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政客的影子

第二天清晨,拉维是被隔壁楼的敲击声吵醒的。那种声音很有规律,像铁锤落在钢板上的节奏,每隔两秒一下,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然后突然停了。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翅的鸟,翅膀边缘已经发黑发霉。他昨晚几乎没有睡着,脑子里反复转着米拉的短信和信箱上的透明胶带。那块胶带像是长在他视网膜上的一个黑点,闭上眼也能看见。

他到实验室的时候比约定的九点早了五分钟。但门廊里已经站着三个人——米拉靠墙站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烟,苏尼塔坐在台阶上,布包放在身边,法鲁克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所有人,肩膀微微耸起,像是在看墙上某张告示。拉维走过去的时候法鲁克没有转身,但他从侧面看见法鲁克的手在抖——右手食指和中指在裤缝处反复地捻,像要捻掉什么看不见的灰尘。

“你昨晚睡了吗?”米拉问拉维,声音压得很低。

“几乎没有。”

“我也是。”她把那根没点燃的烟塞回口袋,“我的传感器还在耳朵上。我拆下来之后耳垂一直发麻,到现在还是。”

拉维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垂。确实,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钝麻感,像是神经末梢被什么细细的东西钉过。他正要说话,地下室的木门从里面打开了。开门的是那个白袍女生,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侧身站在门框旁边,像一尊等人通过的雕像。

他们进去的时候,发现房间的布置变了。原本中央的那圈折叠椅被撤掉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巨大的长方形桌子,桌面漆成深灰色,桌上整齐地放着十块平板屏幕,每块屏幕前面有一个孤零零的黑色按钮。桌子正对面的墙上挂了一块更大的电子屏,此刻黑着,像一只闭着的眼睛。老男人已经坐在桌子的一端了,帽檐压得很低,那双皮鞋在桌子底下轻轻点地。

“请按照你们上次填问卷时的编号就座,”卡尔的声音从头顶的扩音器里传来——他不在房间里,声音来自天花板角落的喇叭,“你们的座位上贴有号码。坐下之后不要碰按钮,直到我给出指令。”

拉维找到七号座位,在桌子的中段,左边是苏尼塔,右边是米拉。他注意到苏尼塔的额角有一片淤青,被纱丽的边缘遮住一半,但露出的部分在日光灯下泛着青紫色的光。他想问,但苏尼塔把脸转开了。

“今天的群体协调测试分为三个阶段,”卡尔的声音继续,平稳得近乎催眠,“第一轮,你们每个人会看到屏幕上出现一个形状——圆形或者方形。你们需要独立判断,然后在十五秒内按下按钮选择‘是圆形’或‘是方形’。第二轮,屏幕会同时显示你们所有人的即时选择结果,然后你们有三十秒时间讨论,之后再投一次票。第三轮,屏幕会显示一个‘群体共识答案’,这个答案可能与你们中大多数人的判断不一致,但你们需要重新投票,决定是跟随群体共识还是坚持个人判断。”

扩音器里传来一声轻微的电流杂音,然后卡尔补充道:“请记住,这个测试的核心是研究‘共识压力下的决策漂移’。任何选择都不会被标记为正确或错误——我们只关注变化轨迹。”

米拉在拉维耳边用气声说:“你信吗?”

拉维没有回答。屏幕上已经弹出了一个图形——一个明显的圆形,边缘光滑,没有棱角。十五秒倒计时开始,他毫不犹豫地按下了“圆形”。周围传来几声按钮被按下的闷响,他余光瞥见老男人按下了“方形”。

第一轮很快就结束了。每个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本轮群体分布:圆形七票,方形三票。”紧接着第二轮开始,屏幕上重新显示那个圆形,但这次底下有一行小字:“请讨论后再投票。”

房间里第一次出现了集体的说话声。贾扬特最先开口:“这不就是圆形吗?有什么好讨论的?”法鲁克推了推眼镜,声音有些紧:“但有人投了方形,对吧?我想知道为什么。”老男人慢吞吞地说:“我投了方形,因为我认为那个图形的外轮廓在左上角有一处微小的偏转,不是完美的圆弧。”苏尼塔小声插了一句:“可是肉眼看不出来啊。”贾扬特嗤笑一声:“那叫狡辩。”

拉维注意到一个细节——每个人的屏幕上显示的似乎不是完全相同的图形。他的屏幕上是标准圆形,但他侧头看了一眼米拉的屏幕,她的图形边缘似乎比他的稍微扁了一点,像被横向压过的椭圆。他想说出来,但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第二轮投票结果:圆形六票,方形四票。老男人依然坚持方形,法鲁克倒戈投了圆形,还有一个拉维没看清是谁的人跟了老男人。

第三轮开始。屏幕上跳出一个巨大的红色方框,里面写着:“群体共识答案:方形。”底下有一行更小的字:“请根据共识重新投票,若全体一致选择方形,则进入下一阶段;若有异议,则本轮无效,重复投票。”

贾扬特骂了一句脏话。米拉猛地站起来,对着天花板上的摄像头喊道:“这算什么共识?我们第一轮明明大部分人选了圆形,凭什么共识是方形?”扩音器里沉默了三秒。然后卡尔的声音响起来,平静得像在念天气预报:“群体共识由算法根据所有参与者的生理反馈和投票轨迹综合生成,并非简单的多数决。你们有权反对,但请知悉——连续三次无法达成共识的小组,将被判定为‘协作失效’,该组所有成员将失去后续实验资格及全部津贴。”

贾扬特把腿上的工装裤拍得啪啪响,但没有再骂。苏尼塔低着头,手指绞着纱丽的边缘,声音几乎听不见:“我选方形吧。”法鲁克咬着下唇没有说话。拉维看着屏幕上那个红色的“方形”,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跳。他知道那不是圆形,他看得清清楚楚。但就在他犹豫的那几秒里,他旁边的苏尼塔已经按下了按钮——方形。然后法鲁克也按了。接着是贾扬特,骂骂咧咧地按了。然后是那个戴穆斯林小帽的男人,沉默地按了。

拉维是第七个。他的手悬在按钮上方,拇指指腹能感到按钮表面微凉的塑料质感。米拉在右边看着他,没有出声,但她的目光像一根针。老男人在桌子尽头已经放下了手,显然他已经投完了——拉维猜他依然投了方形,因为对他来说,妥协比固执更不像他会做的事。

他按了下去。方形。

屏幕上跳出结果:“全体一致。通过。”然后是一个绿色的对勾符号,像一只合上的眼睛。

米拉在散场后堵住了他。“你为什么按了方形?”

“因为我不想失去津贴,”拉维说,但他说完之后立刻意识到这不是真话。他的真实理由更复杂——他看见苏尼塔按了,法鲁克按了,他感到一种扭曲的“跟随的舒适”,像顺流而下比逆流而上省力一百倍。但他没有说出来。

“你知道那个‘群体共识’是怎么算的吗?”米拉压低声音,眼睛里有一簇火苗,“我刚才一直在观察。第三轮刚开始的时候,我的屏幕上显示的那行小字和别人不一样。别人的是‘请根据共识重新投票’,而我的是‘建议您投票方形以加速流程’。他们有十二秒时间阅读,我只有六秒。”

拉维愣住了。“你是说,每个人的指令有差异?”

“我怀疑系统在给不同人不同的压力阈值。”米拉松开他的手臂,“我今天回去后会查这个。你愿不愿意帮我做一件事?明天来的时候提前二十分钟,在后门等我。后门在垃圾通道旁边,有一扇铁栅栏门,门锁是旧的密码锁——我昨天注意到有人进去过,而且那人出来的时候没有锁。”

她说“那人”的时候,目光往侧门的方向撇了一下。侧门紧闭,但门缝底下漏出一线光亮。

拉维回到家里,把门关上反锁。房间里那股洋葱烧焦的味道又飘进来了,但今天他闻着它觉得心安——至少这是一股他熟悉的气味,一股不需要他做选择的气味。他倒在床上,掏出手机,翻出米拉的短信,看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他没有回复,而是把那条短信删掉了。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预感到接下来的每一步,都会留下痕迹。他不确定谁在看。

傍晚的时候他出门买米,经过玛拉巴路的菜市场,看到一群人围在一家茶叶铺外面的电视机前。电视里正在播报新闻——一个年轻的女记者站在大学路的路口,身后就是那栋红砖建筑,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声音激动地播报:“……关于选民名单的诽谤案今日进入庭前调解阶段,反对党代表声称执政党通过非正常手段删除了超过两万名选民的登记信息。而被指控的执政党方面尚未做出正式回应。值得注意的是,早前曾有消息称某独立研究机构可能与本案存在关联,但该机构已在昨晚发表声明否认一切牵连……”

拉维盯着电视屏幕。画面里,女记者身后的红砖建筑二楼的窗户,有一面窗帘动了一下。他认得那扇窗——那是昨天他在街道对面看到的、有道白影闪过的窗户。他穿过人群,走近一些,想看清窗户后面有没有人,但画面很快就切到了另一个场景——法庭的大门,一群律师正在台阶上争执。

他忽然想起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昨天深夜他睡不着,用手机搜索过“行为科学实验室”和“卡尔博士”。搜索结果几乎为零——只有一条四年前的旧新闻,说维拉普尔大学心理学系获得了一笔来自“南方教育振兴基金会”的捐赠,用于建设“前沿行为研究设施”。新闻配了一张照片:卡尔博士站在一个剪彩现场,旁边站着一个穿着深色西装、面部被模糊处理的男人。照片底下标注:“基金会代表(不愿透露姓名)与项目负责人合影”。

他当时觉得那个“不愿透露姓名”很奇怪,但没有多想。现在他回想起来,那个被模糊处理的男人的身形轮廓——宽肩膀、矮个子、站姿微微向左倾斜——和他昨天在菜市场电视里看到的那个执政党顾问的身形一模一样。

他买了米,走回家的路上天已经全黑了。街灯很暗,有几盏还坏了,把整条萨达尔街切成一明一暗的片段。他快要走到公寓楼下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又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号码——和上次米拉的号码不同。短信只有六个字:

“今天做得很好。”

没有署名,没有前因后果。他盯着那六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今天一整天的行动,从早上出门到下午测试到刚才买菜看电视——如果有人在跟踪他,那么这条短信应该是在他看电视的过程中发出的。也就是说,对方知道他此刻正在看什么新闻。

他猛地转过身,扫视街道两侧。路灯下没有人。茶叶铺已经收摊了,铁皮卷帘门拉下来大半。远处的电车站有人在等车,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孔。他把手机塞进口袋,快步跑上楼梯,冲进房间,反锁门,把所有的窗帘拉上。靠在门板上喘气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响亮。

然后他低头看到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白色的,对折,纸面干净。他蹲下去捡起来,展开,上面用打印体写着一行字——不是手写,是打印体,像从某个旧打字机上敲出来的:

“你的出生证明已经找到了。原件。周三下午三点,大学路十七号后门垃圾通道对面,有一辆白色货车。你来取,或者永远不要再问。”

拉维把纸条翻过来。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再翻回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认得那个措辞——“或者永远不要再问”,不像是一个帮助他的人会写的句子,更像是一个给他设下陷阱的人写来测试他会不会跳的。

但他还是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套里。他打开手机,想给米拉发条信息告诉她这件事,但他点开对话框的时候,忽然停住了。

如果米拉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呢?如果她的那条短信、她的反抗姿态、她的手链、她的“后门计划”全部都是被设计好的,用来引导他按照某个预设的路径走呢?他想起老男人说过的话——“你是来被重塑的,还是来被拆开的?”

他关掉手机屏幕,房间里陷入彻底的黑暗。隔壁楼的敲击声又响起来了——两秒一下,两秒一下,持续了大概三分钟,然后再次戛然而止。拉维坐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他听见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像一辆车在街角缓慢地掉头。

他没有拉开窗帘去看。他只是坐在原地,双手紧握着,手心全是汗。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