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奥米伽的阴影

那封匿名邮件在艾德里安的收件箱里躺了整整三天,像一枚尚未引爆的定时炸弹。

他没有将这件事上报给行为分析部。按照行动规程,任何来自潜在嫌疑人的直接接触都应该第一时间通报玛格丽特,由技术团队进行溯源分析,然后制定相应的反制策略。但艾德里安只是在日志里简单记录了一句“收到未经确认的加密通讯”,便独自开始了追踪。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这样做——也许是因为邮件结尾那句“你知道自己在钓什么吗”戳中了某个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盲区,也许是因为他不希望玛格丽特过早介入这场还处于试探阶段的博弈。

追踪结果显示,邮件发送节点的物理位置在奥米伽研发部大楼的第三层,那里是生物化学实验室的核心区域。能够在这个网段内发送加密邮件的人,必须同时具备两个条件:拥有研发部的内部网络权限,并且对暗网通讯协议有一定程度的了解。这样的人在整栋大楼里不超过十个,而埃莉诺·韦尔斯正是其中之一。

第二天上午,艾德里安以“审核实验数据以评估专利可授权性”为由,主动要求参观研发部的实验室设施。莉娜很快安排好了参观路线,但她显然有些犹豫。

“韦尔斯博士不太喜欢别人进她的实验室。”莉娜把一份参观指南递给艾德里安时压低了声音说,“上次兰普金先生带法务部的人进去,她在旁边站了半个小时,一句话没说,把那些人盯得浑身发毛,最后那帮人不到四十分钟就跑了。”

“那她今天会配合我吗?”

“会的。研发部主管亲自给她发了邮件,让她全力配合新任专利律师的工作。”莉娜顿了一下,补充道,“她在邮件里只回复了一个词:‘收到’。”

艾德里安把这个词在心里反复咀嚼了几遍。一个在同事遇害后写下“沉默并不代表遗忘”的女人,面对公司高层的指令只回复“收到”——这种极简的交流方式要么是极致的冷漠,要么是极致的自制。

埃莉诺的私人实验室位于研发部走廊最深处,远离其他同事的公用实验台。门是关着的,门上贴着一张打印的A4纸,上面只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非请勿入。艾德里安敲了三下,等了大约十五秒,门才打开。

埃莉诺站在门框里,身上穿着那件似乎永远不换的白色实验服,护目镜推到了额头上方,双手戴着紫色的丁腈手套。她的眼睛是一种介于深棕和黑色之间的颜色,在实验室日光灯的照射下显得格外幽深。她没有笑,也没有说“欢迎”或“请进”,只是侧身让开一条通道,用下巴朝里面的实验台方向微微一抬。

实验室比艾德里安预想的大很多。靠墙一侧摆着一排恒温培养箱和一台高效液相色谱仪,中间的长台上铺满了移液器、离心管架和一摞摞打印出来的色谱图谱。墙角立着一个上了锁的试剂柜,柜门上贴着黄色和红色的危险品标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有机溶剂气味,混杂着高压灭菌锅散发出的湿热蒸汽。

“雷恩先生。”埃莉诺站在他身后,声音比上次在休息区打招呼时更低,像是经过了刻意控制,“听说你打算申请一项基因沉默技术的专利。”

这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她的语气里没有好奇,没有期待,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冷淡的审视。艾德里安转过身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里捕捉到什么,但她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处于完美的静止状态。

“HDAC抑制剂衍生物的新用途。”他说,“我已经完成了初步的分子对接模拟和体外活性验证,接下来需要确认几个关键参数的稳定性。”

“体外验证?”埃莉诺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幅度小得几乎不可察觉,“你在哪家实验室做的?”

“凯威·哈德森律师事务所的生物技术验证中心。”艾德里安脱口而出这个行为分析部为他编织的背景故事中的标准答案,语气自然地像是在说今天吃了什么午餐。

埃莉诺没有继续追问。她走到实验台前,从离心管架上取下两支微量离心管,对着灯光仔细观察其中的液体分层。试管里的溶液呈现出一种介于淡黄和无色之间的微妙色调,在她戴着手套的指尖轻轻转动时折射出细碎的光点。

“你知道奥米伽为什么要在兰普金死后急着招一个新人吗?”她突然开口,依然没有抬头。

“因为官司在即。”

“不。”她放下了试管,转过身来正视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第一次有了某种明确的情緒——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警告,“因为他们需要一个替罪羊。赫利克斯的律师团已经在准备对奥米伽提出专利侵权的刑事指控,涉及金额超过二十亿美元。兰普金在死前三天就知道这件事了。”

艾德里安的神经骤然绷紧。这个信息不在局里提供的背景资料中。

“你怎么知道?”

“因为兰普金在死前一天晚上给我打过电话。”埃莉诺说这句话时表情依然平静,但她的右手无意识地抚上了左手腕上那只银色手镯,手指在金属表面轻轻摩擦,“他说他怀疑公司内部有人把关键技术数据泄露给了赫利克斯,而那个人选择嫁祸给他。他说他第二天要去找CEO摊牌。”

“你把这些话告诉过警察吗?”

“告诉了。纽黑文警局负责此案的警探叫马库斯·索恩,他把我的口供录了三个小时,然后告诉我这些都属于间接证据,不能立案调查。”埃莉诺的语气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讽刺的意味,“但不到一周之后,兰普金就死了,而赫利克斯的侵权诉讼突然失去了关键的证人。”

艾德里安沉默了几秒。他在脑海里迅速重新排列了所有已知的信息——兰普金的死、埃莉诺的证词、那份被搁置的HDAC抑制剂专利、以及那封来自公司内部网络的匿名邮件。这些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比“连环杀手随机作案”更加复杂的图案。

“你为什么愿意告诉我这些?”他问。

埃莉诺摘下护目镜,将它轻轻放在实验台上。没有了镜片的阻隔,她的面容比之前显得柔和了一些,但那双眼睛里依然有着某种让人无法轻易靠近的东西。

“因为你不一样。”她说。

艾德里安的心脏跳漏了一拍。这句话的每一个字都像是被精心挑选过的,既可以是最危险的试探,也可以是最坦诚的告白。他不知道自己应该感到兴奋还是警惕,或者两者兼而有之。

“哪里不一样?”他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兰普金的前任、再前任,包括三年前被猎头挖过来的那位——每一个坐到你那个位置上的人都把研发部当成后勤部门来对待。”埃莉诺转过身,拉开试剂柜的玻璃门,从里面取出一只标记着编号的棕色玻璃瓶,“但你不同。你不仅懂法律,还懂技术。你编的那个HDAC抑制剂衍生物的新用途,虽然核心参数被刻意模糊了,但化学骨架结构是自洽的。”

她把玻璃瓶举到他面前,瓶身上贴着的标签写着“合成中间体——仅供实验使用”。她的手很稳,稳得像是握着的东西微不足道,但艾德里安注意到她握住瓶底的那根无名指指节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白色,那是过度用力的迹象。

“你在试探我。”他说。

“你也在试探我。”她回答。

两人隔着那瓶透明的化学试剂对视,实验室里只有通风橱发出的低沉嗡鸣声。这一刻,艾德里安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场博弈中已经不再占据绝对的主导地位。他原本以为自己是猎人,伪装成猎物潜入丛林,却没想到丛林里早就蹲着另一只同样擅长伪装的猛兽。

“今天下午有一个内部会议。”埃莉诺收回玻璃瓶,重新锁进试剂柜,“CEO奥克森伯格会亲自主持,讨论赫利克斯案的应对策略。我建议你参加。”

“为什么?”

“因为兰普金在死前准备的那份辩护要点,至今没有交到新任专利律师手里。”她摘下丁腈手套,丢进垃圾桶,动作利落得像是一个习惯性切除多余事物的人,“但我知道它在哪。”

傍晚六点,艾德里安坐在法务部的办公室里,反复回看当天在实验室区域拍摄的监控截图。埃莉诺的实验台、试剂柜的位置、她伸手取试剂时的肢体动作、以及玻璃瓶上那个编号——他把每一帧画面都放大到像素颗粒级别,试图从中找到突破口。

但真正让他在意的不是这些细节,而是他在埃莉诺实验室的色谱仪旁边看到的一份打印图表。那张图上标注着一组蛋白印迹实验的结果,条带分布模式和他那份虚构专利中所引用的某项公开文献中的数据惊人地相似。这只有一种解释:埃莉诺在他入职之前,就已经在研究同一个方向。

她不是在试探他。她比他更早进入这片丛林。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加密消息,发送者署名只是一个字母——“E”。

“会议时间改到明早八点。奥克森伯格想单独见你。小心他手里那份安全审查报告——它可能已经染血。”

艾德里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将手机屏幕熄灭,靠在椅背上闭上眼。黑暗的视野中浮现出埃莉诺摘下手套时的样子,以及她左手腕上那只永不摘下的银色手镯。

他开始怀疑,自己并不是第一个伪装成猎物走进这栋大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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