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隔离区的毛毯屏障在客舱空调的气流中轻轻晃动,像一面没有重量的墙。维克多·莫兰和利奥·萨瓦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张折叠桌板和不到一米的距离。两个人加起来,背负着两座被推平的旧城区、两条被截断的家族血脉、以及两份出自同一个地下实验室的致命武器。
利奥先开了口。
“你比暗网上那张头像照片看起来老一些。”他的语气平淡,不像是在嘲讽,更像是在陈述一个观察结果。
“你比我想象中年轻。”维克多说,“我在帖子里回复你的时候,以为你至少四十岁。只有活到那个年纪的人,才会问出‘当你找到答案的时候,告诉我一声’这种话。”
利奥把口罩往下拉了拉,露出整张脸。他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自嘲之间。“我二十六岁。但我在南海湾认识的大多数人,都没能活到这个年纪。有的是在拆迁对峙中被建筑废料砸死的,有的是在临时安置点感染了肺炎没有及时就医拖死的,还有一个是我小学同学,比我小一岁,在推土机碾过他家屋顶的那个早上爬上驾驶室试图阻止司机,三天后他的尸体漂在了南海湾的排污口附近。警察说是不慎落水。”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调很平,像是在朗读一份与己无关的调查报告。但维克多从南海湾排污口那个细节里听到了某种被刻意压平的愤怒。就像他在荆刺街废墟上烧掉全家福时,那种被刻意压平的悲伤。
“你是怎么找到张的?”维克多问。
“追踪了半年。”利奥从黑色手提行李袋里拿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叠好的打印纸。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日期、航班号、座位号、酒店名称和房间号。“张每两个月飞一次这条航线,从新哥谭到自由堡。用的永远是同一个假身份,住的是同一家连锁商务酒店,连叫客房服务的菜单都一模一样。他对泉景集团来说是一个称职的中间人,但他对自己的人身安全有着近乎愚蠢的懈怠。”
“所以你买了同一架航班的机票,用同一个地下制证网络做的假证件,坐在他旁边的座位上,打算在飞行途中质问他。”维克多把利奥半年来的行动逻辑拼接完整,“然后呢?质问完了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利奥沉默了片刻。他把打印纸叠好放回信封,手指在信封边缘来回摩挲,像维克多摩挲驾驶证塑封膜的动作一样。
“我不知道。”他说,“我没想过质问之后的事。可能我根本就没想过质问之后还能有什么事。在南海湾被推平之后的七年里,支撑我活下去的唯一动力就是搞清楚那场拆迁背后的东西——不只是泉景集团,而是所有让那场拆迁得以合法发生的规则、制度和每一个在上面签字的人的名字。阿瑟·张只是其中一个环节。他是我能接触到的最接近源头的人。找到他,质问他,从他嘴里掏出真相。这就是我的全部计划。”
“但计划变了。”维克多说。
“计划变了。”利奥重复,目光落在地上昏迷的张身上,“因为他先倒了。他感染的东西比我的问题先一步抵达了他。讽刺的是,把我的人生毁掉的那个系统的中间人,现在正躺在我的脚边,而我刚才用采样棉签从他喉咙里提取了病毒的样本。我本该恨他的。但现在我只是想搞清楚他体内的病毒还会传染多少人。”
维克多蹲下来,与跪坐在地上的利奥视线持平。这个动作让两人之间的物理距离缩短到了不到半米。隔着口罩和镜片,维克多能看清利奥眼睛里细微的血丝,以及眼眶边缘长期失眠留下的暗色痕迹。
“你刚才在采样的时候,动作很熟练。”维克多说,“罗伊德博士只指导了一遍,你就完成了全套流程。那不是临时学的。你之前在实验室做过。”
利奥没有否认。“在南海湾大学撤掉我的论文之后,我没有离开。我用假身份在地下实验室做了两年临时工。那里的环境是违法的——没有执照,没有伦理审查,没有安全监督。但我在那里学到了所有大学不肯教给我的东西。包括如何从咽拭子样本中分离出经过基因编辑的病毒株。”
“雷文伍德的地下实验室?”
“不是雷文伍德。雷文伍德是供货方,他们不做临床分离。我待的那家实验室是另一家,叫‘墨丘利生物’,专门接收从雷文伍德流出的样本做二次测试。”利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工牌,上面印着一个模糊不清的Logo和一行小字——墨丘利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临时实验员,编号M-0174。“他们每测试一批新样本,就会换一批临时工。每个人只做自己那一部分工作,永远看不到完整的实验报告。我在那里做了两年,经手过至少十几种不同编号的合成病毒株,但从头到尾,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病毒最终会被送到谁手上。”
维克多盯着那张工牌上的编号。M-0174。一个被还原成一串数字和字母的人,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地下实验室里反复处理未知病原体,像一颗被拧在机器上的螺丝钉。
“你知不知道你经手的那些病毒里,有一种叫‘狂欢’?”维克多问。
利奥的眼神变了。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变化,瞳孔收缩的幅度大约只有一毫米,但维克多距离他只有半米,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你怎么知道‘狂欢’?”
“地面告诉我的。”维克多说,“克劳迪娅·瓦尔特,联邦航空安全中心的首席谈判官。她说三个月前阿瑟·张从雷文伍德走私进境的那批货物里,有一种代号‘狂欢’的病毒株。潜伏期极短,发病速度极快,空气和接触双重传播,四十分钟内在密闭空间里达到百分之三十感染率。”他顿了一下,“你给张做咽拭子采样的时候,有没有在他身上认出你以前在实验室里见过的东西?”
利奥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戴着手套的双手,手指微微蜷曲,像是在虚空中重新握住了那根无菌棉签。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倍。
“‘狂欢’的基因序列里有一个标志性的蛋白外壳结构,在电子显微镜下看起来像一个倒置的王冠。这个结构不是自然进化的产物,是人工编辑过的。它能让病毒在空气颗粒物表面存活的时间延长六到八倍。”他抬起头,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如果张感染的是‘狂欢’,那么这架飞机上已经不存在任何安全区域了。空气循环系统会把病毒颗粒送到每一个角落。所有人——包括你,包括我,包括那位乘务长——都已经暴露了。”
隔离区外面的客舱里,玛德琳正在接收珍妮和西德尼汇总过来的体温排查数据。前段乘客二十人,中段乘客三十五人,后段乘客二十一人。排查结果显示,有七名乘客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发热症状,其中三人伴有明显呼吸道不适。所有发热乘客都集中在中段和后段,尤以第二十四排到第三十二排之间的区域最为密集。
玛德琳把数据通过加密频道传给地面,克劳迪娅那边的医疗团队花了不到三分钟就给出了分析结论:发热乘客的分布模式与利奥·萨瓦之前描述的客舱空气循环模型高度吻合。病毒是从中段向两端扩散的,而不是从后舱向前扩散的。这意味着利奥的判断是正确的——维克多的慢病毒走后舱排气口进入了再循环管道,被推到了中段才重新释放入客舱。但“狂欢”的扩散模式与慢病毒不同。“狂欢”似乎从一开始就是在中段某个位置被释放的,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向四周扩散。
“找到中段的初始释放点。”克劳迪娅在对讲机里对玛德琳说,“如果第二种病毒不是通过空气循环系统扩散的,而是由某个携带者在客舱中段活动时直接传播的,那么我们就有机会通过隔离这个人的接触链来控制扩散速度。维克多说他可以帮我们减缓传播速度,但他需要先拿到利奥的分离数据。”
玛德琳走进隔离区,在维克多和利奥面前蹲下来。三个人形成了一个紧凑的三角,膝盖几乎相触。
“地面需要你们合作。”玛德琳看着利奥,“你手上的样本数据和墨丘利生物实验室的工作经验,是地面上所有医疗团队都不具备的。他们可以调用全联邦最先进的病毒数据库,但他们没有人在现场亲眼见过‘狂欢’的蛋白外壳结构。你是这架飞机上唯一一个认识这种病毒的人。”
然后她转向维克多。“你说的减缓传播速度的方法,需要我们做什么?”
维克多从内袋里取出那只保温瓶,拧开盖子,露出内壁上那一圈乳白色的陶瓷内胆。他用指尖轻轻敲了一下内胆边缘,发出清脆的声响。
“慢病毒和‘狂欢’在空气传播路径上有一部分的交叉覆盖区域。根据利奥刚才描述的客舱空气循环模型,两种病毒的扩散范围在中段大约有十排座位的重叠区。”他把保温瓶放在桌板上,用手指在瓶身上比划了一条线。“慢病毒的惰性神经抑制因子有一个特性——它会优先占据呼吸道上皮细胞表面的受体结合位点。也就是说,如果一个人首先暴露在足够浓度的慢病毒环境中,他的呼吸道细胞表面的大部分受体就会被慢病毒占满。之后‘狂欢’再进入同一批细胞的时候,能结合的位点就少了很多,复制速度会大幅降低。这不是治愈,但可以把‘狂欢’的发病速度从四十分钟延长到大概四个小时。”
利奥飞快地消化着这番话。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这个方法的前提是,慢病毒必须在‘狂欢’之前抵达受体细胞。如果顺序反过来,‘狂欢’先占据受体,慢病毒就起不到阻断作用了。”
“对。”维克多说,“所以我们需要搞清楚中段那七名发热乘客的座位分布和发病时间顺序。先发热的人,大概率是先感染‘狂欢’的人。还没发热但坐在重叠区域里的人,可能是慢病毒已经潜伏进去了但‘狂欢’还没抵达的人。我们需要把这两批人分开。重叠区域里的未感染者,优先用慢病毒做受体阻断。”
玛德琳的大脑在高速运转。她不是医学专家,但她听得懂这段对话里的每一个关键词。“你们的意思是,你释放的慢病毒——原本用来威胁这架飞机的东西——现在反而可以用来延缓第二种病毒的发病速度?”
维克多看着她,灰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讽刺,对吧?同一个开发商,同一种套路。三年前他们用推土机碾平了我的家,我在废墟上捡起铁盒的那一刻,以为自己是受害者。三年后我才发现,我从头到尾都是他们剧本里的角色——一个被精心挑选的‘非致命武器’的测试对象。他们知道我愤怒,知道我会做什么,他们甚至在网站上把慢病毒的致死性故意做低,就为了让买家相信它‘安全’。而我上当了。”
他停了一下,把保温瓶的盖子重新拧紧,推到了玛德琳面前。
“但现在这个东西还在我手里。它的用途还没有被写死。这是我能给这架飞机唯一的补偿。不是道歉,不是赎罪。是补偿。”
玛德琳低头看着那只银灰色的金属保温瓶。瓶身反射着客舱灯光,表面有几道细微的划痕,是被外套内袋的拉链刮出来的。她伸手握住了它。金属触感冰凉,和维克多手腕上那只停走的机械表一样冰凉。
“我需要把这个交给罗伊德博士确认。”她说。
“他不会反对的。”利奥插话道,“受体竞争阻断的原理在毒理学上是成熟理论。问题在于剂量控制和暴露顺序。”他站起身,走到罗伊德博士身边,俯下身轻声说了几句。老人艰难地睁开眼,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发紫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了三下。
“可以。”罗伊德的声音虚弱但确定,“但需要中段精准释放。不能让病毒通过再循环管道扩散到驾驶舱。机长和副驾驶是唯一能把飞机降下去的人。他们不能暴露。”
玛德琳把保温瓶放进应急医疗箱的密封隔层,然后拿起对讲机,把维克多的提议和罗伊德博士的确认意见逐条汇报给了驾驶舱和地面。
康纳·布莱克听完之后,用他二十年飞行生涯中最复杂的语气回答了四个字:“执行方案。”
克劳迪娅的声音紧跟着切了进来:“玛德琳,地面医疗团队正在制定中段释放的具体流程。你们需要在第二十四排到第三十二排之间划分出三个区域——已发热隔离区、未发热暴露区和未暴露安全区。释放点选在未发热暴露区和安全区之间的交界处,释放角度和空调出风口方向需要精确配合。利奥·萨瓦先生的墨丘利生物实验员经验将被地面正式征用。他的临时身份编号M-0174已经被联邦航空安全中心备案,他现在是这起危机事件中受联邦法律保护的现场医疗顾问。”
利奥听到自己的编号被地面上的人正式提起,表情滞了一瞬。从他在地下实验室被当作一颗临时螺丝钉随意编号,到此刻他的名字和编号同时出现在联邦安全中心的正式通讯记录里,中间隔了两年,隔了一座被推平的南海湾,隔了无数个隐姓埋名的日夜。
他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取出那只金属采样盒,开始为即将到来的中段释放做准备工作。
维克多站在隔离区边缘,透过毛毯屏障看着客舱中段那些疲惫而惊恐的面孔。他想在这些面孔里找到自己父亲的影子、祖母的影子、荆刺街那些被推土机碾碎的邻居们的影子。但他找不到。这些人不是荆刺街的居民,他们来自不同的城市、不同的街区、不同的人生轨迹。他们唯一的共同点是,此刻他们都坐在同一架被两种致命病毒同时侵袭的航班上,他们的性命被悬在一条由两个复仇者和一个老毒理学家临时拼凑起来的科学方案上。
其中一名发热乘客坐在第二十八排,是一个大概七岁的小女孩。她的母亲正用湿纸巾给她擦拭额头的汗珠,嘴里不停地低声说着什么,像是在讲一个永远讲不完的睡前故事。小女孩烧得满脸通红,但听到母亲的声音时,嘴角还是弯了一下。
维克多转过身,回到临时隔离区。他蹲在利奥对面,把手腕上那块停走的机械表摘下来,放在了两人的采样盒之间。
“等飞机降落后,我会把这块表和那份铁盒里的全家福照片一起交给联邦调查局。”他说,“不是作为证物。是作为档案。作为荆刺街存在过的证明。”
利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从自己的行李袋里拿出一张折叠的明信片,放在手表旁边。明信片上印着一栋四层楼的老式旅馆,门前站着一对中年夫妇和一个穿校服的少年。照片边缘有烫金的印刷字——萨瓦旅馆,南海湾蜃楼街12号。成立于城市改造计划实施之前三十五年。于七年前被拆除。
“我也有一个铁盒。”利奥说,“只不过我的铁盒里装的是这张明信片。”
两块被城市化巨轮碾碎的碎片,在三万英尺的高空并排放在一起。一块是停走的手表,一块是已经不复存在的旅馆照片。它们之间隔着六百公里的地理距离,隔着两个截然不同的童年,隔着两场发生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但由同一只手推动的毁灭。
但此刻它们被放在了一起。
玛德琳走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和一份地面刚传来的释放方案打印件。她看了看桌板上并排摆放的手表和明信片,没有评论,只是把方案摊开。
“地面说,释放点选在第三十排头顶的空调出风口正下方。维克多负责操作释放装置,利奥负责在释放前后分别对目标区域的乘客进行咽拭子采样以记录受体阻断效果,罗伊德博士通过视频连线指导全程。我负责协调客舱秩序。”
维克多从应急医疗箱里取回那只保温瓶,拧开盖子,检查了内胆的残余液量。利奥戴上手套和护目镜,将采样工具排列在便携托盘上。罗伊德博士让珍妮帮他把座椅调到最直的角度,然后用沙哑的嗓音开始向两人交代释放角度和气溶胶扩散速率的计算方式。
三个人同时开始工作。
就在这时,客舱前段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西德尼从前舱厨房方向跑过来,脸色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难看。她把玛德琳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声音发抖。
“驾驶舱出事了。”
玛德琳感觉自己的心脏停跳了一拍。
“什么事?”
“副驾驶沈刚才突然报告说,机长康纳·布莱克在操纵杆上出现双手轻微震颤,随后出现指尖发紫的迹象。症状与罗伊德博士一模一样。机长可能——在驾驶舱密封之前,就已经暴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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