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斯特兰司法部大楼是一栋新古典主义风格的灰色花岗岩建筑，坐落在尼堡市中心的宪法广场北侧。六根爱奥尼亚式石柱撑起正立面的三角楣，楣面上刻着一行镀金拉丁铭文：Fiat justitia, ne pereat mundus——愿正义得以实现，以免世界毁灭。卡尔·布伦纳在这栋大楼里参加了无数次行政法改革委员会的闭门会议，每一次走进这扇大门时都会下意识地整理一下领带。这是他三十年学术生涯积累下来的肌肉记忆——在这栋象征着最高行政权力的建筑里，仪容就是铠甲。
但这一次，当他从会议室里被秘书轻声唤出、被告知尼堡市警察局的两名警探在等候室等他时，他整理领带的手指微微停顿了一下。
等候室在二楼走廊的尽头，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房间，墙壁漆成浅灰色，除了一张桌子、四把椅子和一盏日光灯之外没有任何陈设。布伦纳推门进来的时候，巴克正在翻看自己笔记本里关于诺伦案件的那几页记录。玛雅站在角落里，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屏幕上显示着布伦纳的公开履历。
卡尔·布伦纳六十三岁，身材高瘦，穿着一件深灰色羊毛大衣，里面是白衬衫和深蓝色领带。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但依然浓密，整齐地向后梳着。他的脸型窄长，鼻梁高挺，眼窝深陷，嘴角两侧有两条深深的法令纹，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严肃、权威、不容置疑。但巴克注意到，他在推门的一瞬间，目光先扫过了桌上摊开的那些文件——那是一种精确的、评估性的扫视，像是在判断自己面临的是什么样的对手。
“布伦纳教授，”巴克站起来，礼貌地伸出手，“我是尼堡市警察局的巴克警探，这位是我的同事玛雅·林德斯特伦，信息技术部门。感谢您抽出时间。”
布伦纳握了握巴克的手，力道适中，时间恰到好处。“警探先生，我的秘书告诉我这是关于安德斯的事务。莫克的死让我深感震惊。他是我的老朋友，也是法学院最优秀的毕业生之一。我希望我能为调查提供一些有用的信息。”
三人落座。巴克没有打开录音设备——这不是一次正式的审讯，而是一次证人问询，至少目前还是。但玛雅放在桌面上的平板电脑侧面有一个微小的绿色指示灯在闪烁。她在录音。巴克看到了那个指示灯，没有说什么。
“布伦纳教授，”巴克开口，语气平和，“您和安德斯·莫克认识了多久？”
“二十多年。”布伦纳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他在法学院读研究生的时候选过我的行政法专题课。他是那一届最出色的学生之一——不是最聪明的，但是最懂得如何运用法律工具的。后来他进入退伍军人事务部，我们一直保持着学术和专业上的联系。我作为事务部的外部顾问参与过几桩行政诉讼案的专家意见提交，莫克在法务处的职业发展一直很稳健。”
“他在法务处的历任上司中，您熟悉哪几位？”
布伦纳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几乎不可察觉，但巴克捕捉到了。“我认识雅各布·诺伦。诺伦是莫克的职业导师，在莫克刚进入事务部时给了他很大的帮助。我也认识拉斯穆斯·埃克曼，虽然交往不多。法务处和法学院之间一直有人员交流和学术合作的传统，我和历任处长都保持着礼貌的工作关系。”
“三十年前，”巴克翻开笔记本中的一页，“您曾经担任退伍军人事务部的外部人事评审顾问。在那期间，您批准了一位名叫奥洛夫·伦德斯特罗姆的副处长的调职申请。您还记得这件事吗？”
布伦纳沉默了几秒。日光灯在他头顶发出微弱的嗡鸣。当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的那种流畅的自信出现了一道几乎不可察觉的细纹。“三十年前的事情，警探先生，请恕我的记忆无法精确到每一份人事文件。作为外部评审，我每年需要处理数十份类似的申请。伦德斯特罗姆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但具体细节我已经记不清了。”
“那么埃莉诺·瓦尔德呢？”巴克问。他说话的语气和问上一个问题时完全一样，“您还记得她吗？”
这个名字落在桌面上的时候，布伦纳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他的双手依然交叉放在桌面上，但指关节变白了，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恢复了正常。他身后的墙上挂着一幅装裱过的司法部组织架构图，玻璃框反射着日光灯的冷光，把他的后脑勺映成一个模糊的轮廓。
“瓦尔德，”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一个久远而模糊的记忆，“她在法学院读过书，后来休学了。我记得她——一个安静的女学生，成绩不错但缺乏学术研究所需要的坚韧。她离开法学院之后，我听说她去了退伍军人事务部做行政工作。一个浪费才华的选择，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路。”
“您曾经指导过她的毕业论文。”巴克说。这不是一个问句。
布伦纳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巴克注意到了——在审讯中，瞳孔的变化往往比表情更诚实。“那是三十年前的事了。我指导过很多学生的论文。”
“她的论文题目是《论行政程序漏洞的司法审查边界》。后来这篇论文的核心章节出现在您出版的专著《行政程序的法理与实践》的第五章，未署她的名字，也未注明任何引用来源。”
房间里忽然变得很安静。走廊里有人走过的脚步声透过门缝传进来，然后又消失了。玛雅的手指在平板电脑屏幕上轻轻滑动，调出了一组扫描文件的图像——那是巴克在法学院档案室复印的论文原稿和布伦纳著作的对比页。她把平板电脑转过来，推向布伦纳的方向。
布伦纳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抬起目光，直视着巴克。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和埃莉诺的眼睛不同——埃莉诺的眼睛是浅灰中带着冷调的蓝，像是冬天早晨的湖水；而布伦纳的眼睛是深灰中带着一丝褐色，像是被岁月浸染过的铁。“警探先生，”他说，声音平稳，但咬字的力度比之前更重，“学术界关于引注规范的讨论是一门复杂的学问。我的专著在参考文献中列出了学生的论文作为资料来源。至于署名的安排，在当时以及现在的学术界都有不同的做法。导师将自己的研究成果与学生的工作相结合，并在正式出版物中给予适当的致谢，这是完全正常的学术实践。”
“适当致谢？你指的是她在提交论文手稿时附上的那张便条——‘布伦纳教授于三月十二日告知我，我的论文选题将被纳入他的新书研究计划。我照做了。我在图书馆的新书展示架上看到了他的新著，我的论文核心章节被完整收录，未署我的名字，未注明任何引用来源。’这不是致谢——这是剽窃。”
布伦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移向那张便条的扫描图像，扫描件的边缘还带着二十年前档案室特有的泛黄色泽，便条上的字迹因为用力过重而有些发花。日光灯的白光在桌面上投下一个苍白的光圈，布伦纳的双手依然交叉放在光圈边缘，指关节的白色比之前更深了。当他的目光再次回到巴克脸上时，他的眼神不再是评估性的——而是防御性的。
“我不知道这张便条是从哪里来的。三十年前的事情，记忆难免有所出入。即使这位女士当时对我的做法有不同意见，她也可以选择通过法学院的学术申诉程序来表达。她没有。三十年后的今天，由一位刑事警探将一桩学术界内部的规范分歧包装成某种犯罪动机——这很不恰当。”他顿了顿，声音略微降低了几分，“安德斯·莫克是被毒死的。毒药需要一个切实的来源。而学术争议，无论是否存在，都不是毒药的成分。”
“说得很好。”巴克说，“但关于切实的来源——我注意到，您在退伍军人事务部担任外部顾问期间，曾经提交过一份关于采购系统改革的咨询意见。在意见中，您建议将化学品采购的合规审查权限从实验室主管下放至各部门的行政助理，理由是‘提高行政效率’。这份建议在第二年被事务部采纳了。”
布伦纳的姿势没有变化，但他的呼吸节奏变了——巴克能看到他胸口的起伏频率略微加快了。
“我是个法学家，不是采购专家，也不是毒物学家。如果你想暗示我帮助了某个人获得了氰化钠——我建议你把这些推论整理成正式的司法文书，我们可以在听证会上讨论。”
“我没有提到氰化钠，”巴克轻声说，“您提到了。”
沉默像一堵墙一样落在两人之间。布伦纳的眼神在那一瞬间出现了裂痕——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深的、更复杂的东西。巴克辨认了一下，觉得那可能是一个人在发现自己踩进了一个他之前没有看到的陷阱时才会有的表情。
就在这时，房间角落里传来了一个轻微的振动声。声音来自玛雅手边的平板电脑。她拿起设备，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通知——是警局前台发来的内部消息。她的瞳孔在读到消息内容的瞬间微微放大，然后她抬头看向巴克，发出一个几乎不可察觉的信号。
巴克看到了那个信号。他站起来，拿起放在椅背上的外套，转向布伦纳。“教授，今天的谈话到此为止。感谢您的配合。如果有需要，我们会再次联系您。”
巴克已经走到了门口。他转身看着布伦纳，冬日下午的光线从走廊窗户斜射进来，在他的肩章上镀了一层淡金色。“一个学生来问导师问题，然后她离开了法学院，在行政系统的最底层待了三十年。现在她的六个上司中有五个死了，一个全身瘫痪。她导师的朋友刚刚被一杯红茶毒死。您坐在司法部大楼的会议室里，隔着两道安保岗，在这栋楼里您觉得安全——而她的短信出现在我的手机上。提醒我联系司法部安保部门加强安检，并立即将她的照片列入重点关注名单。”
巴克跨出房门时，身后传来了布伦纳的声音。那是他进门以来第一次失去节奏——声音比之前高，语速比之前快，像是某个被压了很久的东西忽然裂开了一条缝：“我没有做任何违法的事！所有程序都经过了合法的、多方参与的学术审议和行政流程！”
“我知道。您是一个守法的人，教授。”巴克侧过头，但没有完全转身，“您遵守了所有的规则。这大概就是为什么您还活着。”
这句话说完，他彻底消失在门口，只剩下日光灯的嗡鸣声在沉默的房间里持续振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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