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来自过去的狩猎

从南方小城返回省城的长途汽车上,元启明把黑色账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

第一遍他看的是人名。那些被元载用各种名目送进监狱、送进坟墓的人,他们的名字、职业、家庭关系,他一个一个地记在脑子里。第二遍他看的是交易——每一个受害者背后,都站着一个受益者。那些受益者的名字有些他从未听说过,有些则在苏棠的调查资料里出现过,都是当年省城有头有脸的人物。第三遍他看的是赵鹤庭。

赵鹤庭的名字出现在阴账的多个条目里。他不是决策者,不是受益者,甚至不是经手人。他的角色很特别——他是那个“事后处理人”。每当一条人命交易尘埃落定,赵鹤庭就会出现在备注栏里:“已由赵鹤庭善后”、“赵鹤庭已协调家属”、“赵鹤庭已将涉案文件归档封存”。他用一种近乎洁癖的精确性,把元载每一桩罪行的痕迹擦得干干净净。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秘书。”苏棠凑过来看了一眼账本,指着其中一条备注说,“你看这里——‘赵鹤庭建议将此人列入赦免名单,以留观名义长期隔离’。这是他主动提的建议。他不是在执行元载的命令,他是在替元载出主意。”

“所以留观点不是元载的主意。是老赵的主意。”

“对。而且不只是留观点——这种慢性投毒的手段,这种把人关起来每天喂毒的杀人方式,不太像是元载的风格。元载杀人的手段更直接——制造事故、罗织罪名、借刀杀人。但慢性投毒不一样。慢性投毒需要耐心,需要持续的、冷静的、近乎于仪式化的残忍。这更像是一个对毒药有特殊偏好的人的做派。”

元启明合上账本,闭上眼睛。他脑海中浮现出地下密室里那些刻在砖墙上的字——那些歪歪扭扭的、被指甲和碎瓦片一道一道刮出来的笔画。赵婉清在密室里被关了十一年,十一年里每天被喂慢性毒药。那种毒是谁调配的?谁决定了剂量?谁每天把掺了毒的汤药端到她的面前?

如果留观点是老赵的主意,那毒药的主意,会不会也是他出的?

汽车在省城长途客运站停下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元启明和苏棠刚走出出站口,苏棠的手机就响了。她接起来,听了不到十秒钟,脸色骤变。

“出事了。”她挂断电话,声音发紧,“老馆长今天下午被人发现在家中摔倒,昏迷不醒。现在在市人民医院ICU。医生说情况很不乐观。”

“摔倒?”

“他老伴说,今天上午有人来家里拜访,和老馆长在书房里谈了大约半小时。那个人走了以后,老馆长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午饭也没吃。下午三点,老伴推门进去,发现他倒在书架旁边,后脑勺撞在书桌角上,地上全是血。”

元启明的心脏猛地收缩。“那个来拜访的人,长什么样?”

“老馆长的老伴说,是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拄着一根黑漆拐杖。”

出租车在夜色中穿过大半个省城,停在市人民医院门口。元启明和苏棠冲进ICU楼层的时候,走廊里已经站了两个人——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坐在长椅上抹眼泪,旁边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中年医生正在低声安慰她。

“我们是老馆长的朋友。”苏棠走过去,把记者证亮了一下,“他情况怎么样?”

医生摇了摇头。“颅内出血,面积很大。我们做了引流,但病人一直没醒。年纪大了,八十多岁,身体底子本来就不好。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老太太抬起头来看着苏棠,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你们是记者?我老伴退休前说过,如果有记者来找他,就说明时候到了。他等你们等了很久,没想到——”她的声音哽住了。

“他今天见的那个人,您认识吗?”

“没见过。但我记得他的样子——瘦高个,背有点驼,拄一根黑色的拐杖。说话很客气,进门还带了水果。老伴见了他以后,脸色就一直不对。他走了以后,老伴让我去卧室躺着,说自己要处理点事。我在卧室里躺了一个多小时,隐约听到书房里有烧东西的味道——像是在烧纸。我想过去看看,他锁了门。等我再醒来的时候——”

她说不下去了。

元启明走到ICU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老馆长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曲线在屏幕上缓慢地跳动。他的脸上戴着呼吸面罩,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得像是在睡觉。

“他手里有东西。”苏棠忽然说。

元启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老馆长的右手半握着,手指微微蜷曲,指缝间露出一点焦黑的纸角——像是从火里抢出来的碎片。

“护工说,老伴送进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这个,掰都掰不开。”老太太指了指ICU里的老馆长,“医生说等明天再试着取出来。现在不敢乱动。”

苏棠贴着玻璃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来看着元启明,声音压得极低。

“老赵上午去拜访他,下午他就摔倒了。老赵走了以后他在书房里烧东西,但留了一片碎片在手里。他不是摔倒——他是在烧完东西之后,被人袭击了。也许是老赵没有真的走,也许是老赵折返回来,也许是从头到尾就没有离开过那栋房子。”

“如果是老赵干的,他为什么不拿走那片碎片?”

“也许他没发现。也许老馆长在摔倒之前,已经把它攥在手心里了。”苏棠说,“也可能是老馆长自己摔倒的——听到敲门声,慌慌张张地去开门,脚下一滑。但不管怎样,他烧东西和藏碎片的行为,说明了一件事——他手里有老赵想要的东西。他不肯交出来,宁可烧掉也不让老赵拿走。但他留了一片,留给我们。”

夜深了。ICU的探视时间早已结束,走廊里只剩下元启明和苏棠两个人。护士站的白炽灯把整个走廊照得惨白,消毒水的气味浓得刺鼻。

“老馆长去年退休。”苏棠翻开笔记本,把她之前调查到关于老馆长的信息一条一条地念出来,“他在省档案馆工作了四十二年,从普通的档案管理员一路做到馆长。他经手过无数次档案的整理、分类、销毁和移交。元载案的案卷一直在他管辖的档案室里。按照规定,绝密档案满四十年就应该启动解密程序,但这批案卷至今仍然标注着‘永久封存’。我查过原因——档案系统里显示,这批案卷的解密申请在过去五年里被驳回了好几次。每一次驳回的签字人都是同一个——上级主管部门的负责人。”

“谁?”

“一个叫沈怀瑜的人。”

元启明猛地抬起头。沈。他的祖母姓沈。“沈怀瑜和我祖母是什么关系?”

“这我还不知道。但我查过他的履历——沈怀瑜今年六十三岁,省城本地人。他的父亲叫沈怀瑜的父亲在档案上没有留下太多记录,只知道是省城的老户人家。他本人是从基层档案管理员做起的,一步步升到了主管档案工作的领导岗位。换句话说——他正好管着元载案案卷的封印和启封。”

一个姓沈的人,坐在监管元载案案卷的位置上,连续数次驳回了这批案卷的解密申请。

这不是巧合。

“明天我去见沈怀瑜。”元启明说。

“你以什么身份去?”

“元载的孙子。”他说,“如果他姓沈,如果他和我祖母有关系,那他应该知道我是谁。他一直在压着这批案卷不让解密,我等了四十五年,不想再等了。”

凌晨两点,护士过来巡房的时候告诉他们老馆长的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了,建议他们回去休息。元启明和苏棠走出医院大门,在空荡荡的街道上站了一会儿。夜风很凉,吹得路边的梧桐叶沙沙作响。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

“苏棠,”元启明忽然说,“你查这个案子五年了。你有没有想过,查到真相之后,你要做什么?”

苏棠沉默了一会儿。“我以前觉得,查到真相之后就把报道写出来,发出去,让所有人都知道。但越查到后面,我越觉得不对劲。”她顿了顿,“这个案子不是历史。它还在继续。那些在阴账上被记录下来的受益者,有些人的后代还坐在很重要的位置上。老赵为什么能在四十五年里畅通无阻地抹掉所有证据?不是因为他自己神通广大,是因为有人在上面罩着他。那个人是谁,我现在还不知道。但那个人一定还在位置上。”

“所以你怕了?”

“不是怕。是觉得——”她忽然停住了脚步,转头看着元启明,“你有没有觉得,老赵在给你铺这条路的同时,也在给你设一个局?他把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让顺着线索找到暗账,找到老馆长,找到沈怀瑜。每一步都像是被他安排好了。但如果他是故意引导你走到这一步的呢?如果他的目的不是为了让你揭露真相,而是为了让你把所有线索都挖出来,然后一网打尽呢?”

元启明没有回答。他想起老赵在天井里说的那句话——“我花了五年时间把你们凑到一块儿。”老赵从不掩饰自己在操纵这一切。但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到现在仍然是一团迷雾。

“不管他的目的是什么,”元启明最终说,“明天我都要去见沈怀瑜。暗账本在我手里,老馆长拼了命留下的碎片在我们手里,地下室里埋着的十一具遗骸在永泰堂底下。我们手里的牌够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而且,我还有我祖父那封绝笔信。一直没有拆。”

苏棠看着他。“你打算什么时候拆?”

“等我见完沈怀瑜。”他说,“祖父的信是写给他儿子的——也就是我父亲。但他把信交给了老赵,老赵又交给了我。我一直不敢拆,因为我不知道我父亲看完这封信之后为什么死。但明天我大概就能知道了。”

他们在路口分开。苏棠回了报社的招待所,元启明独自回了永泰堂。

宅子里一片漆黑。天井里的太阳能地灯已经彻底不亮了,只有供桌上那盏铜油灯还在燃烧——他每天早上都会给它添油,从不敢让它熄灭。那个刻着“元载永泰三年置”的灯盏,此刻火苗只有黄豆大小,在玻璃罩里微微跳动,像是随时都会熄灭。

他在供桌前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母亲的信和祖父的信,并排放在供桌上。两封信,一封来自母亲,一封来自祖父。一封告诉他他是无辜的,一封还在封蜡里沉默着。他忽然觉得,这两封信放在一起,就像永泰堂这栋宅子本身——表面的赦免和地下的白骨、明账和阴账、白天的平静和夜晚的敲击声。所有这些对立的东西同时存在于同一个空间里,彼此渗透,彼此侵蚀。

他转身走进书房,把那台开盘录音机重新搬到桌上,然后把苏棠包里那两本账本拿了出来。明账放在左边,阴账放在右边。录音机里还装着父亲的那卷磁带——那卷告诉他母亲身世真相的磁带。他按下了倒带键,磁带沙沙地倒回去,然后重新播放。

父亲的声音再次从喇叭里传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临死前的疲惫。

“……你母亲在嫁给元家之前,不姓程。她姓赵。她是赵婉清的妹妹。”

是妹妹,不是女儿。程建国的说法和父亲的说法,有一个关键的不同——程建国说母亲是赵婉清的女儿,但父亲说母亲是赵婉清的妹妹。而母亲的遗书又推翻了这两种说法——母亲说赵婉清没有孩子,她自己也不是赵婉清的女儿。

三个版本,三个互相矛盾的真相。到底哪一个是真的?

他把磁带倒回去又听了一遍。这一次他注意到一个之前忽略了的细节——父亲说完“她是赵婉清的妹妹”之后,停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不,不对。不是妹妹。是——”

然后就是剧烈的咳嗽声。咳嗽声盖住了后面的字。再接下来,父亲就改口说了另一件事——关于母亲在永泰堂地下密室里发现的东西。那个被咳嗽声淹没的字,也许才是真正的答案。

他把磁带倒回去,反复听了好几遍。咳嗽声太响,那个字完全被淹没了。但他注意到,在咳嗽声开始之前,父亲的嘴唇——不,是父亲的声音——已经发出了一个辅音。那个辅音很轻很轻,只有一丝气声,但如果仔细辨认,能听出来那个辅音不是“妹”字的声母,也不是“姐”字的声母。

他把音量调到最大,耳朵贴在喇叭上反复回放。

然后他听到了。

父亲说的不是“妹妹”,甚至不是任何一个表示亲属关系的词。那个被咳嗽声淹没的字,从口型和气声来判断,极有可能是一个和“复仇”、“继承”、“偿还”意义相近的动作——一个指向某种使命的词。

他关掉了录音机。

也许父亲在临死前终于发现了母亲身世的真相。但他没有来得及说完。也许母亲自己也不知道真相。也许程建国的版本、父亲的版本、母亲遗书的版本,全部都不是真的。真正的真相,还在更深的地方等着他。

他从供桌上拿起祖父那封绝笔信,信封上的火漆在烛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印章上的“元载”两个字笔画粗重有力,像是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力刻上去的。他把信封翻过来,看着封底上那行字——“吾儿亲启。父,绝笔。”

他父亲看完这封信之后不久,就从楼上摔了下来。

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没有拆开。现在还不到时候。

然后他听到了一种声音。

不是地下的敲击声。不是墙壁里的刮擦声。是一个人的脚步声——很轻,很慢,踩在青石板路面上,从巷子口的方向正在靠近永泰堂的大门。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然后他听到了拐杖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元启明走到窗前,从破了的窗纸洞里往外看。月光底下,一个瘦高的身影拄着拐杖站在永泰堂的大门前。那个人抬起头,朝着书房的窗户望了过来。月光照在他的脸上——是老赵。他的嘴角带着一丝古怪的笑意,像是在赴一个迟到已久的约会。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插进了永泰堂大门的锁孔里。

门锁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