什么样?大概年纪、身高——”
考德威尔摆了摆手:“规定不允许描述囚犯特征。你自己隔着铁栏看,能看见就看见,看不见别问我。”他推着餐车走了,车轮碾过地砖的噪音拖了一路。
亚历克斯走到铁栏边,侧身把脸贴在两根金属柱之间,努力朝B-307的方向看去。那间牢房的铁栏和他这间呈九十度夹角,他只能看见对面墙壁的一小片灰白色涂料。没有人的轮廓,没有移动的影子。但他能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气味——不是监狱里常见的消毒水或霉味,而是某种更淡的、带着化学质感的冷香,像松木混着薄荷。那是杰森的须后水。
他退回来,靠着墙,把三明治拆开,机械地咬了一口。面包是干的,肉片薄得像纸。他嚼着嚼着,忽然想起了一件事——2019年他住院那次,杰森送给他的那本暗红色笔记本。扉页上那行“致星云的右手——杰森”,笔迹是圆润而流畅的连体字。但亚历克斯记得自己后来翻到笔记本中间时,发现有几页夹层里藏着零散的铅笔草稿——像是某种反复练习的签名,叠写了四五层,每一层都在修正起笔角度和末笔上扬。他当时以为是杰森在练习签发票据的手写体,没有多想。但那叠草稿里有一个反复出现的名字——不是“亚历克斯”,而是“Alex W.”,中间那个句点的大小和位置,和他在公司文件上的签名落款完全一致。
那本笔记本,就是杰森模仿他笔迹的练习册。
亚历克斯放下三明治,用舌尖舔了一下干燥的上唇。他需要梅丽莎拿到那本笔记本。但梅丽莎这几天一直没有来探视,他只知道她在处理卡洛琳留下的咖啡杯笔盖和那份银行对账单。他必须想办法把“笔记本”这个信息传出去——而唯一能带信出去的人,是每周三来打扫牢房走廊的清洁工。那人叫埃利奥特,是个左腿微跛的中年男人,戴着磨花了的树脂眼镜,话很少,但每次打扫到亚历克斯的牢门前,都会把拖把朝他的铁栏里多伸几寸,像是在给他多一点的站立空间。
第二天是周三。亚历克斯从早晨就开始等,等到将近十一点,走廊尽头传来拖把桶的滚轮声。埃利奥特果然来了,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低头拖地,拖把的布条在地砖上画出湿润的弧形。他经过亚历克斯的牢门时,亚历克斯轻声说了一句:“请帮我带句话给梅丽莎律师——办公室抽屉里有本暗红色笔记本,2019年的。”
埃利奥特没有抬头,没有点头,拖把继续往前推进。但他经过B-307时,拖把桶的轮子忽然卡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刮擦声。亚历克斯听到那间牢房里传来一个极轻的声音——像是有人翻了个身,毯子摩擦床垫的细响。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亚历克斯的心脏跳得很快。他不知道埃利奥特是否会把话带到,但他至少把消息推出了这堵墙。他退回床沿,又开始用指甲在金属板上刻字。这一次他刻的是那本笔记本的存放位置——“31层,走廊尽头右侧,温的工位,最下面抽屉。”他刻完一遍,又刻了一遍,像是在把信息同时存进金属和肌肉记忆里。
当天下午,探视时间刚过,梅丽莎·哈特出现在探视区的玻璃另一侧。她的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但嘴角带着一丝克制的弧度。她拿起话筒的第一句话是:“埃利奥特找到我了。笔记本的事,我已经派人去办。”
亚历克斯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你怎么进来的?昨天不是没有探视预约吗?”
“我用了紧急动议申请——以‘新证据保全’为由,联邦地区法院临时批了。”梅丽莎翻开文件夹,但她没有看纸面,而是直视着亚历克斯的眼睛,“笔记本的事,我们有一个进展和一个问题。进展是:我已经联系了破产托管人办公室,申请对星云数据旧办公室部分物品进行‘辩护方独立取证’。他们原则上同意,但条件是必须有法院命令和托管人代表在场。我预计后天能拿到执行许可。”
“问题呢?”
梅丽莎停顿了一下,把话筒换到左手。“问题——我刚才从法院出来时,接到一个匿名电话。对方用变声器,只说了一句话:‘那本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有一张存储卡。别让托管人看到。’然后就挂了。号码是虚拟号,追踪不到。”
亚历克斯的指关节慢慢收紧了。“封皮夹层……我从来没有拆开过那本笔记本的封皮。那层暗红色硬壳看起来是完整的一体,没有缝隙。”
“可能是后来被人塞进去的。也可能是出厂时就有暗格——有些高级笔记本确实在封皮里嵌了卡槽。”梅丽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便签,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贴在玻璃上,“我会让人准备一台便携式扫描仪,在托管人眼皮底下开‘正常取证程序’,但实际目的是在不拆开封皮的情况下先做X光透视。如果真的有存储卡,它的密度会在影像里显示出来。”
亚历克斯点了下头。他盯着那张便签上的字——“后天上午十点”。那是他有机会翻盘的第一个窗口。但与此同时,隔壁B-307的“克里姆森”始终没有发出过任何可识别的声响,甚至连放风时间都没有被叫出去。他问过考德威尔,但考德威尔只是耸耸肩说:“那人有单独放风许可,走的是副走廊。”
副走廊。亚历克斯知道那是一条只对高安全级别或证人保护对象开放的通道。如果B-307的囚犯能走副走廊,要么他受到特殊保护,要么——他是被故意关在亚历克斯隔壁的,目的是某种监视或观察。
“梅丽莎,隔壁那个叫‘克里姆森’的囚犯,你能不能查到他的真实身份?登记表上的名字可能是假的。”
梅丽莎皱了皱眉。“拘留所的入境登记不会这么容易造假。但如果是联邦调查局或税务署安排的线人,他们可以用掩护身份关进来。我尽量查。不过——亚历克斯,这个名字让我想起一件事。”她翻开文件夹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手写的字条,“卡洛琳的日志文件里,在最后一页注释栏写了三个字:‘克里姆森=镜像’。我当时没读懂,现在结合你的描述……我怀疑‘克里姆森’不仅是杰森的一个代号,还是一种操作方案的名字。镜像签名工具的部署代号。”
亚历克斯的呼吸变得很浅。镜像。他从2019年开始就活在一面镜子里——镜中的“亚历克斯·温”签着他没签过的文件,做着他不记得的决定,走向一个他从未选择的目的地。而杰森是站在镜子后面的人,手里握着所有反射角度的控制器。
“还有一件事,”梅丽莎把话筒贴近嘴唇,声音压低到几乎听不见,“艾琳·科恩——卡洛琳的女儿——昨晚用那部翻盖手机给我发了一条加密短信。她说她重新检查了那套加密日志,发现了一个之前被忽略的条目:2024年7月,也就是破产前一个月,杰森从维京群岛那家离岸公司转入了一笔钱到一个新的账户。收款方的账户名不是公司,而是个人——‘E. 温’。艾琳查了那个‘E. 温’的注册信息,发现那个账户的开户人签名样本……和你的笔迹不一致,但和那支宝珠笔的墨水特性完全匹配。”
亚历克斯闭上眼睛。他不需要问那笔钱去了哪里。他没有收到过任何钱。那笔钱一定还在某个未被监控的账户里,作为“亚历克斯·温”收受贿赂或转移资产的伪证。杰森不仅伪造了他的签名,还伪造了他的财务轨迹。
“我得去准备了。”梅丽莎站起来,把文件夹合上,“后天上午十点,你会收到一份‘辩护方取证进度通知’的副本,那是我们约定的暗号——如果通知用蓝色纸张打印,说明一切顺利;如果是白色纸张,说明对方有所察觉。”
亚历克斯点了点头。他隔着玻璃看着梅丽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缓缓坐回圆凳上。那部挂在墙上的内线电话的听筒还在微微晃动,像一根被拨动后尚未静止的琴弦。
他回到牢房时,经过B-307的门口,闻到那股松木混薄荷的冷香似乎更浓了一些。他停下脚步,对着那扇铁栏说了一句:“我知道你在里面。不管你是谁。”
铁栏后面没有回应。但过了大约五秒,他听见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有人用指甲敲了一下金属床架的立柱。一下。然后安静了。
亚历克斯走进自己的牢房,坐在床沿上,把手掌按在那片刻满了数字和名字的金属板上。他的指尖触到那个“克里姆森”的“n”字凹痕时,感觉金属的温度比周围低了几度,像是被什么冰冷的东西从另一侧吸附过。
他抬起头看着气窗外的天空。港湾市的下午是铅灰色的,云层里透出一线暗淡的金边,像是有人在天际线上划了一道极细的伤口。他忽然想,如果后天那本笔记本的封皮里真的有一张存储卡,而那张卡里存的是杰森所有伪造操作的原始脚本——那么他或许真的能赢。
但紧接着他又想:杰森既然能把“克里姆森”这个名字放进离岸账户、确认函水印、甚至隔壁牢房的登记表——他会不会也已经在笔记本的封皮夹层里放了一份伪造的数据,专门等着亚历克斯去取?
那个念头像一块冰,贴在他的脊椎上,慢慢往下滑。他不知道后天十点他迎来的是一把开锁的钥匙,还是一套更精巧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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