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邦调查局行为分析部的地下档案室里,艾德里安·克罗斯盯着墙上那面贴满照片的软木板,手里的咖啡早已凉透。
七张死者照片排成整齐的一列,每一张面孔都带着相似的死状——双目微睁,嘴唇呈现不自然的樱桃红色,左手腕内侧有一个细小的注射针孔。七个人,七家不同的生物科技公司,七个与专利诉讼相关的关键节点。最早的一起发生在十四个月前,最近的就在上个月。联邦调查局内部称这名凶手为“药剂师”,因为他每次都会使用一种特定的神经毒素混合物,剂量精准到足以让法医叹为观止。
“还在盯着那些死人脸看?”行为分析部主管玛格丽特·陈推门进来,手里夹着一份厚厚的档案夹,“你需要看看这个。”
艾德里安接过档案,翻开第一页。那是一份来自联邦司法部联邦巡回上诉法院的判决书,涉及两家生物科技公司——奥米伽生物科技与赫利克斯基因公司——之间旷日持久的专利侵权案。判决结果已于五月初下达,法院撤销了对赫利克斯方的初步禁令,认定奥米伽在管辖权主张上存在瑕疵。换句话说,这场官司还远没有结束,而战场上的尸体却越来越多。
“奥米伽正在大肆招募专利法务。”玛格丽特在他对面坐下,指关节敲了敲档案夹的硬壳,“他们的首席专利律师上个月成了‘药剂师’的第六个猎物。现在那个位置空着,而他们手上还有一桩足以改变抗癌药市场格局的基因沉默技术专利等待申请。”
艾德里安的目光从档案上移开,落在玛格丽特脸上。他没有说话,但已经明白她的意思。
“你以前在哥伦比亚法学院读过两年,对吧?”玛格丽特说,“毕业之后才来的局里。你的导师是谁?老布鲁克纳?”
“菲利普·特伦布莱。”艾德里安纠正道,“但他不会帮我这个忙。”
“不需要他帮。”玛格丽特把档案夹推到他面前,“局里会给你造一个完整的身份。维克多·雷恩,三十六岁,毕业于康涅狄格大学法学院,曾在凯威·哈德森律师事务所担任专利诉讼律师六年,专精基因沉默技术领域的专利申请与无效宣告。我们的人会帮你整容,改变颧骨和下颌轮廓,往你嗓子眼里注射东西改变声线。四个月后,你会以奥米伽新任高级专利律师的身份入职,目标是让‘药剂师’把你当成下一个猎物。”
艾德里安放下咖啡杯,走到那面软木板前。七张面孔无声地望着他,像是在等待一个答案。
“药剂师的作案模式很清晰。”他背对着玛格丽特说,“他会潜伏在目标周围,花几周甚至几个月时间观察,摸清对方的作息和社交习惯,然后在最不引人注目的时刻下手。他不会主动来找你,你必须先让他对你产生兴趣。”
“所以你准备怎么做?”
艾德里安伸手指向软木板上第七张照片——那是一个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奥米伽前首席专利律师哈罗德·兰普金。
“兰普金死前最后处理的是一份关于HDAC抑制剂衍生物的临时专利申请。”艾德里安说,“那份申请的优先权文件没有被公开,但它的技术路线足以让任何一个了解基因沉默领域的人意识到其商业价值。药剂师杀了他,说明凶手知道这份申请的存在。如果新来的专利律师带着一份更具颠覆性的技术构想出现……”
“药剂师就会被吸引过来。”玛格丽特接过话头,“你打算用什么技术当诱饵?”
艾德里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
“这是我根据兰普金那份申请的公开摘要推导出来的升级版技术方案。”他说,“不完全是假的,其中大部分基础研究都来源于公开文献,但我在几个关键参数上做了修改。任何一个懂行的人看了都会觉得这东西能值几十亿——但如果没有我脑子里的完整数据链,它就是一堆废纸。药剂师如果要杀我,必须先搞清楚这些参数的来源,而那是需要时间的。”
玛格丽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局里批准了。三个月改造期,然后入职奥米伽。行动代号就叫‘伪装猎物’。”
四个月后,维克多·雷恩走进了奥米伽生物科技位于康涅狄格州纽黑文市的总部大楼。
整容手术的效果比预期更好。镜子里那个男人有着一张比艾德里安·克罗斯更瘦削、更冷峻的脸,颧骨微微外扩,下颌线条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锋利。声带注射让他说话时带着一种低沉沙哑的质感,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一名常年与枯燥法条打交道的专利律师身上那种疲惫的权威感。
奥米伽的法务部占据了总部大楼的整个第十七层。迎接他的是一位名叫莉娜·巴斯克斯的年轻法务助理,身材娇小,深棕色头发盘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眼睛里藏着一股在专利诉讼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才能练就的精明。
“雷恩先生,欢迎加入奥米伽。”莉娜递给他一张临时门禁卡,同时递来一个厚度堪比砖头的文件夹,“这是赫利克斯诉奥米伽案的完整卷宗索引。听证会定在七周后,对方的新律师团刚从芝加哥调来,领头的那个据说在联邦巡回上诉法院打了十四年官司,从没输过。”
艾德里安接过文件夹,没有翻开,只是掂了掂分量。
“从没输过的人往往在第一次失败的时候摔得最惨。”他说。
莉娜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出来。
“这话我会记住的。”
两人穿过开放式办公区,艾德里安的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张面孔。行为分析部提供的背景资料里列出了奥米伽法务部所有员工的档案,他需要把这些面孔和名字一一对上号。但当他走到走廊尽头,视线穿过半透明的玻璃幕墙望向隔壁的研发部时,一个身影让他停下了脚步。
那是一个穿着白色实验服的女人,正站在通风橱前操作移液器。她的头发是接近黑色的深棕,在实验室的日光灯下泛着冷调的光泽。她并没有看向这边,完全专注于手头的工作,但艾德里安却莫名感到一阵说不清的不安——就像在茂密的丛林中行走时,突然察觉到灌木丛中有一双眼睛在注视着你,即便你根本看不见那双眼睛在哪里。
“那是埃莉诺·韦尔斯博士。”莉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语气中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生物化学部门的高级研究员,参与过公司好几个核心项目的早期研发。兰普金先生在世的时候跟她合作很多,说他是个‘天才’,就是不太合群。”
“不合群?”
“她几乎不参加任何社交活动,午餐总是一个人待在实验室里,说话的声音永远比你低半度,像是怕惊动什么人似的。”莉娜耸了耸肩,“但也可能只是性格内向。搞科研的人不都这样吗?”
艾德里安没有接话。他注意到埃莉诺左手腕上戴着一只宽边的银色手镯,几乎完全覆盖了手腕内侧的皮肤。这种细节对于一个追查连环杀手的人来说,几乎就是一种本能的条件反射。
但他很快移开了视线。不能这么快下结论。他刚走进这栋楼还不到二十分钟。
接下来几周,艾德里安全身心投入到新身份的完善中。他在法务会议上展示了对专利法的精深理解,用一连串技术性极强的论点赢得了公司高层的初步信任。他故意在与研发部对接时提及自己那份虚构的专利申请,暗示其技术路线的突破性价值。消息很快在公司内部悄然传开——新任首席专利律师手里握着一项足以改写行业规则的技术构想,却始终不肯透露核心参数。
莉娜不止一次问他,为什么不在入职时就提交那份专利申请。
“时机不到。”艾德里安每次都这样回答,“制药业里最危险的动物,不是一个拥有好专利的人,而是一个知道你的专利有多好却还没看到完整数据的人。”
这句话传出去之后,他开始感觉到那些潜伏的目光正在变得更加具体。有时候他会发现自己的办公室门被推开了一条缝,却看不到任何人在外面。有时候他会收到匿名的加密邮件,内容是一串没有署名也没有正文的基因序列号,像是在测试他能不能解读其中的含义。
他一边回应这些试探,一边暗中记录所有可疑的行为模式。每天晚上回到联邦调查局为他安排的安全屋,他都会花至少两个小时比对监控画面、邮件路径和门禁记录。莉娜·巴斯克斯的指纹出现在他办公室的门把手上十七次,但这个频率对于一个负责跑腿的助理来说并不奇怪。研发部主管、财务副总裁、甚至餐厅的服务员——他把每一个接触过他的人都列入了观察名单,但他心底清楚,这些人都不是他真正的目标。
真正让他觉得不对劲的,还是那个沉默的女人。
埃莉诺·韦尔斯。
他们之间的接触并不多,但每一次都让艾德里安有一种说不清楚的异样感。有一次他在休息区等咖啡,她恰好走进来,两人面对面站了大约三十秒。她对他点了点头,轻轻叫了一声“雷恩先生”,声音刚好够让他听清,又刚好低于正常社交的音量阈值,那种恰到好处的克制让人分不清是内向还是刻意。
还有一次,他在加班时翻看档案室里的旧卷宗,发现了一份与兰普金相关的实验记录。记录本的内页有一行用小字写下的批注,笔迹纤细,几乎要贴在纸上才能辨认:“沉默并不代表遗忘。”落款是一个字母——“E”。
他把那页笔记拍了照,传给行为分析部的笔迹专家。半小时后,分析报告传来:笔迹与埃莉诺·韦尔斯的人事档案中存档的签名样本匹配。
艾德里安靠在椅背上,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份报告的结论栏。沉默并不代表遗忘——这不是一句普通的感慨,这是一句带着冷意的宣言。一个不愿融入社交场合的女人,在死去同事的实验记录上写下这样一行文字,却没有告诉任何人。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纽黑文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一片浑浊的橘色,远处的奥米伽实验大楼灯火通明。他知道那道灯光下,埃莉诺很可能还穿着那件白色实验服,站在通风橱前,像他第一次见到她时一样专注而安静。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在这段时间里观察她的时间,已经远远超过了对其他任何人的观察。他说不清这种关注是出于职业本能还是别的什么——她的沉默、她手腕上那只从不摘下的银色手镯、她在笔记本角落里留下的那句谜一样的批注,都像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谜面,等着他去解开。
也许这正是“药剂师”希望他做的事。
他拉上窗帘,回到桌前,打开一个加密文件夹,在埃莉诺的名字后面打上了一个红色的标记。那个标记的含义不是“排除嫌疑”,而是“优先观察”。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封匿名邮件正穿过暗网重重加密的节点,悄无声息地落入他的收件箱。
屏幕上弹出一行简洁得近乎挑衅的文字——
“猎物或许已经上钩了,维克多·雷恩。但你知道自己在钓什么吗?”
艾德里安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缓缓将手伸向键盘。他没有回复,而是调出了邮件传输路径的追踪程序。层层跳转的IP地址像一圈圈剥开的洋葱,最终指向一个位于奥米伽内部网络的服务器节点。
发送者就在公司里。
他关上电脑,从抽屉里取出一把格洛克19手枪,拉动套筒,检查了弹匣。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短暂地找回了某种笃定,但当他再次抬头望向窗外那片橘色的夜空时,那种笃定很快就消散了。
在这场精心布置的猎杀游戏中,猎人与猎物的位置随时都在变换。而他不知道的是,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人——那个总喜欢独自待在实验室里的高级研究员——此刻也正站在办公室的阴影中,看着同一片天空,嘴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微笑。
她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的正是艾德里安办公室的实时监控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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