拘留所的第七天早晨,亚历克斯的牢房门被打开时,他正对着墙壁做一组他母亲教他的呼吸练习——吸气四秒、屏息七秒、呼气八秒。他数到第三轮时,狱警的声音打断了他。
“温,你有访客。不是律师。”
亚历克斯转过头。狱警的表情平淡,但语气里有一丝他无法解读的东西,像是某种预先排练过的中性。“是谁?”
“对方说是你的家人。但你档案里登记的紧急联系人只有莫罗先生——而他不符合访客条件。所以这个人,要么是你没登记过的亲戚,要么是冒名进来的。”狱警把访客登记表从铁栏缝隙塞进来,“你自己签确认。如果你拒绝,我就把人打发走。”
亚历克斯拿起那张表。访客姓名栏写着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拼写——“E. K. 温”。他攥着那张纸的边缘,指尖微微发白。他确实有个姓温的远房表妹,但她住在海岸联邦的另一端,而且他们至少有十二年没联系了。他不确定这是不是她,也不确定这不是杰森安排的另一个圈套。
但他点了头。
探视区的五号舱,亚历克斯坐下后拿起话筒,玻璃另一侧坐下来的是一个穿着深灰色风衣的年轻女人,黑发扎成低马尾,鼻梁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是一种少见的橄榄绿色。她看着亚历克斯,嘴角轻轻弯了一下,然后拿起话筒。
“你好,表兄。我用了你母亲那边的族谱名字来登记——E.K.是我高中时的缩写。我叫艾琳·科恩,但你可能更熟悉我母亲那边的姓——韦斯特。”
亚历克斯的呼吸停了一拍。韦斯特。卡洛琳·韦斯特的娘家姓。“你是……卡洛琳的女儿?”
艾琳点了点头,但笑容消失了。“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我妈在2024年8月中旬忽然给我发了一封加密邮件,里面只有一个附件和一个密码提示。她说如果她出事,就让我来找你。”艾琳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贴在玻璃上。亚历克斯凑近看,上面是一串手写的英文字母和数字组合,像是某种私钥的种子短语。
“邮件附的是一套加密日志文件,”艾琳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几乎要贴着话筒才能听清,“我找了三个密码学工程师才解开。里面记录了从2021年到2024年所有的‘异常签名事件’。每一笔都有时间戳、IP、操作者痕迹。我妈不是失踪——她是躲起来了。她临走前把完整的审计追踪链留给了我,但她不敢直接交给你,因为她不确定你在这件事里的角色。”
亚历克斯把话筒攥得更紧了一些。“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我的角色——被害者。但我不怪她怀疑。连我自己有时候都在怀疑。”
艾琳看了他几秒,那双橄榄绿色的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着。“我选择相信你,因为如果你真的是同谋,你不会待在这个地方。你会像杰森一样——在外面制造更多烟雾。”她收回那张纸,从风衣口袋里拿出一部老式翻盖手机,隔着玻璃展示了一下,“这部手机只存了一个号码。它是预付费的,不记名,信号通过卫星中继,无法被常规监听。如果你需要联系我,或者需要我转发任何信息给梅丽莎律师——就告诉我。”
亚历克斯看着她手里那部扁平的银色翻盖机,忽然觉得喉咙里有什么堵住了。他有一个多月没有摸过任何电子设备了。那个小小的金属外壳,此刻看起来像是一扇通往现实世界的微缩门。“你妈……她还活着吗?”
艾琳的嘴唇抿了一下。“我不知道。最后一次联系是2024年9月,她发了一条短信,只有四个字:‘我在北边。’然后信号就断了。但我用她留下的日志文件里的坐标逆向查过——她2024年8月2日从星云数据服务器里导出了一份完整的交易流水,比司法部拿到的那份早了整整九天。那九天里,她可能删掉了一些东西,也可能……保存了一些杰森还没来得及清理的记录。”
“日志文件里有没有提到……一支笔?”亚历克斯问。
艾琳微微一怔。“笔?没有。但她记录过一件事——2022年6月17日晚上,她以‘夜间维护’为由进了杰森的办公室,从文件柜侧面取走了一个信封。信封里是一份签完字的确认函。她扫描了第一页和最后一页,然后把原样放回去了。日志里写了她自己做的注释:‘确认函签名字迹与温标准的终端特征存在3.2%的偏差——疑似通过外挂签名生成器完成。’”
3.2%。亚历克斯在心里把这个数字嚼了两遍。他在大学时代参与过笔迹识别研究,知道3%以上的偏差在法庭鉴定中通常被视为“存疑”,但不会自动推翻。而如果结合端口镜像的时间戳和IP证据,3.2%就可以被解释为“非本人操作”的有力佐证。
“她把扫描件存哪了?”亚历克斯问。
“存到了她个人的离线加密硬盘里。那块硬盘现在在我手上。”艾琳把翻盖手机收回去,重新拉上风衣拉链,“但我暂时不能给你。理由有两个——第一,我还不完全确定你会不会在压力下供出我的存在;第二,那份扫描件里有一个细节我还没读懂——确认函的第一页上有一个页脚水印,不是星云数据的logo,而是一个六边形的图案,里面写了一个词,我用放大镜看了很久才拼出来——‘克里姆森’。”
亚历克斯的脊背像被浇了一盆冰水。克里姆森。Crimson Tide Holdings——那条银行转账记录上的收款方。杰森用“工具费”的名义,把钱转给了一个名字里有“克里姆森”的实体。而确认函的水印上也出现了同一个词。这不是巧合。
“克里姆森是什么?”亚历克斯问,虽然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愿承认的猜测。
“我妈在日志里写过一次批注,就在确认函扫描件那一页的末尾。”艾琳的橄榄绿色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她写的是:‘克里姆森可能是杰森另一个身份的代号。他在某些行业论坛上用了这个名字,还与一家注册在海外、专门做司法鉴定数据污染的公司有关联。’”
探视区的计时器响了,剩余五分钟。艾琳站起身,把话筒放回挂钩前,低声说了最后一句:“亚历克斯,你曾经在冰球馆里写的那个协议——去中心化身份验证。杰森从来没有想把它推向市场。他想把它私有化,变成一套可以操控任何‘身份’的后门系统。你写了钥匙,他用钥匙造了锁。我妈发现了这件事,所以她走了。”
艾琳转身离去。她的灰色风衣下摆扫过探视区的金属椅脚,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摩擦声。亚历克斯盯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身影,忽然想起自己在2015年秋天那个早晨——当他第一次看到星云身份协议的产品原型通过测试时,他曾对杰森说:“这个东西真的能让每个人在数字世界里证明自己是自己。”
杰森当时笑着回答:“是啊。但前提是——我们定义什么是‘自己’。”
此刻亚历克斯终于明白了那句话里的全部重量。杰森定义的“自己”,是可以被覆盖、被替换、被重新签名的。而亚历克斯的“自己”,早在杰森拿到第一份授权书时,就已经开始被一步步擦写。
他回到牢房,坐在床沿上,用指甲在金属板上一遍遍刻着“克里姆森”这个词。刻到第七遍时,他忽然停住了。他想起来一件事——2019年他住院那次,术后第三天,杰森来探望他,带了一本笔记本作为礼物。笔记本封面是暗红色的硬壳,扉页上用钢笔写了一行字:“致星云的右手——杰森。”
那本笔记本他一直没怎么用,后来放进了办公室抽屉里。如果杰森在扉页上的笔迹和他后来的签名笔迹有着同一种偏差特征——那本笔记本本身,可能就是杰森模仿他笔迹的早期练习册。
他必须在梅丽莎下次探视时,让她去找那本笔记本。那本笔记本现在应该还在星云数据的旧办公室封存物里。而封存物的监管方——是联邦破产托管人办公室。
一个他完全没有办法接触到的地方。
亚历克斯闭上眼,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床柱上。他忽然听见走廊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比普通的巡逻更急促,像是有两个人抬着重物经过。脚步声在他的牢门外停住,然后是金属碰撞声——隔壁B-307的锁被打开了。
有人被送进了那间牢房。亚历克斯没有抬头,但他听见了那个人被推进去时发出的声音——那种几乎无法辨认的、带着喘息的笑声。短促、干裂,像是喉咙里塞着碎玻璃。
那笑声他太熟悉了。他在冰球馆里听过,在福特车里听过,在旋转餐厅里听过。那是杰森·莫罗的笑声。
亚历克斯猛地抬起头。他盯着隔壁那扇铁栏,心跳突然变得又沉又响,像有人在他的胸腔里敲一面生锈的鼓。但铁栏后面是空的。没有人影。只有新换的床垫和一卷没拆封的灰色毯子。
笑声不见了。像水渗进沙子里一样消失了。
亚历克斯把耳朵贴上墙壁。墙壁冰凉,传来管道的振动和遥远的排水声。他的手指抠进床沿金属板刻出的那些字痕里,指甲劈开了一道细缝,渗出一滴血。他把那滴血抹在“克里姆森”最后那个“n”的笔画上。
他低声说了一句:“来吧。既然你进来了。”
但他不知道,那句话是说给杰森听的,还是说给他自己那个正在碎裂的、名为“亚历克斯·温”的身份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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