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马库斯在第三大街拐角那家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里摊开了所有资料。
这家咖啡馆叫“老汤匙”,霓虹招牌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清晨的薄雾里发出断断续续的粉红色光。店里的常客是夜班出租车司机和失眠的退休工人,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谁也不说话,像是集体签署过某种沉默协议。
马库斯把两张阿彻事务所的协议并排放在塑料桌面上。左边那张来自奥拉夫·科茨的口袋,血浸透了右下角,把几行印刷体条款染成暗褐色。右边那张来自窝棚,保存得相对完整,但反复折叠的痕迹让纸张纤维已经断裂,摸上去像一块旧布。
两份协议的内容完全一致。抬头是“阿彻与合伙人会计师事务所税务咨询服务协议”,正文密密麻麻排满了法律术语,核心内容可以概括为一句话:客户委托阿彻事务所为其提供个人税务筹划方案,若产生任何争议,须通过仲裁解决,不得提起诉讼。
“不得提起诉讼。”马库斯把这句话念出声来。
邻座的老司机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搅那杯早已没有热气的咖啡。
在诺瓦克,仲裁条款并不稀奇。大公司喜欢仲裁,因为仲裁不公开、不上诉、一裁终局。对普通人来说,签下这样的条款通常意味着放弃最后一点挣扎的权利。但问题是,奥拉夫·科茨是一个住在废弃纺织厂里的人,他有什么税务需要筹划?他又有什么资格成为阿彻事务所的客户?
马库斯翻开从警局档案室调来的记录。奥拉夫·科茨,四十二岁,曾在诺瓦克第三铸造厂做模具工,七年前工厂倒闭后长期失业。没有犯罪记录,没有固定住址,最近三年一直游荡在锈带一带,靠打零工和领取救济食品维生。档案最后附了一张三年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奥拉夫站在救济站的队伍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眼神和所有排队的人一样——不看镜头,只看前方,像是在等待某种永远不会到来的东西。
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有会计师事务所的服务协议?
马库斯喝完最后一口咖啡,把协议塞进公文包,推门走进清晨的冷风里。
阿彻与合伙人会计师事务所的办公室坐落在诺瓦克金融街的赫利尔大厦,那是一栋通体玻璃幕墙的现代建筑,与锈带的废墟隔着整座城市。大厦门口的保安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胸前的铜扣擦得锃亮,见到马库斯这身旧大衣和没刮干净的下巴,目光里立刻浮上一层职业性的警觉。
“请问您有预约吗?”
马库斯亮出警徽。“刑事调查。我需要和你们负责税务咨询业务的合伙人谈谈。”
保安犹豫了一下,通过对讲机通报了情况。五分钟后,一个穿灰色套裙的年轻女人从电梯里走出来,自我介绍是合伙人克兰西先生的助理,请他去十六楼的会客室。
会客室和外面的金融街一样,一切都恰到好处。恰到好处的温度,恰到好处的灯光,恰到好处的皮沙发和恰到好处的抽象画。马库斯站在落地窗前向下看,整座城市在脚下铺展开来。从十六楼看下去,那些堵塞的街道、拥挤的公交车、匆匆赶路的上班族都变成了棋盘上的色块。从这个高度,看不见锈带,那一片灰暗被金融街的高楼恰好挡在视线之外。
会客室的门开了。进来的男人五十岁上下,银灰色西装剪裁考究,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微笑像用量角器量过一样精确。
“我是埃德温·克兰西,本所高级合伙人。”他伸出手,掌心干燥有力,“听说您在调查一桩凶杀案?希望不是我们哪个客户的麻烦。”
马库斯和他握了手,没有接话,而是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两份装在证物袋里的协议放在桌面上。
克兰西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这是本所的标准协议模板。我可以问问,这和您的案子有什么关系吗?”
“死者口袋里装着这份东西。”马库斯说,“另外一份在同一个地点找到。死者的名字是奥拉夫·科茨。你能查到他在贵所的客户档案吗?”
克兰西走到桌边,用指尖碰了碰证物袋的边角,像是触摸什么肮脏的东西。然后他走到墙边的内线电话旁,吩咐助理去查这个名字。
等待的时间不长,但足够让马库斯注意到一些细节。克兰西站在窗前的姿态太稳了,稳得像一尊蜡像。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但眼角的余光一直停留在马库斯身上,那种不动声色的观察方式,属于在法庭上待过很久的人。
助理推门进来,在克兰西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克兰西点点头,转向马库斯。
“我们确实查到了一份档案。奥拉夫·科茨,大约九个月前通过一位现有客户的介绍,与本所签署了税务咨询协议。”
“他付了多少钱?”
“首期咨询费五百克朗。”
五百克朗,这在诺瓦克不是一个住在窝棚里的人能轻易拿出来的数字。马库斯在笔记本上写下这个细节,然后继续追问。
“咨询内容是什么?”
克兰西走到会议桌前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重新端出那种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表情。“艾尔林探长,您应该理解,客户信息受保密义务保护。即便客户已经去世,我们仍然有责任——”
“他在死前曾经试图联系你们。”马库斯打断了他,“不止一次。有人看到他在你们楼下徘徊。他口袋里揣着这份协议,被红笔圈出了签名栏。这不像一个满意的客户会做的事。”
克兰西沉默了几秒。这沉默本身就是一个回答。
“科茨先生确实在近期反复联系过本所。他声称本所为他设计的税务方案存在瑕疵,要求我们提供赔偿。但我们的律师团队审查了他的诉求,认为没有任何事实依据。我们书面告知过他,如果坚持要追究,只能依据协议约定的仲裁程序来主张。”
“所以他需要一个律师。一个能代表他走仲裁程序的律师。”
“这是他的选择。但他显然没有这么做。”
马库斯收起桌上的证物袋。“你刚才说他是通过一位现有客户介绍的。介绍人是谁?”
克兰西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袖口的纽扣。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丈量着分寸。
“这同样涉及客户隐私。除非有正式的法律文书,否则我恐怕不能再透露更多信息了。希望您理解。”
马库斯没有再追问。他已经在这里待了将近一个小时,得到的信息比预想中多,但也比预想中少。阿彻事务所对于奥拉夫的死似乎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慌张,他们应对得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排练过许多遍。
但有一个细节他记下了。克兰西说奥拉夫需要走仲裁程序时,用的是“只能”这个词。这个词的背后,藏着那纸协议最锋利的刀口——签署了仲裁条款,就等于关上了通往法院的大门。而仲裁,是需要钱的。申请费、律师费、时间成本,对一个住在窝棚里的人来说,每一样都是铜墙铁壁。
他走出赫利尔大厦时,太阳已经升高了些。金融街的街道整洁得像舞台布景,那些穿西装打领带的男男女女们步履匆匆,谁也不会多看一眼街角那个蜷缩在睡袋里的流浪汉。
马库斯站在大厦门口,想起贾尔斯·赫斯特在讯问室里说的那句话。需要一个离开这里的机会。
他重新发动老福特,这一次的目的地是锈带深处的莫兰路尽头。他想去看看奥拉夫·科茨生前最后常待的地方,也想去见一个在档案里被反复提及的名字——多诺万。
莫兰路越往西越窄,路面开裂的缝隙里长出枯黄的野草。两边是连片的废弃厂房和空置的工人宿舍,有些墙体上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标语,字迹已经斑驳难辨。几个小孩在废墟间追逐打闹,他们的笑声和周围的破败形成了某种刺耳的对位。
多诺万住在一栋歪斜的三层小楼里,楼体裂缝从地基一直延伸到屋顶,像是被一只巨手从上到下划过。但即便是这样的危楼,仍然住满了人。每层楼的走廊里都晾着衣物,堆着煤油炉和塑料水桶,人们在黑暗的过道里穿行,像居住在船底舱里的乘客,对漏水早已习以为常。
多诺万在三楼最里面的房间。他大约五十岁,花白头发,瘦得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蚕食过。他坐在一张三条腿的木床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上打了七八块颜色不同的补丁。
“赫斯特让我来的。”马库斯站在门口,“奥拉夫·科茨的事,你知道多少?”
多诺万看了他很久,然后慢慢点了点头。那不是对警察的认可,而是一个老住户对陌生闯入者的无奈妥协。
“奥拉夫和我们一起待在货场那边,有大半年了。他一直在跑一个事情,一个跟税务事务所有关的事情。”
“阿彻事务所。”
“对,就是那个。”多诺万咳嗽了几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他之前帮一个老板做过几天搬运工,那老板自己惹了税务麻烦,就给他介绍了这家事务所。事务所收了他五百克朗,说能帮他规划税务,还能帮他申请退税。后来奥拉夫发现根本没有什么退税,那份所谓的规划就是一堆没用的废纸。他去找他们退钱,他们说按协议来。协议上说只能仲裁。”
“那其他人呢?”马库斯问,“那些和奥拉夫一样签了这份协议的人。”
多诺万沉默了一会儿。他的目光落在床脚一个破旧的行李箱上,箱盖半开,里面塞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服,那整洁程度和周围环境格格不入,像是在维护某种最后的尊严。
“有很多人。”他慢慢说,“都是住在锈带的人。那些事务所专门找这种人。有过工作经历的,领过工资的,有税务记录的。他们盯上的本来就不是我们的钱,而是我们的身份信息。用真人的材料去填虚假的税务申报,然后从退税里抽成。等当事人发现问题,仲裁条款已经把路都堵死了。”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奥拉夫不甘心。他找到了好几个签过同样协议的人,想凑在一起去找事务所讨个说法。他把那些人的名字都写在一个本子上,随身带着。死前一天晚上,他还跟我说,有个人愿意出钱支持大家打仲裁,只要大家把收到的钱先集中到一起做费用。但有人不同意。有人在会上吵起来了。”
“谁?”
“贾尔斯。”多诺万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仿佛这名字本身就带着某种不祥的灰暗,“贾尔斯觉得那个愿意出钱的人在骗大家,说那也是事务所设的套。他和奥拉夫当场翻了脸。”
马库斯从多诺万的房间里走出来时,走廊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过道里没有灯,只有从某些门缝里渗出的微弱烛光,把墙壁上剥落的油漆照出鬼影般的轮廓。
他站在那栋摇摇欲坠的楼房外面,把手揣进大衣口袋。指关节碰到那两只证物袋,冰凉滑腻的塑料质地。
奥拉夫在死前试图把一群受害者组织起来,对抗一个拥有整条金融街的事务所。他在废弃的厂房里奔走,在一栋随时可能倒塌的楼房里开会,和曾经并肩露宿的朋友为了五百克朗的分配问题吵得面红耳赤。他们手中的武器只有一份被红笔划烂的无效协议,而对手的武器是整部法律。
就在这时候,他的手机震动了。
是科尔曼打来的,声音急促而慌乱。
“探长,货场那边又发现了一具尸体。男性,大约三十岁,身份初步确认为贾尔斯·赫斯特。死因是溺水,但十根手指的指骨全部被砸碎了。”
马库斯握着手机,站在那栋危楼的阴影里。头顶那层楼的某个房间传来收音机播放的旧歌,歌声被电流干扰断断续续,像某个遥远的呼救信号。他抬头望去,发现整栋楼在暮色中微微倾斜着,像一个站在悬崖边上的人——还没有倒下,但只差最后一阵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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