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光束在管道入口处来回扫动了两次，然后熄灭了。艾拉在黑暗中蹲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最浅的频率。她的后背紧贴着水泥管壁的粗糙表面，湿冷的水珠从主供水管的冷凝面上滴下来，落在她的后颈上，顺着脊柱往下淌。她没有伸手去擦。那个女人的脚步声还在头顶——高跟鞋敲击后勤通道水泥地面的声音被管道放大了，每一下都像用指节直接敲在她的鼓膜上。
“井盖螺丝被拆了。”那个冷冽的女声再次响起，这次离管道入口更近了，声音通过竖井传下来，带着一种密闭空间中特有的回声，“六颗螺丝全部拆卸，井盖被从内侧推开。这不是意外损坏。是有人故意打开的。”
彼得森的声音紧跟在她后面，发虚发飘：“要、要不要现在派人下去排查？”
“管道全长大约八百米，分岔口三个，支管十几条。两个人下去排查至少要一个小时。我们没有那么多人手。”女人的声音顿了一拍，艾拉听到她在用对讲机和谁通话，电流噪音嘶嘶作响，然后那个声音再次响起，“监控室，调取今天上午医疗翼走廊的全部录像。重点查十点到十一点之间，三号急救室附近的动静。维克多主管被人下毒的同时，他的钥匙被偷了——这两件事不是巧合。有人在趁乱搞事。”
艾拉的心脏在胸腔里狠狠地砸了一拍。她从维克多制服上取钥匙的时候，走廊里没有任何人。她确认过格蕾塔在药房，克莱恩在办公室打电话，彼得森在自己的岗位上。但她没有考虑到监控。维克多在急救室里对她说过——岛上的声学传感器把管道里每一个声音都录了下来。如果声学传感器能录下管道里的声音，那医疗翼走廊上的监控摄像头也一定录到了她从暂存间走进三号急救室的画面。维克多当时没有按铃，是因为他不想让康斯坦丁发现自己的安保系统出了漏洞。但现在维克多躺在医疗翼里洗胃，那个冷冽女声的主人显然不受他的管辖，她在按自己的方式追查。
她必须赶在监控录像被调取出来之前回到生活区。一旦她的脸出现在监控画面上，一旦那个女人确认了闯入三号急救室偷钥匙的人和钻进了主管路井的人是同一个，艾拉就再也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了。
她开始往回爬。动作比来的时候更快，也更安静——手掌先着地，手指分开感知地面是否有松动的碎石；膝盖次之，把体重分散到管壁和地面的接触面上，减少摩擦声。微型手电筒被她含在嘴里，光柱在管道前方的黑暗中有节奏地晃动，照亮每一个她用螺丝刀刻下的箭头标记。第七个标记，第六个，第五个——她沿着自己的标记往回走，每一个箭头都在确认她没有走错方向。
爬到第三个标记的时候，她停下来，关掉了手电筒。前方传来了脚步声——不是高跟鞋，是橡胶鞋底踩在管道里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有弹性的回响。有人已经下到了主管路井里。不是从后勤通道入口下来的——那入口还在她身后那个女人的控制之下。这个脚步声是从更远的地方传来的，从废弃泵房方向，从她刚才爬过的另一端过来的。他们派了另一个人从岛南的泵房竖井进入管道，两头堵截。
橡胶鞋底在管道中一步步靠近。艾拉在黑暗中判断着距离——大约三十米，拐过前方那个T字形分叉口之后。她只有一个选择：在分叉口之前拐进侧支管，避开正面相遇。她记得左手边第四个标记旁边有一个直径不到半米的侧支管接口，盖板被她之前路过时撞松了一半。她倒退着往回爬了两米，手指在黑暗中摸索管壁上的缝隙——找到了。那块松动的金属盖板在手指下微微晃动。她把盖板推开，先脚后头地钻进侧支管，然后回手把盖板拉回原位，只留一条不到一指宽的缝隙用来观察和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艾拉透过缝隙看到一道手电筒光从管道深处打过来，光束摇摇晃晃地扫过管壁，在粗糙的水泥表面上投下杂乱无章的阴影。脚步声在她前方大约三米处停住。手电筒光束定住，照在主供水管上的一个箭头标记上——她刻的第三个箭头，螺丝刀在铁锈上划出的粗糙凹痕，箭头旁边歪歪扭扭地刻着数字3。
“她做过标记。”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是彼得森，是一个她没听过的更年长的声音，带着长年吸烟留下的沙哑，“从这边往入口方向，每隔一段管壁上都刻了箭头。她在给自己留路标。”
对讲机的电流声。然后那个冷冽女声从管道入口方向传来回应，声音通过管壁传导变得有些失真：“刻了多少个？”
手电筒光束前后扫了一遍。“从我这个位置往左能看到三个。往右肯定还有。”
“那就是双向通行标记。意味着她进了主管路井之后既往前走了，也打算原路返回。她现在很可能还在管道里。”女声停顿了一下，然后补充道，“把所有支管盖板逐一检查。她如果看到我们进来，可能会躲进侧支管里。”
艾拉在侧支管里屏住呼吸。这条支管的内径比主管路井窄得多，她的肩膀死死地卡在两壁之间，后背紧贴着弧形管顶，膝盖蜷缩在胸前，像一个被塞进茧里的蛹。那个沙哑嗓子的男人的脚步声在管道中继续往前挪，手电筒光束扫过她藏身的盖板——停留了大约半秒。艾拉闭上眼睛，把一切都赌在了那块被她拉回原位的盖板上。如果那个男人弯腰检查盖板边缘是否有被撬过的痕迹，如果他的目光扫到盖板和管壁之间那条不足一指宽的缝隙——她就无处可逃。
手电筒光束移开了。脚步声继续往前，渐渐远去。
艾拉在侧支管里又等了将近五分钟，确认脚步声已经彻底消失之后，才把盖板重新推开，从支管里爬出来。她的肩膀在狭窄空间中卡得太紧，爬出来的时候右肩关节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嗒声，一股钝痛沿着上臂往下蔓延——不是脱臼，但足以让她倒吸一口冷气。她没有时间停下来处理。她沿着自己的箭头标记继续往回爬，每到一个标记就把上面的刻痕用螺丝刀刮花——不能让他们顺着标记找到她是从哪个通风口出来的。
第四个箭头被她刮花了。第五个也是。第六个标记旁边就是配电间通风管道的连接口——那是她进来的地方。她把通风口面板从管壁上揭开，重新钻进通风管道，回手把面板原样盖好。
回到生活区的通风管道时，艾拉听到外面传来的声音。不是走廊里的声音——是生活区内部，是女人们在说话。但今天的说话声不太对。平时的窃窃私语是压抑的、克制的，每一句都压低了音量，带着对走廊里随时可能响起的脚步声的本能警惕。今天的声音却是紧张的、急迫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爆发。
艾拉推开卫生间通风口的检修面板，翻下来的时候差点摔在洗手台上。她把检修面板重新扣回原位，拧紧螺丝，然后推门走进生活区。房间里的景象让她愣了一下。
玛尔塔站在房间中央。她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右手仍然保持着那个按压下腹的姿势，但左手——左手握着一把剪刀。
不是那种塑料梳子，不是那种被磨钝了尖端的日常用品。是一把真正的医用剪刀。不锈钢材质，刃口在日光灯下泛着冷蓝色的光泽，剪刀尖上沾着一点点暗红色的血迹。玛尔塔的脚边蜷缩着一个女人——格蕾塔。
格蕾塔的白色护士服上有一道从肩膀斜拉到肋下的裂口，裂口边缘的布料被剪得参差不齐，皮肤上留着一道浅浅的血痕。她没有严重受伤——那点血量不足以威胁生命，甚至不需要缝针。但她蜷缩在地上的姿势，和她在岛上做了两年护士长时所有容器在她面前蜷缩过的姿势一模一样。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全是不可置信的恐惧，手里还攥着那台手持终端，屏幕上显示的是容器4号的电子病历页面。
“她要把我推进手术室。”玛尔塔的声音很平静，和过去十四个月里每一天早晨说话时的语调一样平静，但握着剪刀的手指在微微颤抖，“克莱恩的指令。今天下午的子宫全切手术，病人不是我。是容器9号——那个昨天被摘了子宫之后还躺在废弃单元的女人。克莱恩要再开一次她的腹腔，摘除剩余的卵巢和输卵管。格蕾塔来生活区不是来查房的——她是来提人的。”
“提谁？”艾拉问。
“我。”玛尔塔说，“克莱恩说容器9号是‘活体器官库’，剩余的卵巢和输卵管要摘下来备用。但我说过——观摩可以让我去看，观摩不是为了教学，是为了让其他容器怕。他不只是要让其他容器怕。他要让我也怕。他给格蕾塔下的指令是把容器4号带到手术观摩室，和昨天同样的位置，同样的角度，全程睁着眼睛看完第二次手术。如果我把视线移开——如果我的目光有任何一个瞬间离开了手术台——格蕾塔被授权使用物理约束。”
她低头看了一眼蜷在地上的格蕾塔。
“所以我拿剪刀划了她的制服。我只是划了她的制服。她吓得往后摔倒了。她摔倒了之后开始尖叫，然后用对讲机喊了彼得森。彼得森正在忙别的事——我听到对讲机里有人在说话，不是维克多，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在说什么管道和井盖。彼得森没来。格蕾塔就躺在这里，等着她的安保来救她，但他们到现在还没来。”
艾拉蹲下来，从地上捡起那台手持终端。屏幕还亮着，上面的电子病历页面清晰可辨——容器4号，NBH-2023-004，玛尔塔。退役评估状态：已批准。退役方式：子宫全切后转入器官回收程序。预计退役日期：本周五。备注栏里有一行克莱恩在今天上午刚加进去的红字——
“如果容器在退役前出现攻击性行为，可提前启动退役程序，无需另行审批。”
玛尔塔拿剪刀划了格蕾塔的制服。这就是攻击性行为。在克莱恩的医学伦理词典里，一个被拘禁了十四个月、被反复植入胚胎、即将被摘除子宫然后被拆解成器官的女人，在被告知自己将被推上观摩台目睹另一场酷刑时，出于本能反抗了一下——这种行为被定义为需要“提前启动退役程序”的级别。而这也意味着她现在连周五都等不到了。
艾拉把终端扔在床上，转向所有人。
“计划提前。”她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清晰而确定，“今天晚上康斯坦丁的直升机九点起飞。胶卷和档案我已经放进了直升机航图文件夹的夹层里。但放在直升机上不够——如果奥利维亚发现了管道里的痕迹，如果她联系康斯坦丁提前封锁整个岛，直升机可能根本不会飞。我们需要在直升机起飞的同时，确保外界有人知道那架直升机上有证据。”
“怎么做到？”莉娜问。
“医疗翼有一台卫星通讯终端。”艾拉说，“在克莱恩的办公室里。他办公桌上那台电脑连着卫星网络——玛尔塔说过，克莱恩所有设备都用一个密码。我用他的电脑发一封加密邮件，不需要大篇幅，只需要一句话——告诉莫里森公国任何一个有执法权限的机构，鹰影岛上发生了非法器官交易和非法拘禁，证据在今晚九点从岛南停机坪起飞的直升机上。让他们在目的地等着。”
“但克莱恩的办公室——”莉迪亚开口，声音还是很小，但已经不发抖了，“格蕾塔被你划了，她会报告克莱恩。克莱恩现在肯定已经在调监控了。那个管道里的女人也在调监控。你在监控里。如果监控画面被调出来——”
“所以我不是去克莱恩的办公室。”艾拉打断了她，“是去监控室。”
所有人都沉默了。
“监控室里现在只有彼得森一个人。”艾拉继续说，“维克多在医疗翼洗胃，那个冷冽声音的女人在后勤通道排查管道，她的手下在主管路井里搜我。整个安保系统目前能立刻响应的人只有彼得森——他被维克多骂了无数次的菜鸟，正在同时被三方指挥：维克多让他守在控制室、管道里的女人让他调监控、格蕾塔用对讲机喊他来生活区。他现在根本不知道该先做什么。”
“我跟你去。”伊莎贝拉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弯腰从床垫下面摸出了藏在夹层里的另一样东西。不是那只装了草甘膦的玻璃瓶——瓶子里的液体已经倒进了维克多的咖啡里。这一次她掏出来的是一把厨刀。刀刃很短，大概只有她手掌的长度，刃口已经生了一层薄锈。那是她从餐厅的餐车上偷的，进岛第一天趁所有人不注意塞进衣服里。
“你拿着这个。”她把厨刀塞进艾拉手里，“我在农场长大，这把刀是我这辈子见过的唯一一件能把一个人和一块肉区别开的东西。你用得上。”
艾拉低头看了看手心里的厨刀，刀柄是用最便宜的塑料做的，在她掌心里轻得像一片泡沫。她把刀收进病号服的袖子里，转身看着所有人。
“我需要有人去医疗翼制造混乱。克莱恩的注意力必须离开监控室——哪怕只有五分钟。”她的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伊莎贝拉和莉娜，你们俩去医疗翼。莉娜是护士，你知道什么按钮按下去会引起最大的混乱。伊莎贝拉负责在你制造混乱的时候挡住任何可能冲过来阻止你的人。莉迪亚留在这里陪着玛尔塔——格蕾塔如果醒了，不要让她离开这个房间。不要伤害她，但不要让她走。”
她最后看向玛尔塔。
“我去了监控室之后，彼得森会知道一切。他可能会按警报，可能会封锁整个岛，可能会在我走出来之前把门锁死。如果我没有在二十分钟之内回来——你带着所有人，走通风管道。走那条我爬过的路。走到后勤通道，走进主管路井，沿着我用螺丝刀刻的箭头走到废弃泵房。到了泵房之后往左看，你会看到停机坪。停机坪上有一架直升机，直升机乘客舱的储物柜第二个抽屉里有一份航行图文件夹。文件夹夹层里有所有证据。”
玛尔塔看着艾拉，沉默了很久。然后她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事——她从那把医用剪刀上抬起手，用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指解开病号服最上面一颗扣子，从锁骨位置的皮肤上撕下了一块医用胶布。胶布下面是一个贴在她皮肤上的透明小塑料袋，袋子里装着一把黄铜色的钥匙——和艾拉从维克多制服上取下来的那一把一模一样。
“备用钥匙。伊冯从克莱恩抽屉里偷出来的时候是两把一套。她交给我，我藏了十三月。一把在床垫里，莉迪亚被抓住的那天维克多没有搜到。另一把——”她把钥匙从塑料袋里倒出来，放在艾拉手心里，“我贴在自己锁骨下面。因为我知道，如果他们有一天要搜我的身，他们会搜一切地方——脚底、口腔、头发——但他们不会搜一个子宫已经被反复切开过的女人锁骨下面的伤疤。他们觉得那种地方没有什么好搜的。他们错了。”
两把黄铜钥匙。一把是从维克多那里偷的，一把是从玛尔塔的锁骨下面取出来的。艾拉握紧那把钥匙，感到掌心里冰凉的金属表面被玛尔塔的体温焐得微微发暖。
“二十分钟。”她对玛尔塔说，“二十分钟之后，如果我没有回来。”
“我知道。”玛尔塔说，把剪刀重新握紧在手里，“不用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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