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最后一杯茶

传唤卡尔·布伦纳的正式通知于次日清晨送达。

按照法律规定，作为证人接受警方问询并不需要律师在场——但布伦纳的律师埃里克·舍斯特罗姆还是在上午八点四十五分出现在尼堡警局的大厅里，比布伦纳本人早到了十五分钟。舍斯特罗姆是韦斯特兰最负盛名的刑事辩护律师之一，身材矮小精悍，头顶微秃，说话时习惯性地用食指推一下鼻梁上的无框眼镜。他在大厅里和巴克握了手，笑容礼貌而疏远，眼神里带着一种老练的评估——他在衡量对手的分量。

“我的当事人自愿配合警方的调查，”舍斯特罗姆说，语气平和但每一个词都像是经过律师楼层层审核的法律文书，“但鉴于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包括安德斯·莫克的死亡以及某些可能对我的当事人产生不利影响的猜测性言论，我希望所有问询都在有记录的环境中进行。我的当事人保留在任何时候终止问询的权利。”

巴克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他领着舍斯特罗姆和随后到达的布伦纳走进了三楼的正式审讯室。

审讯室与上次那间没有窗户的等候室截然不同。正中央的金属桌上嵌着录音录像设备的控制面板，墙角的摄像头已经开始闪烁红色指示灯，玻璃隔断后面的观察席里坐着维克斯特罗姆检察官和埃克斯特罗姆局长。布伦纳看到那扇玻璃时微微皱了皱眉——他知道玻璃后面有人，但他不知道具体是谁。这种不确定性是审讯设计的一部分。

“布伦纳教授，”巴克坐下来，打开面前的文件夹，“今天的问询将围绕三个主题展开。第一，您与已故的安德斯·莫克之间的秘密通讯。第二，您参与修改退伍军人抚恤金申请标准的过程。第三，您在一系列行政诉讼案中提交的专家意见是否存在利益冲突。在问询开始前，我需要确认——您是否已经了解您作为证人的权利和义务？”

“我的当事人完全了解。”舍斯特罗姆抢先回答。

“很好。”巴克打开文件夹的第一部分，从中抽出一张纸——那张纸是玛雅从电信数据库中提取的通话记录打印件，上面用黄色荧光笔高亮标注了所有预付费号码的通话条目，“布伦纳教授，请解释一下，您在过去二十二个月中，为什么需要与安德斯·莫克通过一个匿名预付费号码进行秘密通讯？这个号码的通话记录显示，在米克尔·索伦森案审理期间通话频率显著增加，而在莫克死前四十八小时内，您与他进行了最后一次时长两分十一秒的通话。你们都说了些什么？”

舍斯特罗姆立刻向前倾身，张开嘴想要开口——但布伦纳抬手制止了他。这位法学院院长的灰色眼睛在日光灯下闪烁了一下，像是做出了某个决定。

“我和莫克之间的私人通讯内容受律师-客户保密特权的保护。但我可以告诉您的是——我们讨论的是法务处内部统计数据与行政法改革委员会政策草案之间的技术性对接，不是什么秘密。匿名号码的使用是因为莫克不希望他的公务手机号码出现在委员会的外部顾问通讯录中，这会让他在事务部内部陷入不必要的行政纠纷。”

“安德斯·莫克不是您的客户。他是退伍军人事务部的法务处长。您是他的外部顾问，不是他的律师。律师-客户保密特权不适用于学术顾问和被咨询人之间的通讯。而且，您在同一时期与莫克的公务手机也有过大量通话——为什么这些对话不需要保密？”

布伦纳的眼神向左侧快速移动了一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微表情，表示他正在构思一个之前没有准备好的答案。“我和莫克在某些敏感政策问题上的讨论涉及到尚未公开的立法草案，使用私人号码是出于信息安全考虑。这并不违法。”

“但您对索伦森案提交专家意见时，没有向法庭披露您与莫克之间的这种私密关系，也没有披露预付费号码的存在。这构成了对法庭的不实陈述——在行政诉讼法中属于程序欺诈，也触犯了韦斯特兰刑法中关于妨害司法公正的条款。”巴克将一份标注着条款编号的文件副本推到布伦纳面前，手指按住纸面，“索伦森案因此发回重审，您的专家意见被裁定为不可采信。这还只是第一条。”

舍斯特罗姆试图插话，但布伦纳再次制止了他。教授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巴克脸上，下颌肌肉紧绷，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时更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提到三条。”

巴克从文件夹里抽出第二组文件——那是在埃莉诺公寓发现的手写便条和论文原稿的对比复印件，以及布伦纳在行政法改革委员会担任顾问期间签署过的所有道德合规声明。“您在进入行政法改革委员会时签署了利益冲突声明，明确保证‘未曾以不合理方式使用他人学术成果’。但这份论文原稿和埃莉诺·瓦尔德的亲笔记录显示，您在二十多年前将她的研究成果完整收录进自己的专著而未署其名。这构成了学术不端，也意味着您在利益冲突声明中做出了虚假陈述。根据公共机构任职资格审查规定，虚假声明将导致您在委员会的全部投票和专家意见被重新审查——近十年来您参与过的所有抚恤金申请标准修订案都将受到影响。”

“这些材料的来源是一本私人日记和一张没有经过笔迹鉴定的便条。它们的真实性和合法性本身就需要审查。”舍斯特罗姆的声音尖锐起来，无框眼镜后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对，要审查，”巴克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布伦纳，“一旦进入正式司法审查程序，您的专著、您在委员会的全部工作记录、您与法务处历任处长的往来文件都将被调取。您要我启动这个程序吗？”

审讯室里陷入了沉重的寂静。布伦纳额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在日光灯下反射出微弱的亮光。他的手放在桌面上，指尖轻微地颤抖。在这一瞬间，他看起来不再是那个在司法部大楼里从容不迫的法学院院长，而是一个正在被时间追上的老人。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舍斯特罗姆忍不住在椅子上换了一个姿势，久到玻璃隔断后面的检察官和局长交换了一个目光。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半个音阶，像是某个被压了三十年的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口子。

“三十年前的那件事……现在看来，也许我处理得不够妥当。”

“您毁掉了一个女人的职业生涯。您和您的学生莫克一起，在法学院的办公室里，用‘学术界的规则’这句话，关上了她最后一道门。然后莫克去了退伍军人事务部，成为了她的上司——一个知道她全部过去、在她面前反复提起您的名字、享受着她永远停留在底层的事实。他从来都知道她是谁。但他从来没有告诉她，他记得。”

布伦纳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我对她的遭遇感到遗憾，但我——”

“您花了三十年把从她那里偷来的思想包装成学术创新，然后以此为基础修改了四条法规。您可以继续坚持这只是‘规范分歧’，也可以选择另一种方式——交出您与莫克之间涉及这四条法规修订的所有通讯记录，并在行政法改革委员会的自律听证会上作证。配合调查可以在程序层面影响对您在法规修订中角色性质的认定，这是您自己决定的事情。”

接下来的沉默持续得更久。舍斯特罗姆凑到布伦纳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语速很快，其他人都听不清内容。布伦纳听完了律师的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闭上了眼睛，两秒后重新睁开。那双灰色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刚才的防御和评估——剩下的是一种被抽空了力气之后的疲惫。

“你要通讯记录，”他哑声说，“我可以给。但你需要知道一件事——在索伦森案上，莫克并没有完全听我的。索伦森的案子在最高法院审理期间，莫克告诉我他手里有一份‘内部保险文件’，记录了过去十几年法务处所有被掩盖的程序性丑闻——包括火灾调查记录的篡改、化学品非法转移的默许、以及多次在证据充分的情况下故意驳回抚恤金申请的决策链。他说如果索伦森案败诉，这份文件将永远封存；如果出现意外，这份文件将成为他的护身符。”

“这份文件现在在哪里？”

“我不知道。莫克死后，他的办公室被清理过，所有正式档案都已移交给法务处档案室。但那份保险文件——它不是正式档案。它可能在任何地方。莫克信任的人不多。在整个法务处里，他信任到可以托付这份文件的人，也许只有一个。”

巴克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知道答案，布伦纳也知道他知道答案。玻璃隔断后面的维克斯特罗姆检察官放下了手中的笔。审讯室角落里的摄像头红灯持续闪烁，录音设备上的时间码一秒一秒地跳动。冷白色的灯光均匀地洒在金属桌面上，把所有人的影子都压成了薄薄的一层灰色。

“最后一个问题，”巴克说着拿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张边缘焦黄的旧便条，便条上用褪色的钢笔字写着：消防检测报告有机物残留超标，来源不明，建议进一步调查。“十二年前，一位消防调查员在诺伦妻子的火灾现场写下了这张便条。便条从未进入正式调查程序。雅各布·诺伦的入院毒理学报告被人从病历中撕掉。两次档案干预的操作账号都来自法务处。我需要您在听证会上就这份便条和毒理学报告失踪一事提供您所知道的全部信息。”

他有意停顿了片刻，将证物袋放在桌面正中央，让那个褪色的日期在日光灯下清晰可见。“我说的不是学术规范分歧，布伦纳教授。我说的是纵火、谋杀和妨碍司法公正。您可以在这里回答，也可以在听证会上回答。”

布伦纳看着那张便条，看了很久。审讯室里只有录音设备运转的微弱电流声。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不是否认，而是一个人意识到自己已经走到了悬崖边缘时，那种疲惫而清醒的认命。

“我会在听证会上陈述我所知道的一切。现在——我需要和我的律师谈谈。”

巴克合上了文件夹。他站起身，按下墙上的按钮关闭了录音设备。红灯熄灭的那一刻，他看了一眼玻璃隔断——他知道维克斯特罗姆正在里面，用她那支银色钢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今天最重要的批注。而窗外，午后的阳光正逐渐从冬日的云层中透出，在审讯室的地板上投下一块斜长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