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的维拉普尔下了一场没头没尾的雨。雨水打在大学路红砖建筑的墙面上,把那些风化得模糊的石雕冲刷出一种墓碑般的苍白色。拉维站在门廊下收了伞,伞骨上淌下的水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暗色的水迹。他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但大门已经开了,走廊里的日光灯全部亮着,那根频闪的灯管也被换过了,白光均匀地铺在黑白方格地砖上,让一切看起来比上周更干净、更冷静,也更像一间真正的实验室。
他推开地下室的木门,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一个是那个戴穆斯林小帽的瘦削男人,坐在上周同样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打开的账册,正在用一支细铅笔在上面写字。另一个是短发的女人,靠在墙边,双臂交叉抱在胸前,眼睛盯着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工装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皮肤上那些褪色的纹身——拉维看不清图案,只隐约辨认出一串数字和一条波浪线。
拉维在角落里坐下。五分钟内,其他人陆续到了。抱着外套的年轻母亲苏尼塔把布包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揉搓着布料的一个角;戴眼镜的男学生法鲁克——拉维后来才知道这个名字——手里拿着一本卷了边的《社会心理学导论》,但始终没有翻开;穿工装裤的年轻人贾扬特一进门就踢了一下椅子腿,嘟囔了一句“这鬼地方的空调冷得要命”,然后重重坐下;老男人最后一个进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计算地面的承载能力,他今天戴了一顶旧毡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半张脸。
九点整,侧门打开。卡尔博士走出来,还是那件灰色亚麻衬衫,只是换了一条深色裤子,手里没有写字板,而是拿着一个遥控器一样的东西。他身后跟着一个年轻女性,穿着白色实验服,手里托着一个金属托盘,盘子里放着十几个拇指大小的装置,像耳机,又像夹子,每个都用一根细线连着一个小方块。
“上周的评估问卷已经完成初步分析,”卡尔开门见山,没有寒暄,“你们十个人的基线数据分布非常理想——足够离散,又有足够的重叠区域,这让我们的实验具有统计上的意义。今天开始第一轮实际训练,内容很简单。”
他示意白袍女生把托盘放在中央的桌子上,然后拿起其中一个装置,举到耳边。“这是一个生物反馈传感器,夹在耳垂上。小方块会发出低频脉冲,用来测量你们在接受指令时的皮肤电反应和心率变异。它本身不会造成任何痛感或不适——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只蚊子落在耳朵上。”
拉维看着那些装置被依次分发到每个人手中。他捏起那个小方块,塑料外壳光滑微凉,细线柔软但韧性很好。他按照指示把它夹在左耳垂上,小方块贴在他锁骨上方,发出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是心跳被外放了一层。
“今天的训练叫做‘音量校准’,”卡尔说,“你们面前没有实物,但我需要你们想象面前有一台收音机,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我说‘升一格’,你们就想象音量变大一点。我说‘升两格’,再变大。我们会从零开始,一路升到十,然后降回来。每次变化的时候,你们的传感器会记录数据。”
拉维觉得这个训练幼稚得有些可笑。但当他闭上眼睛,按照卡尔的口令一步步想象音量上升时,他发现自己竟然真的在集中注意力——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变慢了,周围的杂音退远,耳垂上的震动频率似乎也在微妙地变化。他旁边传来法鲁克轻微吞咽口水的声音,再过去,苏尼塔的布包掉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响,但没有人帮她捡,她也没有弯腰。
“五。”卡尔的声音不紧不慢,“六。七。你们现在应该能清楚地听见一个声音,也许是音乐,也许是说话,不确定。八。九。十。保持十。”
拉维的耳垂上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猛地睁开眼,伸手去摸那个小方块,却发现震动频率骤然增高,皮肤上的触感从温和的脉冲变成了像被针尖持续轻扎一样的麻刺感。他看向其他人,贾扬特龇了一下牙,法鲁克皱起眉头,而短发女人米拉——拉维注意到她叫米拉——纹丝不动,甚至嘴角似乎还绷得更紧了一些。
“很好,”卡尔的声音异常平静,“你们当中有八个人在‘十’这个层级出现了明确的生理应激反应。频率增高的设计是为了模拟压力环境下的感知放大——这不是疼痛,只是信号增强。现在,我开始倒数,降回零。”
降回零的过程比上升更快。拉维回到零的时候,耳垂上的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像被冰块敷过太久后的迟钝。他下意识地深吸一口气,发现后背已经渗了一层薄汗。
老男人没有戴那个装置。卡尔走到他面前,停了三秒,然后说:“你不愿意佩戴,可以,但你的数据将作为对照组的零值参考。不过,我必须提醒你,对照组不会获得全额的实验津贴。”
老男人缓缓抬起帽檐,露出一双浑浊但异常锐利的眼睛。他第一次开口,声音像砂纸磨过铁皮:“我的钱够用了。我来这里不是为了钱。”
卡尔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走回房间中央。“第一次训练结束。休息十分钟,接下来进行第二项——反应速度测试。你们会被单独叫到侧面的小隔间里,那里有一块屏幕,屏幕上会依次出现指令。你们只需要在指令出现后五秒内按下对应的按钮。规则很简单:绿色按钮表示‘执行’,红色按钮表示‘拒绝’。但我要强调,系统会根据你们的选择给予正向或负向的声音反馈——如果你们选择了与当前阶段目标一致的方向,会听到一个短促的提示音;如果选择不一致,会听到一段持续的白噪音。你们可能会觉得白噪音不舒服,但它无害。”
十分钟的休息时间里,没有人主动交谈。苏尼塔捡起了布包,重新抱紧;贾扬特走到墙角,用后脑勺撞了一下墙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米拉去了卫生间,回来的时候脸上挂着水珠,湿漉漉的短发贴在前额上。法鲁克走到拉维旁边,压低声音说:“那个老家伙是谁?你认识吗?”
拉维摇头。“我上周第一次见他。”
“他看起来不像普通志愿者,”法鲁克推了推眼镜,“他的鞋子。你看,那个牌子的手工皮鞋,一双够我交一个学期的书本费。”
拉维低头看去。老男人的脚上确实穿着一双深棕色的皮鞋,皮面有细密的缝合纹路,鞋底边缘没有任何磨损的痕迹。这不是一个被社会遗忘的人会穿的东西。但拉维没来得及细想,白袍女生已经叫了他的名字,示意他进小隔间。
隔间是一间改装过的储藏室,只有一平方米左右,刚好放下一张椅子和一块固定在墙上的屏幕,屏幕上此刻显示着灰色背景和两个圆形的按钮图标——左边是绿色,右边是红色。底下有一行字:“等待指令。”
拉维坐下去,椅子很硬。三秒后,屏幕上弹出一行字:“按绿色。”他按下绿色按钮。一声短促的、像钢琴键敲击的提示音响起。屏幕上又出现一行字:“按绿色。”他又按。提示音。第三次:“按红色。”他犹豫了一瞬间,按了红色,屏幕发出一阵尖锐的白噪音,像一台没有调准频道的收音机,刺耳到让他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肩膀。白噪音持续了整整五秒才消失,随后屏幕显示:“请等待下一次指令。”
他坐在那里,感觉耳垂上的传感器还在微微震动。接下来的三十分钟里,屏幕轮流弹出“绿色”和“红色”,频率完全随机。他统计不清自己按了多少次,但他注意到一个规律:每次他按了绿色,提示音都很短促,像奖励;而按红色,白噪音时长不等,有时三秒,有时六秒,最长一次接近十秒,那十秒里他脑子里像有无数根铁丝在互相刮擦。
当他走出隔间的时候,米拉正靠在走廊的墙边等她那一轮结束。她看了他一眼,忽然开口:“你按了几次红色?”
拉维愣了一下。“我不记得了。”
“我按了全部绿色,”她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但我发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隔间的天花板角落有个小孔,我怀疑里面有另一个摄像头。而且——”她抬起手腕,露出一个极细的银色手链,链子上挂着一个比米粒还小的圆形金属片,“我把这个贴在了那个小孔上面。它是个反光镜,很小,但足够让我看见隔壁隔间的门缝。我们以为的‘单独测试’,其实是同时进行的。至少三个隔间同时在使用。这意味着屏幕上的指令可能是统一的,也可能是——针对不同的人发出的不同指令。”
拉维的喉咙有些干涩。“你的意思是,他可能给了不同的人不同的规则?”
米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收回手腕,拉了拉袖口盖住手链,然后转身走进隔间,关上了门。
拉维回到地下室的公共区域,发现老男人坐在角落,正用那双皮鞋的鞋尖轻轻叩击地面,频率均匀,像在数数。他走过去,在老男人旁边的空椅子上坐下。沉默了几秒后,他说:“你的鞋子很漂亮。”
老男人停下叩击,转过脸来,帽檐下的眼睛直视拉维。“你是第七个,对吧?”
拉维怔住。老男人竟然知道编号的事。
“别那么惊讶,”老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静,“他上周填完问卷后,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原话是‘007的基线比预期的更不稳定,但我认为这正是我们需要的变量,他的抗拒阈值很低,适合第三阶段’。我不知道第三阶段是什么,但我知道一件事——”他微微前倾,鼻尖几乎要碰到拉维的耳垂,“这个实验室的铜牌下面那个信箱,我今天早上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里面没有信。但信箱周围的地面上有几片碎纸,像是被撕碎后扔掉的。纸上的字迹我认得——是那个学生法鲁克的名字。”
拉维猛地回头看向法鲁克。法鲁克正站在桌边喝水,看起来很平静。但他握水杯的手指关节泛白,而且他喝水的动作一直在重复,喝了很久都没放下杯子。
老男人退回去,靠上椅背,闭上眼睛。“我只是个来看戏的糟老头子。但我想告诉你——你最好决定清楚,你是来被重塑的,还是来被拆开的。这两件事有时候看起来一样,但到中间你就分得清了。”
侧门的门锁咔哒响了一声。卡尔博士走了出来,手里拿着那叠问卷的复印件,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笑意,像是终于等到猎物流入预设的路线。
“各位,第一天的数据非常好,”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难以言说的热忱,“我决定将原计划下周进行的第二阶段内容提前。明天同一时间,我们将进行第一次‘群体协调测试’——你们会组成一个团队,共同完成一项决策任务。任务的具体内容到时候公布。但我可以提前告诉你们一个关键词:少数服从多数。”
他说那句话的时候,目光在拉维身上停了一瞬。只有一瞬。但拉维捕捉到了。他想起剪报背面那行小字——“基线数据异常,建议延后入组”。他想问,但他没来得及开口。
卡尔已经转身走进了侧门,白袍女生跟在后面,铁皮门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棺材板合拢前的最后一声叹息。
拉维走出地下室的时侯,雨已经停了。大学路的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几只鸽子落在门廊的石阶上啄食什么。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映在水洼里,破碎、晃动、扭曲。他突然意识到一个细节——他今天在整个训练过程中,一次也没有想起那张剪报的事情。他完全沉浸在那些绿色和红色的按钮、那些提示音和白噪音、那些传感器的震动里。他主动配合了。
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从明天开始,不要相信任何人的指令——除了你自己。M。”
M。米拉。
他抬头望向街道的尽头,远处有电车驶过的声音,还有街头小贩卖椰子水的叫喊。太阳从云层缝隙里漏出一束光,照在大学路十七号的红砖墙面上,把那块铜牌照得刺目地亮。铜牌旁边的信箱,口朝下,空空荡荡。
但他发现信箱边缘贴着一张极小的胶带——就是那种最常见的透明胶带,指甲盖大小,一端粘在铁皮上,另一端微微翘起。那是用来标记信箱是否被人打开过的。拉维用手碰了一下那截翘起的胶带,触感还是黏的,说明有人今天动过它。
是谁?法鲁克?老男人?还是——卡尔自己?
他把胶带按回原处,转身快步离开。身后,红砖建筑的二楼窗户里,有一道白色的影子一闪而过。拉维没有回头,但他的后背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着,凉意从脊椎一路往下坠。
他开始数自己的步子。一、二、三、四。数到一百一十七的时候,他停下来,在路边水果摊买了一只苹果,咬了一口。甜得发腻。他嚼着苹果,忽然想起一件被他遗忘的更早的事——他的出生证明上,那个拼写错误的医院名字,他在网上查过,那家医院在二十年前就关闭了。但他上周去社区委员会办事的时候,窗口那个官员说了一句:“你那个医院啊,去年还出过一份证明呢,给另一个人用的。”
他当时没有追问。现在他咬第二口苹果的时候,牙齿顿住了。
给另一个人用的。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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