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埃利奥特·克罗斯

玛德琳·格蕾从事空中服务十二年,见过各式各样的乘客。有第一次坐飞机把安全带扣在手腕上的老人,有喝醉了在过道里跳舞的商人,也有在 turbulence 中默默流泪的年轻士兵。她学会了一种近乎本能的观察力——从一个人落座的方式、放置随身行李的动作、扫视机舱的眼神里,就能大致判断出这段航程会否太平。

倒数第二排那个深色头发的男人让她不太舒服。

说不清原因。他的举止毫无异常。登机时安静,落座后系好安全带,背包放在前方座位下方,一切操作都符合安全规范。但玛德琳总觉得哪里不对,就像一首熟悉的曲子里突然出现了一个不和谐的半音。她一边整理前舱厨房的餐车,一边反复回想那个画面——他在廊桥里停顿的二十秒,侧脸被夕阳切成一半金色一半灰暗,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城市的方向,像是某种告别。

“还不是起飞紧张。”玛德琳自言自语。

副乘务长西德尼正蹲在地上清点饮料库存,头也没抬:“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起飞紧张。”

“不一样。”玛德琳关上餐车的抽屉,站起来透过厨房监控屏看了一眼客舱。四十六岁的机长康纳·布莱克正在驾驶舱里做巡航前的最后检查,副驾驶是个新调来的年轻人,姓沈,据说在空军服役过,话不多但操作利落。玛德琳没太在意驾驶舱的事,她的注意力始终被那个男人牵着。

飞机在爬升二十分钟后进入巡航高度。安全带指示灯熄灭,平稳飞行的嗡鸣声填满了整个机舱。乘客们开始解安全带、调整座椅角度、呼唤空乘点饮料。客舱里弥漫开一种长途飞行特有的松弛感。玛德琳推着饮料车从头等舱开始服务,一路往后。

到了第三十排,她终于走近了那个男人。

“先生,需要喝点什么吗?我们有咖啡、红茶、橙汁和矿泉水。”

男人抬起头看她。平光镜片后面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冬天结了薄冰的湖面。他犹豫了两秒,像是在判断什么,然后开口:“矿泉水,谢谢。”

声音平淡,礼貌,没有任何口音特征。玛德琳递过矿泉水和一只塑料杯,注意到他接杯子的时候用了左手,手腕上露出一截老式金属表带。她扫了一眼——那是一块机械表,表盘上的指针静止不动,停在了大约三点四十七分的位置。

一块不走的表。

“您的手表停了。”玛德琳轻声提醒。

男人的动作僵了一瞬,很快用右手把袖口拉下来遮住了表带,淡淡说了句“知道”,便将视线移向舷窗外。

玛德琳没有追问,继续推车往后。但她心里记下了那块停摆的机械表和被迅速拉下的袖口。

等她完成第一轮饮料服务回到前舱厨房,西德尼正在核对乘客名单。泛联邦航空的规定,每次航班起飞后,乘务长需要与地勤核对最终登机人数和特殊乘客信息。玛德琳接过平板,从头到尾扫了一遍,乘客总计一百六十七人,特殊备注栏绝大多数是空的。少数几条标注着“婴儿”“轮椅需求”或者“素食餐”。

她翻到最后一页,目光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第三十八排B座。埃利奥特·克罗斯。

备注栏里什么都没有。没有特殊餐食,没有常旅客积分,没有联程中转信息。只有一个名字,一张机票,一个座位号。干净得过分。

玛德琳皱了一下眉。她在航空业待久了,知道每一个乘客都会留下痕迹。信用卡的发行地,里程累积的历史,紧急联系人的电话号码,哪怕是最注重隐私的公务机乘客也会在某些数据库里留下蛛丝马迹。但埃利奥特·克罗斯这个名字在系统里,除了三周前订票的记录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过往飞行记录,没有酒店预订关联,甚至连机票都是用一次性预付卡购买的。

她把这个疑惑压在心里,继续处理手头的工作。也许是多想了。也许对方只是个特别注意隐私的人。也许系统出了故障。

但在客舱第三十八排,维克多·莫兰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信息正在前舱被一个人反复审视。他喝了半瓶矿泉水,闭眼假寐了十分钟,然后睁开眼睛,把保温瓶从背包里取出来,假装喝了一口水。

瓶壁冰凉。

他拧紧盖子,将保温瓶放回外套内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驾驶证。埃利奥特·克罗斯的方脸在塑封膜下盯着他。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钟,然后像读课文一样在脑子里又默背了一遍:出生在纽黑文市圣约瑟医院,母亲婚前姓帕特里奇,七岁时在社区游泳池差点溺水,十四岁在超市偷过一张CD被保安逮住但没有报警……

这些都是真实发生过的事。中年人给他的档案里,有一整本埃利奥特·克罗斯的私人日记扫描件。那个死去的货运工人在短暂而平庸的一生里,几乎把每一个值得记录的片段都写了下来。维克多花了整晚读那些日记,读到后来几乎觉得自己认识这个人。

他觉得这很讽刺。一个被城市化抹去根基的人,居然要钻进另一个死人的壳里才能活下去。

飞机在云层之上平稳地飞行。舷窗外面是厚实的白色云海,像一片没有边际的棉花田。维克多想起小时候祖母带他去郊区看棉花地,那个地方后来变成了泉景集团的物流园区。棉花地没有了,改种了水泥。

他强迫自己停止这些无意义的联想,把注意力集中在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上。

按照计划,他应该在起飞后大约四十分钟启动保温瓶的释放装置。时间快到了。

维克多把手伸进内袋,触到保温瓶的瓶盖。瓶盖内部有一个微小的按压开关,按下去之后,内胆里的合成病毒会以气溶胶形式从瓶口的隐蔽微孔中释放出来。无色无味,不会被任何常规空气传感器探测到。中年人说过,这个东西的设计者原本是为某个私人安保公司研发非致命性区域封锁武器的,后来那个公司破产了,技术半成品就在黑市上流转。

他的手指按住瓶盖,没有立刻按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清楚得仿佛祖母就坐在他旁边。

“后院的梨树底下,埋着东西。”

维克多猛地转头,旁边座位是空的。舷窗外只有云。

他的心脏剧烈地跳了几下,手指从瓶盖上移开。他深呼吸了一次,两次,然后把保温瓶重新放回内袋。

还不是时候。

前舱忽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第十排靠窗的位置,一个银发老人按了呼唤铃,对赶过来的空乘说他胸口闷、透不过气来。玛德琳立刻赶到,跪下查看老人的状态。她一边低声询问病史,一边示意西德尼去拿便携氧气瓶和急救箱。其他空乘开始安抚附近变得不安的乘客。

维克多盯着这一幕,手指不自觉地又摸向内袋。

老人在吸了几口氧气后脸色有所缓和,但仍然虚弱。玛德琳蹲在他旁边,握住他颤抖的手,用沉稳的语调告诉他一切都会好的,他们会在降落前联系地面医疗人员。她说话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仿佛整个机舱都不存在,眼前只有这个需要帮助的老人。

维克多忽然想到祖母。救护车来之前的最后几分钟,祖母也是这样喘不上气,嘴唇发紫,手冷得像冰。当时他握着她的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把手从内袋里抽了出来。

老人的情况逐渐稳定。玛德琳安排他平躺在三个空座位上,盖上毯子,让一名空乘守着。她自己则走回前舱,在飞行日志上记录这次医疗事件。路过第三十八排时,她注意到那个深色头发的男人正低头看着什么。她瞥了一眼。

他的膝盖上放着一张驾驶证,照片旁边印着“埃利奥特·克罗斯”。他的手正无意识地在证件边缘来回摩挲。

玛德琳没有停步,但心里又多了一笔。一个人在飞行途中反复查看自己的驾驶证,本身不算异常。但结合那块停走的机械表和过于干净的订票记录,她觉得这位埃利奥特·克罗斯先生的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违和感。

回到厨房后,她做了一件不太符合规程的事。她打开机组专用平板,登录了泛联邦航空的内部信息系统,在安全备注栏的空白处,用隐秘的方式添加了一条提醒:三十八排B座,身份待核。

她告诉自己这只是出于职业警觉。泛联邦航空在半年前曾发布过内部通告,提醒机组人员留意异常行为模式。那条通告的背景是邻国一家航空公司遭遇的劫机未遂事件,嫌犯使用的正是假身份。

就在这时,驾驶舱门开了。机长康纳·布莱克走出来,伸了个懒腰,朝玛德琳点点头:“一切正常?”

“一位老年乘客刚才胸闷,现在已经稳定了。”玛德琳汇报。

康纳皱了皱眉,问了几个细节,然后去第十排亲自查看了一下老人的状况。作为服役超过二十年的老机长,康纳·布莱克的风格是在空中把所有风险压到最低。他嘱咐空乘持续关注老人的情况,同时让副驾驶联系地面,请求在抵达自由堡机场时安排医疗急救车待命。

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康纳准备返回驾驶舱。经过厨房时,玛德琳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机长,有件事想跟您说。”

康纳停下来看她。

玛德琳把自己对埃利奥特·克罗斯的观察简要说了一遍。停走的机械表、廊桥里的长时间凝视、系统里过于干净的订票记录。她尽量客观,不添加主观臆断,但康纳还是听出了她语气里的担忧。

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先不要声张。我去看看。”

康纳走到客舱,假装巡视,在第三十八排附近停了一下,目光若无其事地扫过维克多。维克多闭着眼,呼吸平稳,看不出任何异常。康纳在过道里站了片刻,注意到对方脚边没有摆放任何个人物品——一个长程航班的乘客,除了飞机上发的一瓶矿泉水,身上没有任何书、耳机、平板电脑或者任何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

这不正常。

康纳回到驾驶舱后,用内话系统跟玛德琳单独通话:“提高对那位乘客的关注等级。如果他走向前舱或者有任何可疑行为,立刻用暗语通知我。从现在开始,驾驶舱门保持全程锁闭。”

玛德琳应了一声,切断了通话。

客舱里,维克多仍然闭着眼睛,但他并没有睡着。他听到了那个沉稳的脚步声在身旁停留,又离去。他知道自己正被观察。这在意料之中。中年人曾提醒过他,航班上的机组人员都受过训练,会对“不应该出现在此处”的细节敏感。

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他的手指再次触碰到内袋里冰凉的保温瓶。这次他没有犹豫太久。他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窗外。云海之上,阳光亮得刺眼。他按了一下手腕上那块永远停在三点四十七分的机械表,表针没有动,但他在心里把这一刻记了下来。

然后他站起身来,朝后舱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玛德琳从厨房监控屏里看到了这个动作。她注意到埃利奥特·克罗斯起身时,右手始终插在外套内袋里,走路的步伐不快不慢,表情平淡,像是在做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但当他推开后舱洗手间的门时,回头朝客舱前方看了一眼。

那一眼正好被监控探头捕捉到。

玛德琳用内话呼叫前舱:“注意,目标前往后舱洗手间,进去前有异常回望动作。”

康纳的声音立刻传回来:“收到。副驾驶,注意后半段客舱动态。”

两分钟后,维克多从洗手间走出来,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他坐下之后调整了一下坐姿,把手从内袋里抽出来,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表情依然平静,甚至比之前更松弛了一些。

在密闭的万米高空机舱里,空气中多了一些看不见的变化。

而在前舱,玛德琳盯着监控屏上第三十八排那个安静的身影,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紧张。他在等。”

她不知道他在等什么,但她能感觉到,某种巨大而冰冷的东西正在逼近这架孤独航行在云层之上的风铃草号。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