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缺失的十一家人

铲子插进泥土的第三下,碰到了硬物。

不是石头。石头的触感是闷的,铲尖会被弹开。但这个硬物不一样,它发出了一声脆响,像是金属撞击陶器的声音。元启明停下手,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浮土,露出下面一片深褐色的弧面。

是一个陶罐的盖子。

陶罐埋在距离青石板大约一尺深的位置,罐口朝上,盖子上压着一块青砖。元启明把周围的土清理干净,双手握住罐盖的边缘,小心翼翼地把它掀开。

一股更加浓烈的中药苦香扑鼻而来。他侧过头,等气味散了一些,才把油灯凑近了往罐子里照。

罐子里装满了骨殖。不是完整的骨骼,而是被折断、被敲碎、被切成小块的碎骨。骨头的颜色全部呈深褐色,和周济生在录音里描述的一模一样——不是自然的颜色,而是被某种东西从内部腐蚀后留下的印记。碎骨之间塞满了黑色的粉末,看起来像是烧过的药材残渣。

苏棠蹲在他旁边,用手机拍了几张照片。她的手指很稳,但呼吸明显比平时急促。

“这是第一个。”她低声说,“老赵说的那十一个人,每一个都被埋在永泰堂的不同位置。地基里、夹墙里、青石板下面——他说的都是真的。”

元启明没有说话。他继续往下挖,铲子在泥土里又碰到了新的东西。这一次不是陶罐,而是一个铁盒子。铁盒子已经锈得不成样子,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铁锈壳。他废了好大劲才把盒子撬开,里面是一卷用油纸包裹着的布片。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地剥开,里面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棉布。展开布片,上面用墨汁写着几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但依稀可以辨认:

“我名梁有财,原省城粮食局会计。因元载案受牵,判流徙三千里。赦令下,留永泰堂暂住候命。居此间日日饮汤药,言为调理身体。初觉手足发麻,后则骨痛如针刺。今日咳血半盏,知命不久矣。留此书于布,埋于石下,望后人见我骨时,知我是谁,知我为何死。”

布片的末尾,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冤”字。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是写字的人用尽了全部力气,再也提不起笔了。

苏棠把布片上的字念了一遍,声音越来越轻。念到最后那个“冤”字的时候,她沉默了。天井里只剩下油灯火焰在玻璃罩里微微颤动的声音。

“梁有财。”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我查到的名单上有他。他被赦免后,他的家人再也没有收到过他的任何消息。他老婆等了他十年,改嫁了。他儿子一直不相信父亲死了,二十年前还在报纸上登过寻人启事。”

她从包里翻出那本卷了边的笔记本,快速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名字给元启明看。

“你看,梁有财,省城粮食局,因协助元载贪污罪名成立,原判流徙。大历十四年赦免,准予留观。留观单位——永泰堂。”

“准予留观。”元启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寒意,“所谓的‘留观’,就是把他们关在这里,每天喂他们吃慢性毒药,等到骨头都烂成深褐色了,再把他们剁碎装进陶罐,埋在院子底下。”

他把铁盒子重新盖上,放回土坑旁边。然后拿起铲子,撬开了第二块青石板。

这块石板下面没有陶罐,而是一个更小的土坑。坑里埋着一把铜锁,锁芯已经锈死,锁身上刻着两个字——“永泰”。和油灯底部的刻字一模一样,是元载的东西。

第三块青石板下面,是一个用油布包裹着的笔记本。

笔记本的纸张已经受潮发黏,但字迹还算清晰。元启明翻开第一页,看到了一行工整的钢笔字:

“永泰堂留观日记。记录人:陈明义,原元载案文书。自留观之日起记录,每日一记,以备日后查证。”

陈明义。这个名字元启明在铅盒里的名单上见过。名单第三部分“流徙”里,排在第四个的名字就是陈明义。

他开始翻看日记。

前几天的记录很平淡,无非是“今日汤药照常服用”、“身体无异常”、“与同住三人交谈,皆言早日回家”之类的流水账。但从第七天开始,笔迹发生了变化——字开始变得潦草,笔画失去了之前的工整,有些地方明显是手在发抖。

“……今日手足发麻加重,问郎中何故。郎中止言乃排毒反应,属正常现象。然梁兄(梁有财)昨日咳血,今日卧床不起,面色如纸。我心中不安,欲托人带信回家……”

第十天的日记只有一句话:

“郎中今日换了一张方子。汤药味道不同昨日,更苦。”

第十二天的日记字迹已经几乎无法辨认:

“……我明白了。这不是药。这是毒。他们在慢慢地杀我们。用‘留观’的名义,用‘调理’的借口,一刀一刀地剐。梁兄今天走了。他们把他抬了出去,说是送去医院。但我看见他们往后院去了。后院没有门,没有路。后院只有——”

日记在这里断掉了。后面几页被撕掉了,只剩下一排参差不齐的纸茬子。

元启明翻到日记的最后一页。那一页上只写了四个字,不是钢笔写的,而是用手指蘸着某种深褐色的液体写的。字迹很粗,歪歪扭扭,像是写字的已经没有力气握笔了。

那四个字是:

“我会回来。”

苏棠看完这四个字,忽然把笔记本合上了。她站起身,走到石缸旁边,背对着元启明站了很久。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我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年。”她的声音有些哑,“我见过很多死人。凶杀案的死者、车祸现场的遗体、从河里打捞上来的浮尸。我一度以为自己已经免疫了。觉得死亡不过是一个事件,一个节点,一个可以用文字概括的东西。”

她转过身来,眼眶泛红,但没有哭。

“但这个东西不一样。这是一个人在临死之前,用手指蘸着自己的血,在纸上写下的最后四个字。他没有写‘救命’,没有写‘冤枉’,没有写‘我不甘心’。他写的是——‘我会回来’。”

她从元启明手里拿过铲子,走到天井的另一侧,用力撬开了第四块青石板。

下面是空的。

不是泥土,是一个黑洞洞的空腔。油灯的火光照进去,能看见空腔底部铺着一层石灰。石灰上留着一个人形的印记——一个人的轮廓,后背、臀部、腿部的轮廓清晰可见。像是有人曾躺在石灰上,躺了很久,石灰吸收了他的体温和体液,留下了这个永远无法抹去的印记。

但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这是空的。”苏棠蹲在坑边,声音发紧,“老赵说地基下面有十一具。但这一个是空的。”

“也许不止十一具。”元启明说,“也许有十二具、十三具。也许有些人的遗骸被挖出来转移了。也许有些人的遗骸根本就没有被埋在这里——他们只是在这里等死,然后被抬到别的地方处理掉。”

他忽然想起了周济生录音里的一句话——“他还没来得及挖完,就被我叫停了。”

也就是说,周济生发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在这座宅子的地基深处、夹墙之中、天井下面,也许还藏着更多他们还没挖到的东西。

他把油灯重新端起来,沿着天井的边缘走了一圈。火光依次照亮了地面上的每一块青石板。天井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铺了大约七八十块石板。他们才撬开了四块,就已经找到了三个陶罐、一把铜锁和一本遗言日记。

他停在东南角的一块石板前面。那块石板和周围的石板不太一样,颜色略浅,边缘的缝隙里没有积尘和苔藓,像是被人近期撬开过又重新铺上去的。

他蹲下来,用铲子探进石板边缘的缝隙,轻轻一撬。石板松动了,比之前任何一块都容易撬开。他把石板翻起来,看见了下面埋着的东西。

不是陶罐。

不是铁盒。

是一个铅盒子。和他从地下密室里找到的那个一模一样的铅盒子。

盒子没有封蜡,盖子虚掩着。他打开盖子,里面放着一卷磁带和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很新,是圆珠笔写的,墨迹不过几个月的时间:

“启明,当你找到这个盒子的时候,说明你已经挖得很深了。很好。下面还有一层。在这一层里,你会找到你父亲的遗言,和你母亲真正的死因。但记住——每当你挖出一层真相,你身上就会多一层罪孽。你祖父用‘赦免’这把刀杀了很多人,而你正在用‘真相’这把刀,把那些已经安息的亡魂重新叫醒。你觉得他们会感激你吗?还是会恨你,恨你把他们的遗骨从黑暗里拖出来,暴晒在阳光下?”

纸条没有落款,但元启明认出了那个字迹。

是老赵的字。

苏棠走过来,接过纸条看了看,皱起了眉头。“他在引导你。他不只是引导了我——他也在引导你。每一步都是他设计好的。他给了你遗嘱,让你住进来;他在电铺门口安排了老头说那些话,让你对祖父产生好奇;他知道你会找到地下密室里的第一个铅盒子;他知道你会听那卷磁带;他甚至知道你会开始挖院子。”

她把纸条揉成一团,捏在手心里。

“可是为什么呢?如果他想要的只是一个了结,为什么不直接把真相说出来?为什么要绕这么一大圈?”

元启明想了想。“因为他不想替我做判断。他花了四十五年,分不清自己是帮凶还是证人。他觉得只有让我自己一层一层地挖下去、亲眼看、亲手摸,才能得出属于我自己的结论。他把这一切都设计成了一个仪式——一个赎罪和继承同步进行的仪式。”

他低头看着坑里那个铅盒子。

“他让我住满一年。现在才第三天。他给我留了多少个这样的盒子?多少个坑等着我去挖?”

夜色越来越深了。天井里的太阳能地灯忽然灭了,油灯成了院子里唯一的光源。火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地面上,摇晃着、扭曲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影子里爬行。

苏棠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一点了。明天白天再挖吧。光线太暗,容易漏掉东西。”

元启明点了点头。他把撬开的青石板一块一块地重新铺回去,动作很轻,像是在替那些长眠在地底的人掖好被角。铺到第四块石板——那个只剩下人形印子的空坑——的时候,他的手停了一下。

空的。

一个空的坑,意味着有一个本该埋在这里的人没有被埋。

那个人去了哪里?是逃走了?是被转移了?还是——

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种让他脊背发凉的可能性。

——还是那个人根本就没有死。

他站起身,把铲子搁在墙角,端起油灯走回堂屋。苏棠跟在他身后。两人在供桌前坐下来,面对着那盏刻着元载名字的铜灯,各自沉默着。

“苏棠。”元启明忽然开口,“你说你查到的失踪的十一户人家里,有四家愿意配合调查,五家拒绝,一家是王缙的后人,一家是老赵的女儿——那老赵的女儿,叫什么名字?”

苏棠翻开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叫赵婉清。”她说,“失踪时二十七岁。最后一次有人看见她,是在永泰堂的后门口。时间是四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正好是赦免令颁布后的第三个月。”

“有没有她的照片?”

苏棠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从里面抽出一张复印的老照片。照片是黑白的,画质很粗糙,看得出来是从某张集体照上截下来放大的。照片上的女人梳着齐耳短发,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碎花棉袄,眉眼清秀,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元启明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面熟。而是因为不面熟——他从未见过这个女人,对她的长相毫无印象。但她的神态,她的嘴角上扬的弧度,她微微侧着头看着镜头的角度,让他想到了一个人。

他的母亲。

他母亲的遗物里有一张老照片,照片上的母亲也是这个角度,这个姿态,这个微笑。他小时候曾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心想母亲年轻时候真好看。

他把这种感觉告诉了苏棠。苏棠的表情变了,她把文件夹翻到另一页,抽出另一张照片。

“这是你母亲年轻时候的照片。我从报社的旧档案里找到的,是当年她参加单位文艺演出时的留影。”

元启明接过照片,把它和赵婉清的照片并排放在桌上。

两个人的长相并不相像。五官轮廓完全是两张脸。但她们的笑容、她们的姿态、她们微微侧着头看向镜头的那个角度——几乎如出一辙。

不是血缘的相似。是一种更深层的、被什么东西塑造成同一个模子的相似。

“你母亲在永泰堂住过一段时间,对不对?”苏棠问,“她嫁进元家之后,在永泰堂住了差不多两年,直到你父亲出事。”

元启明点头。他之前从未把母亲和赵婉清联系在一起过。但现在两张照片并排摆在他面前,他不得不面对一个令人不安的可能性——

他的母亲,也许在永泰堂住的那段时间里,见过赵婉清。

或者更准确地说,他的母亲也许知道赵婉清去了哪里。她也许在永泰堂的某个角落里,发现了那个本该被埋在天井空坑里、却没有被埋的人。她也许继承了赵婉清的某一个习惯、某一个姿态、某一个微笑。她也许在那段时间里,变成了另一个人——另一个和赵婉清一样,被元家这座宅子吞没了的女人。

他拿起那卷从第二个铅盒子里取出的磁带,走到书房的录音机前。

苏棠跟了进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元启明把磁带上上去了,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开始转动。喇叭里传出来的第一个声音,是一个男人低沉沙哑的嗓音。

“启明,我是你父亲。”

元启明整个人僵住了。

“如果你听到这段录音,说明你已经回到了永泰堂,已经发现了院子里埋的那些东西。很好。现在我要告诉你一件事——一件你母亲到死都不知道,而我本该在活着的时候告诉你的——”

录音里传来一阵剧烈的咳嗽声,然后是长久的沉默。

再开口的时候,那个声音变得更低、更哑,像是每说一个字都在消耗生命。

“赵婉清,没有死。她在永泰堂的地下密室里生活了十一年。你出生的时候,她还在那里。你学会走路的那一天,她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用手指在墙上刻下了一行字。”

“那行字刻的是——‘元家所有人,终将成为他们最害怕的样子’。”

“她写完这行字的那天晚上,从密室里逃了出去。没有人知道她是怎么逃的,也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但我后来查到了一件事——”

“你母亲在嫁给元家之前,不姓程。她姓赵。她是赵婉清的妹妹。”

录音在这里断了。

磁带空转了几圈。元启明站在录音机前,盯着那个缓缓旋转的转盘,觉得整个世界都在跟着它一起旋转。

苏棠在他身后,一只手捂住了嘴。

过了很久,元启明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被砂纸打磨过。

“老赵把他的小女儿嫁给了元家,然后把他大女儿的身份给了我的母亲。”

他转过身来,看着苏棠。

“我母亲不是一个碰巧嫁进元家的女人。她是被人安插进来的。安插她的人,姓赵。”

走廊里,不知从哪里吹来了一阵风。煤油灯的火苗猛地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甩到墙上,扭曲成两棵虬曲的枯树。书桌上的那两张照片——赵婉清和他的母亲——在火光里交替闪动,仿佛两个女人的笑容正在黑暗里缓缓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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