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被典当的身体

钢笔尖在纸面上停顿了整整三秒,洇出一小团墨渍。

艾拉·沃森盯着面前那份装订精美的合同,第十七页的条款被刻意排成了蝇头小字,在昏暗的咖啡馆灯光下像一列列沉默的蚂蚁。她已经连续读了四十分钟,太阳穴突突地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视网膜上打滑——不是看不懂,是不敢看懂。

“沃森小姐,您的咖啡凉了。”

对面穿铅灰色套裙的女人微微一笑,指尖把方糖碟往前推了半寸。她自称布里尔信托基金会的签约协调员,名片上印的名字是科琳娜·哈特曼,但艾拉注意到那张名片没有任何社交账号和公司地址,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我可以给您总结一下核心条款。”科琳娜的声音柔得像打磨过的丝绸,“您以卵子供体身份签约,单次补偿金为四万八千莫里森克朗。取卵周期大约两周,全程由我们的医疗团队负责,术后您会得到为期一年的健康随访。”

四万八千莫里森克朗。

这个数字在艾拉脑子里反复滚动了整个下午。母亲的化疗已经停了两周,因为肿瘤科诊室门口那张冷冰冰的A4纸写得清楚——缴清欠费之前,不再安排下一轮靶向药。她试过各种门路:银行贷款需要抵押,民间借贷利息高得离谱,而社区福利署的审批流程据说要排三个月。母亲等不了三个月。

肿瘤不会等人。高利贷公司也是。

“卵子供体。”艾拉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试图让它们听起来不那么大不了,“就是把卵子捐出去?像献血那样?”

“本质上是一致的。”科琳娜点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支银色的钢笔,旋开笔帽,轻轻搁在合同旁边,“当然,过程会比献血稍微复杂一些。您需要接受激素促排,然后通过一个小型微创手术取出成熟卵泡。全程麻醉,基本无痛。”

“基本无痛”这四个字后来反复出现在艾拉的噩梦里。

她拿起那支笔,金属笔身冰凉地贴着虎口。咖啡馆外面就是莫里森公国首府的中央车站,傍晚通勤的人群像被什么力量驱赶着涌进地下通道,橱窗里的巨幅广告屏正循环播放一段海岛度假宣传片——碧蓝的海水,苍翠的峭壁,一座白色的别墅群嵌在半山腰,像上帝遗落的几颗棋子。广告词用烫金字体写着:“鹰影岛——圣克莱门特群岛的隐藏宝藏。”

她不知道自己将在两个月后亲手用一块碎玻璃刮掉印有这句广告词的墙纸,一刀一刀,直到指节渗血。

合同翻到最后一页。艾拉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艾拉·卡特琳娜·沃森。

每一个字母都写得工工整整,像是在给自己立一座墓碑。

签署后第四天,一辆没有公司标识的黑色商务车停在艾拉租住的公寓楼下。她只被允许携带一个旅行袋的个人物品,所有电子设备在启程前被“暂时保管”。科琳娜微笑着解释说这是为了确保供体的隐私不被泄露——毕竟,接受卵子的客户都是极高净值人群,他们需要的是一种绝对的、不可追溯的匿名性。

“您就当去度个假。”科琳娜把她的手机锁进一个银色金属箱,“鹰影岛的风景美极了。”

渡轮在凌晨四点启航。

艾拉和另外七个女人被安排在甲板下的封闭舱室里,每人一个狭窄的铺位,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海盐混合的气味。她从舷窗往外望,只看到一片浓黑的海,偶尔有浪头拍在玻璃上,留下转瞬即逝的泡沫。

坐在她对面的女人年龄稍长,大概三十出头,深棕色卷发凌乱地塞在卫衣帽子里,眼下两团青色的阴影像是很久没好好睡过觉。她注意到艾拉的目光,勉强扯了一下嘴角。

“你也是自愿签的?”

这个问句让艾拉后背微微发凉。她没想过“也”这个字可以放在这句话里。

“我叫莉娜。”那个女人把自己缩进铺位角落,声音压得很低,“我是莫里森中心医院的急诊护士。他们说这个项目需要医疗背景的供体,补贴比普通的高三成。”

“你是护士?”

“曾经是。”莉娜转过头去,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暗的灯管,“拖欠了三个月的房租之后,就不是了。”

八个女人,八条不同的路径,通向同一片海域。

艾拉后来才从只言片语中拼凑出其他人的来处:有一个是从北边工业区来的单亲妈妈,因为前夫带着孩子消失之后同时失去住所和抚养权;有一对是姐妹,家里经营的小农场被一场洪水冲得精光;还有一个几乎不开口的女孩,看上去刚成年,从头到尾低着头,双手不停绞着衣角,指尖全是啃得参差不齐的倒刺。

她们全都欠了钱。或者欠了人情。或者两者皆有。

渡轮航行了将近五个小时。当天光从舷窗透进来的时候,艾拉看到了岛。

鹰影岛比广告片里拍得更美,也更冷。清晨的海雾缠绕着岛屿边缘的礁石,那些白色建筑从雾气中浮现,像一副巨大的骨架。码头上站着几个穿白色制服的安保人员,腰间鼓鼓囊囊,脸上是统一的、毫无温度的微笑。

“欢迎来到新生希望中心。”

一个高个子男人迎上来,白大褂的领口露出一截深蓝色衬衫,胸口别着镀金铭牌:马库斯·克莱恩博士,生育医学科主任。他的握手有力而干燥,但艾拉注意到他打量她们的方式——不是医生打量病人,更像是一个农场主在验收刚运到的牲畜。

“请排成单列,依次进入登记区。”

登记区是一间长条形的白炽灯房,空气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她们被要求脱掉所有衣物,换上统一的浅蓝色病号服。个人旅行袋被逐一收缴,克莱恩博士的助手——一个表情漠然的褐发女人——给每个人手腕上戴了一只塑料条码环。

“这是你们的身份识别码。”她的语调没有任何起伏,“在中心期间,请勿取下条码环。所有的医疗记录、食宿安排、日程调度都将通过扫码完成。”

艾拉低下头,看到条码环上印着一串黑色数字:NBH-2024-017。

没有名字。没有任何和她有关的标识。

“你的编号是17。”

褐发女人扫码时,手持终端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响。

“从今天起,你就是容器17号。”

容器。

艾拉感觉胃里有什么东西猛地抽搐了一下。

“容器是什么意思?”

“标准术语。”克莱恩博士在房间另一头头也不抬地说,“在医学伦理学框架下,将代孕载体称为容器有利于减少不必要的感情纠葛,也有助于保护你们的心理健康。这是一种去人格化的临床操作规范,完全合规。”

艾拉转头看向莉娜,莉娜的条码环上是NBH-2024-011。

莉娜也正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慢慢漫上来的恐惧,像涨潮时的海水吞没礁石。

“你们签的合同里,”莉娜用嘴唇几乎不动的方式低低出声,“到底有没有看清楚第十七页?”

第十七页。

墨团洇开的第十七页。

艾拉想起来了。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文字中,她只来得及辨认几个加粗的术语——卵子供体、临床促排、微创取卵。但当她被催促着逐页签字的时候,手指翻过第十七页的背面,有一行极小极小的脚注,字号大概只有七磅,缩在页脚几乎与纸张融为一体。

她当时没有看清。或者说,她选择没去看清。

“脚注写的什么?”艾拉的声音在发抖。

莉娜没有回答。

褐发女人已经开始扫描下一个人,手持终端嘀嘀嘀响个不停,像某种倒计时的声音。克莱恩博士走到房间中央,拍了拍手,示意所有人注意。

“各位,欢迎加入布里尔信托基金会的生育医学专项计划。未来数周,你们将在这里接受全面而专业的医疗服务。所有流程都严格遵守莫里森公国现行法律法规,你们的每一项权益都受到合同条款的保护。”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面前这些穿着统一浅蓝色病号服的女人,一个接一个,像在核对一列货架上的商品。

“请保持良好心态,配合中心各项安排。记住,你们正在进行的是人类最崇高的事业——给予那些无法生育的家庭以新生命。”

窗外,鹰影岛的第一缕阳光终于穿透了晨雾。金色的光线落在那些白色建筑上,把它们映得像一座圣殿。

但艾拉忽然注意到,所有建筑的窗户都装着统一的铁灰色防盗网,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从里面——

她回头看向登记室的窗,第一次发现那不是普通的玻璃。那些窗格内侧有一层极细的金属丝网,像是一种嵌在玻璃里的笼子。

海浪在远处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持续的轰响。

渡轮已经走了。

克莱恩博士离开登记室的时候,门在他身后自动落锁,发出气密阀门特有的那种沉重嘶声。艾拉听着那个声音,手心里的条码环硌得生疼。

她不知道,在新生希望中心的内部档案系统里,容器17号的医疗记录已经有了第一行录入——

“供体体征达标,可进入促排周期。预计可提取卵泡数:十四至十六枚。同期代孕合同已激活,子宫评估将在四十八小时内完成。”

第十七页的脚注从未被她真正读清。但现在,那个被隐藏在纸张边缘的句子的意思,正在一层一层地剥开它的壳。

脚注写的是:卵子供体同意,在取卵周期内,植入代孕胚胎一枚。

而莉娜在渡轮上没说完的话,其实是这样一句话——

“那份合同的有效期,并不是一次取卵手术的长度。”

远处,医护准备室的对讲机响起了静电干扰。

一个粗粝的男声穿透电流的嘶嘶声,简短地说了两个字。

“关闸。”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