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同情者的信

玛格丽特·休斯住在夏洛特市一栋老旧的公寓楼里,三楼,走廊尽头的最后一间。

她的客厅里有一张二手沙发、一台十年前的电视机,和一面贴满便利贴的墙壁。那些便利贴上有各种颜色的字迹——“记得交电费”、“周五下午三点看牙医”、“牛奶过期了”。但最多的是一种淡绿色的便利贴,上面写满了同一个名字。

格雷戈·凯斯。

有些便利贴上写着他案件的信息:案号17-CR-00842,联邦第八巡回法院,强制最低刑期三十年叠加四年。有些写着他采访时说过的话:“我只是想给我妻子一个更好的生活。”有些写着圣经经文,第几次第几节,都是关于宽恕与救赎。

我站在她的客厅中央,盯着这面墙,感到一阵眩晕。做鬼魂七年,我见过许多东西——牢房里的绝望、法庭上的虚伪、格雷戈在深夜独自一人时嘴角那一闪而过的满足。但这一面墙让我感到一种完全不同的恐惧。

那不是恨。那是爱。

被精心修剪过的、被装裱在粉色信封里的、被喷上玫瑰香水的爱。每一个便利贴都像一片羽毛,单独拎起来轻若无物,但堆积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座山。一座压在真相之上的山。

玛格丽特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笔记本。她大概三十出头,棕色的头发用一根铅笔随意地挽在脑后,脸上带着一种我熟悉的疲惫——我曾在自己三十三岁时的镜子里见过。那是一个人把太多精力投注在另一个人身上之后,留给自己的残渣。

她正在写信。给格雷戈。

“亲爱的格雷戈:我上一封信你可能没有收到。没关系。我知道监狱的邮件系统很混乱。我只是想告诉你,播客的事情有进展了。那个制作人回复了我,他们愿意做一期关于强制最低刑期的节目,以你的案子为例。我给他发了所有资料。他说故事很棒,‘一个被制度碾压的普通人’,这是他用的原话。我觉得这会改变一切。”

她停笔,咬了咬笔帽,然后继续写。

“我上周又去看你了。”

我猛地抬头。她去看过他?

“探视室,”她写道,“隔着玻璃。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你。你看起来瘦了一些,但眼睛还是那么温柔。你知道吗?你的眼睛和我父亲很像。他也是那种安静的人,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懂。他去世三年了。有时候我觉得,上帝让我找到你的故事,是为了弥补我失去的东西。”

我站在她身后,读着这些字句,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从脊椎蔓延到指尖。

她在探视室里看了他。

她不知道她看到的那双眼睛,曾在我跪在地上哀求时没有任何波动。她不知道她看到的那双眼睛,曾在扣动扳机后冷静地检查我的脉搏是否还在跳动。她不知道她看到的那双眼睛,曾对着镜子练习了整整一个下午,直到泪水可以在最精确的时刻落下。

她什么都不知道。但她用自己父亲的死,来为这双眼睛镀上了一层金子。

我伸手想要撕掉墙上的便利贴,但我的手指穿过了纸片。它们纹丝不动。

玛格丽特继续写着。

“格雷戈,我知道这样说可能很愚蠢。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在我给你写过的这三十四封信里,我感觉我比任何人都更了解你。你只是一个普通人。你只是运气不好。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你不会走到那一步。”

那天晚上。

如果不是发生那件事。

她用这么轻的词语来称呼它。那件事。好像我是一道程序上的瑕疵,一个不幸的巧合,一件可以被礼貌地跳过的麻烦。她的笔尖毫无停顿地继续滑过纸面,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

我在那个瞬间想要恨她。我拼命地想要恨她。但我看着她微微颤抖的左手——指甲被咬到流血——我突然看到了另一张脸。

我自己的脸。

2016年秋天的某个晚上,格雷戈把一杯红酒泼在客厅地毯上,因为我“放的音乐太吵”。他砸碎了那瓶酒后跪在碎片中间哭泣,说对不起,说他只是压力太大,说他不配拥有我。我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的头,说没关系,说每个人都有崩溃的时候,说我理解。

我理解。

我也说过这句话。

我看着玛格丽特,突然意识到她不是我的敌人。她是我的镜子。每一个同情格雷戈的人,都是我的镜子。她们看到的不是一个杀妻凶手——她们看到的是一张温和的脸,一副干净的黑框眼镜,一段被精心剪辑过的悲惨叙事。她们看到的是格雷戈想让她们看到的东西。

就像我曾经看到的一样。

我退后一步,视线离开那面墙。玛格丽特折好信纸,把它塞进一个淡紫色的信封——和上次一样。她舔了舔封口,按下,然后闭上眼睛,仿佛完成了一个神圣的仪式。

然后她打开电脑。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名字叫“格雷戈案件”。她双击打开,里面分门别类地整理着各种资料:庭审记录、新闻报道、播客脚本、法律文件扫描件、以及一个叫“时间线”的文本文档。

我凑近屏幕。

时间线上写着:

2017年11月12日

17:30——艾拉·凯斯(妻子)被格雷戈发现死于家中厨房,死因疑似心脏骤停。

18:12——格雷戈拨打911,通话时长3分42秒。

19:05——急救人员到达,确认艾拉死亡。

19:40——格雷戈离开家。

20:15——日出便利店遭遇持枪抢劫,嫌疑人特征与格雷戈相符。

20:28——警方在距离便利店三个街区的地方逮捕格雷戈。他身上搜出现金382美元和一把手枪。他对抢劫供认不讳,但声称关于妻子的死“毫不知情”。

我盯着这条时间线。玛格丽特从庭审记录里摘抄出来,每一个时间点都精确到了分钟。但有一个问题是,这些时间点之间发生了什么,没有任何记录。

比如17:30到18:12之间。四十二分钟。

庭审记录里说,格雷戈发现我死亡后“因震惊而在家中徘徊”,“多次尝试对我进行心肺复苏术”。法医证实我胸前有按压痕迹,但没有救活的可能。

按压痕迹。那个细节让我感到一阵恶寒。不是因为它不存在——格雷戈确实在我死后做了心肺复苏术。而是因为他做得太标准了。他在我们的婚姻期间参加过两次急救培训,都是我帮他报的名。他的按压深度、频率、手势,事后被急救人员称赞为“教科书级别”。

他跪在我身边,按压着我的胸骨,那个他刚刚用子弹打穿的胸骨,数着节奏。一二三四。一二三四。像一个节拍器。然后他站起来,走进浴室,洗干净手上的血,换掉衬衫——这件衬衫后来被警方作为证物收走,上面检测出了我的血迹。他解释说那是心肺复苏时沾上的。

警方相信了。

所有人都相信了。

因为谁会不相信呢?一个失去妻子的男人,在极度的悲痛中做出了疯狂的事情。这在心理学上叫什么来着?对,应激障碍。暂时的精神错乱。任何正常人都会在那个瞬间失去理智。

玛格丽特在她的时间线文档上标注了一行红字:“辩方专家证人提出,格雷戈在发现妻子死亡后出现了短暂性精神分裂症状,抢劫行为属于无意识行动。此论点未被一审法院采纳,但可作为上诉依据。”

短暂性精神分裂症状。

我笑了。作为鬼魂,我发出的笑声在物理世界里只是一阵穿堂风,吹动了玛格丽特桌上的便利贴。她打了个寒噤,抬头看了看窗户——关着的。

她继续打字。

“上诉听证会定于下个月14号。莉迪亚·莫兰律师将在庭审中援引最高法院在‘迪恩案’中的裁决,主张量刑法官在判处抢劫罪时应当有权考虑枪支罪的高额强制刑期。如果成功,格雷戈的刑期可能从三十四年减至十至十五年。再加上良好表现减刑,他可能在五年内获释。”

五年。

我的笑声停住了。

玛格丽特写完之后停顿了很久。她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然后打开另一个文件。名字叫“私人笔记”。

私人笔记上写着:

“今天在探视室里,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我觉得他认出我了。我的照片在信里寄过三次。他知道我是谁。他知道我在为他做这一切。”

“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爱情,至少不是普通的爱情。更像是……一种使命。上帝把格雷戈放进我的生命里,不是为了让我爱上他,而是为了让我为他而战。这是一种更纯粹的东西。”

“唯一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叫艾拉的女人。格雷戈从来不提她。每次问到,他都只是摇头。他不是冷漠,而是太痛苦了。那个伤疤太深。我尊重他。”

唯一让我不安的是那个叫艾拉的女人。

她连我的名字都不愿意写出来。用“那个女人”来代替。

我不怪她。如果我是她,我也会这么做。把受害者的脸模糊成一团灰色的轮廓,比面对那个具体的、有名字有温度的、穿着蓝色连衣裙的尸体要容易得多。

玛格丽特关掉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天色已经暗了,路灯亮起来,在窗帘上投下橙色的光斑。她站在那里很久,背影看起来既坚定又脆弱。

然后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犹豫了片刻,接起来。

“喂?”

电话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语速很快,我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玛格丽特的脸色变了。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说什么?”

电话那头继续说着。玛格丽特慢慢坐到沙发上,手捂着嘴。

“我不知道……我不认识她。从来没有。”

那边又说了一阵。玛格丽特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格雷戈可能不止抢劫了这一家?”

我凑近。电话漏音微弱,但我捕捉到了几个词。

“加油站……2016年秋天……女店员……子弹口径……与其他案件并案调查的可能性……”

玛格丽特挂掉电话,盯着对面的墙壁。便利贴在穿堂风中轻轻摆动。然后她打开电脑,颤抖着在搜索引擎里输入了一行字。

“2016年 加油站 枪击 北卡罗来纳 未破案”。

搜索结果跳出来。第一条是一个新闻标题:《米尔斯河加油站枪击案悬而未决:女店员身亡,警方缺乏线索》。

玛格丽特点开了链接。

加载条缓慢地前进。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七十。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那张即将跳出的照片,想起了一双眼睛——那个在鬼魂世界里向我描述凶手的女店员的鬼魂说过的话:“文质彬彬,戴眼镜,像个教师。”

页面加载完成。

玛格丽特盯着屏幕,一动不动。她的手从鼠标上滑落,垂在身侧。便利贴墙上的淡绿色纸片在气流中轻轻翻动,像一群受到惊吓的蝴蝶。

“不会的,”她低声说,“不可能是他。”

她没有关掉页面。她没有删除文件。她没有把便利贴撕下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盯着屏幕,嘴唇微微发抖。

而我在她身后,第一次看到那面便利贴墙上出现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穿过那些写着格雷戈名字的纸片,像一根头发丝般细微。

裂缝在扩大。

不,不是裂缝。是真相从墙壁的毛孔里渗出来,一滴一滴的,像水渍,像血迹,像一个终于开口的鬼魂用尽了七年的沉默换来的一声叹息。

玛格丽特没有动。但我感觉到,她的左手——那只指甲被咬到流血的左手——正在缓缓攥紧。

窗外,黑夜笼罩着夏洛特。在某个地方的某间牢房里,格雷戈正拆开今天收到的信。他的手指优雅地撕开信封,就像七年前撕开我的蓝色连衣裙时一样平静。

而三千封信之外,第一道裂痕已经出现。

只是没有人知道,这是救赎的开始,还是更深的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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