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托雷·格里马尔迪的律师事务所在首都马雷基亚最昂贵的商业区，占据了一栋翻新过的十九世纪银行大楼的整个顶层。电梯门打开就是前台，前台小姐的微笑和她的妆容一样精致而无懈可击。洛萨没有预约，但他知道格里马尔迪不会拒绝见他——一个在头版头条上被点名道姓点破签名位置的人，最不想做的事就是让记者在楼下大厅里等他下班。果然，前台小姐拨通内线低声说了几句之后，微笑着把他引进了走廊尽头那间挂着“高级合伙人”铜牌的办公室。
办公室很宽敞，落地窗正对着宪法广场那尊镀金的正义女神像，女神手里天平的两端在午后阳光下闪闪发光。格里马尔迪坐在一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后面，身后是一整面墙的法律书籍，烫金书脊排列得像等待检阅的军队。他没有站起来，只是朝对面的皮椅做了个“请坐”的手势，把桌上正在看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没有戴戒指，只有左手腕上一块极薄的手表，表盘上没有数字也没有品牌标识，但在洛萨的印象中这种极简设计往往来自瑞士某个只接受私人定制的独立制表师。
“洛萨先生，你的报道我已经拜读了。”格里马尔迪的声音平稳而精确，像一把调过音的弦乐器，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位置，“对赌条款的合同照片，条款分析，时间线对照——很详尽。尤其是你对我签名的那段描述，措辞很克制。作为律师，我欣赏克制。”
“但你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听我的恭维。”格里马尔迪把身体靠进椅背，两手指尖相对搭成一个帐篷的形状，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没有任何闪烁，像两颗经过精密抛光的灰蓝色玻璃珠。
“我来是想当面问你一个问题，然后邀请你参加一个采访。不是匿名的，是署名采访。你和我，面对面，全程录音。我问，你答。问题清单可以提前给你审阅，任何你不想回答的问题都可以跳过。”
“什么条件？”
“没有条件。只有一份你会收到的采访提纲。”
格里马尔迪沉默了。洛萨能看出这个沉默不是犹豫，是计算——他在飞速衡量这个提议的风险和收益。风险是被录音、被引用、被对手律师作为证据材料。收益是可以为自己发声、为自己的法律立场辩护、在一场公共舆论战中从被告变成原告——至少是共同原告。一个聪明律师的自信最终压倒了他的谨慎。
“时间？”格里马尔迪问。
“明天下午四点。地点由你定。”
格里马尔迪摘下眼镜用桌上的麂皮布缓缓擦拭镜片，那个动作从容得近乎仪式化。洛萨忽然想到马西莫在笔记本里对格里马尔迪的那段描述——“他说话时喜欢用手指敲桌面，但你永远听不到声音。”此刻格里马尔迪的手指确实在红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确实没有发出声音。
“卡斯特尔维诺港老水族馆。你知道那个地方吗？”格里马尔迪重新戴上眼镜，“那栋楼荒废好多年了，但里面保存得很好。我以前常去那里。在那个水族馆里，我第一次觉得法律也可以很美——不是正义的美，是结构的美。”
洛萨没有问他为什么选择那个地点，只是点头说了声“明天四点”，然后站起来离开。走出办公室时他注意到书柜最下层放着一个相框，照片上是两个年轻人穿着毕业袍站在大学门廊下，其中一个是格里马尔迪，另一个他认得——阿尔贝托·莫雷蒂。两个人都很年轻，肩膀挨着肩膀，对着镜头笑得毫无保留。那笑容和二十年后出现在最高法院合议庭上的那张脸，和出现在蓝湾电厂闭门会议纪要里的那张脸，在洛萨的脑海里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叠影。
他没有在日记本里描述这次见面——他需要确保任何可能被法庭传唤的文字记录都不包含无法证实的主观印象。他只是拍了张照，发给蒙特拉，文字说明只写了六个字：“鱼饵已经投下。”
水族馆位于卡斯特尔维诺港最南端的防波堤尽头，是一栋圆形的白色建筑，上世纪六十年代由瓦伦特家族捐资兴建，一度是阿迪纳拉最大的海洋生物展览馆。九十年代末因为维护成本太高被关闭，此后几经转手始终没人接手，最终沦为一座搁浅的鲸鱼骨架——完整的、白森森的、被人遗忘地搁在港口边缘。正门锁着，但侧面的员工通道虚掩着，锁芯被人撬开过又虚虚地挂回去，像是知道会有人来。
格里马尔迪选择这个地点时洛萨没有追问为什么，但他心里有一个猜测——这座水族馆离蓝湾电厂的排放口直线距离不到八百米。站在水族馆二楼破碎的玻璃幕墙前，能直接望见那两根灰色的冷却塔和排放口翻涌的白沫。格里马尔迪说常来这里，那么他过去每次站在这里时，望出去的方向就是冷却塔。也许在无数个无聊的下午，这位法务总监曾站在废弃水族馆里，观赏着外面的排放口和近海生态被无声蚕食的过程，就像在观赏一场只属于自己的展览。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蒙特拉先到了。他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把微型针孔摄像头和录音设备安装在主展厅唯一保留着完整玻璃结构的中央大水槽上方——一台伪装成锈蚀水阀的针孔摄像头，镜头穿过裂开的玻璃对准水槽内部；三组收音设备分别放在水槽边缘、天花板通风口和地面排水沟旁。蒙特拉试了每个收音设备，确认环境音被控制在可接受范围内。
“信号用你的那个发射器上传到境外服务器，录制全程加密，除非有人带了军用级别的信号屏蔽器，否则他们断不了。”蒙特拉从水槽背面跳下来拍掉手上的灰，声音在水族馆空旷的穹顶下发出轻微的回声，“而且你猜怎么着——这个水族馆的原始承建商是瓦伦特家族的建筑公司。格里马尔迪选这个地点，不是因为怀旧，是因为他熟悉这里的每一根柱子，他觉得这里安全。”
“他的安全区。”洛萨把帆布袋放在水槽边缘，从里面拿出海胆壳放在掌心转了半圈。棘刺在从破碎穹顶漏下来的日光里投下细密的阴影，他把海胆壳放进水槽底部，让它在空荡荡的玻璃箱体里变成唯一一件展品。
“这是什么意思？”蒙特拉看着那只海胆壳。
“马西莫的遗物。他把它藏在渔协办公室的铁皮柜底层。我把它放在格里马尔迪的视线范围内，但不上镜头。这是我对马西莫的交代——让他在场。”
四点整，格里马尔迪准时推开水族馆的侧门。他换了一身便装——深灰色的针织衫，浅色休闲裤，皮鞋换成了帆布鞋。这身打扮让洛萨有一瞬间想起瓦伦特在八号仓库里的样子：同一种精心设计过的放松，同一种把权力伪装成亲和力的技巧。格里马尔迪的步伐平稳，目光扫过蒙特拉时刻意忽略了他，然后径直走向大水槽，在离洛萨大约三米的位置站定。
“你可以问第一个问题了。”
洛萨示意他在水槽边缘的台阶上坐下，把便携录音笔放在两人之间，让他全程可见。
“格里马尔迪先生，昨天我在报道中披露了你作为法律顾问签署的对赌条款。你是否否认这份文件的真实性？”
格里马尔迪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洛萨第一个问题就这么直接。他看了一眼录音笔，那台小小的黑色设备正在无声地运转，绿色指示灯一明一灭。
“我不会否认我在那场交易中提供的法律咨询。但你很清楚——环境法是阿迪纳拉最复杂的法律领域之一，不同的专业意见之间存在巨大的解释空间。在你看来那是漏洞，在我看来那是立法者故意留给行政机关的裁量余地。费拉里处长对环境标准的判断，我从未干预过。他的签字是他自己的判断。”
“费拉里在签发达标报告的同一个月——2006年6月——对赌条款正式签署。条款的续延机制完全依赖环境署的达标认定。你认为费拉里签字时知不知道这份条款的存在？”
“我没法替费拉里先生回答。”格里马尔迪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回答的速度比上一个问题慢了半拍，那半拍在洛萨耳朵里就是破绽。
“那莫雷蒂大法官呢？他在2008年2月以特聘顾问身份参加电厂闭门策略会议时，你也在场。莫雷蒂在会上亲口解释了如何利用环保法条款的弹性来规避监管风险。三年后，同一部法律同一条款的解释权落到了他本人手里。你认为这构成利益冲突吗？”
格里马尔迪沉默了片刻。这次沉默比上一轮更长。他站起来走了两步到水槽边缘，低头看向槽底那只静静躺着的海胆壳，然后抬起头对着录音笔做出了回答：“阿尔贝托·莫雷蒂是我大学室友，也是我尊敬的法律学者。他在那场会议上提供的纯属学术层面的比较法分析，不具有任何正式法律约束力。至于他后来被任命为最高法院大法官，这是总统和司法委员会的决定，与太阳神集团无关。如果你有证据证明他的判决受到集团影响，请出示证据。如果没有——你应该知道诽谤现任大法官的后果。”
洛萨等的就是这句话。他没有反驳，而是从帆布袋里拿出了蒙特拉在别墅地下室翻拍的索引卡照片——标注为“消遣之夜”的系列录像带索引卡，卡片上有日期、参与者姓名缩写和主题描述。“那么换一个问题。你知道卢卡·瓦伦特在乡村别墅地下室有一间私人放映厅，里面存放着标注了参与者姓名的录像带收藏品吗？这些录像带中有五盘索引卡上标注了你的姓名缩写——E.G.。”
格里马尔迪的脸色在几秒钟之内发生了变化。不是惊慌，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个精于计算的棋手在发现自己漏算了一步棋之后，迅速重新评估局势时的那种冷凝。他看了一眼录音笔，又看了一眼洛萨身后的蒙特拉，然后说出了一个让洛萨完全没有预料到的回答。
“你可以拿这些索引卡去发表，也可以举报我。但你知道会发生什么吗？最高法院会以证据取得程序违宪为由驳回所有针对莫雷蒂的指控，环境署会重新发布一份措辞更严谨的达标报告，集团基金会向渔民社区再捐一笔钱。到明年春天，没有人会记得这些录像带。因为这个国家的司法体系——你称之为‘机器’的那个东西——本来就是我参与设计的。”
洛萨握住帆布袋里的海胆壳。粗糙的棘刺扎进掌心，痛感清晰而尖锐。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格里马尔迪以为他无话可说，嘴角重新浮现出那丝淡漠而克制的笑意——然后站起来，看着格里马尔迪的眼睛，把那包微缩胶片从帆布袋内侧口袋取出来，放在两人之间的台阶上。格里马尔迪的视线落在胶卷上，眼皮不易察觉地跳了一下。
“你在瓦伦特的私人放映厅里见过这个吗？马西莫·鲁杰罗的微缩胶片。那家电力公司的冷却水管道裂缝、双套探头、被篡改的监测数据。一个在电厂干了二十年的老技师把全部证据缩拍进16毫米胶片里，塞进海胆壳，藏在他住过的渔村老屋里。他在遗书里说——‘请拿出比他们预期中更多的东西’。这是不是你设计的那台机器里，唯一漏算的东西？”
这一次格里马尔迪没有回答。他的视线仍然落在微缩胶片上。洛萨把那枚海胆壳也取出来放在胶片旁边，棘刺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淡淡的银灰。他站起身来，将录音笔留在台阶上继续运转，然后提起帆布袋转身朝员工通道走去。走出几步之后停了一下，没有回头：“法律是你的空调。但空调室外机是要装在室外的，格里马尔迪先生。你装在哪里，所有人迟早都能看到。”
水族馆外，暮色已将海面染成铅灰色。蒙特拉从后方快步跟上来。两个人在防波堤上一前一后地走着，直到走出水族馆的阴影范围，蒙特拉才开口。
“他的反应比预期中更冷静。”
“不，他没有。”洛萨把夹克拉链拉上，海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最后没有回答马西莫的微缩胶片。一个律师在被告知存在证据时选择沉默，这是慌乱。他在衡量马西莫的胶片是否有可能通过其他渠道进入法庭程序。如果是，他需要给自己留出回旋空间。他慌是因为他意识到——那个老技师可能真的做了他所预料不到的事。”
“你觉得他会怎么做？”
洛萨停下脚步，望着港口方向那两根在暮色中吐出白雾的冷却塔。
“他会去找瓦伦特商量。然后他们会再次试图封住证据口。”他把海胆壳重新放进帆布袋夹层，“但马西莫的胶片，我手里只有一半。另一半——在他当初用技术档案室那台缩拍机记录数据时，可能已经交付给某个他能信任的人。那个人也许正在等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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