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鉴定师之死

<![CDATA[大岛隆一最后一次被人看到,是在东都中央区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那是十一月的第三个星期二,凌晨两点十七分。便利店的监控录像显示他买了一杯黑咖啡和一包薄荷烟,付钱时左手在柜台玻璃上轻轻敲了四下。店员后来向警方描述,那位头发花白、戴玳瑁框眼镜的老人看起来心神不宁,往门外走的时候三次回头看向同一个方向——不是看人,是看街对面那栋已经熄了灯的写字楼。

三天后,他的尸体在自己公寓的浴室里被发现。

消息传到虚舟画廊的时候,桐谷苍正在为《海市蜃楼》做最后的装框处理。鲇川周平接了一个电话,听的时候一言不发,挂断之后在原地站了整整半分钟,然后走到画室门口,敲了敲门框。

“大岛死了。”

桐谷苍的手停住了。他记得这个名字——大岛隆一,原东都近代美术馆西洋画部门首席鉴定师,在鉴定界摸爬滚打了四十年,经手过上百幅桐山影心的作品鉴定。三年前退休后,他极少公开露面,偶尔会在专业期刊上发一些读起来像学术随笔的文章,措辞严谨克制,从来不得罪任何人。

“怎么死的?”

“不知道。”鲇川周平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种罕见的凝滞。不是悲伤,更像是一个棋手听到对手走了出乎意料的一步棋时,需要重新盘算整盘局势的那种凝滞。“警方封锁了现场,目前没有公布任何细节。但我在搜查一课的人说,现场的布置很特别。”

桐谷苍把装好框的画靠在墙上,脱下工作手套。

几天后,他在电视新闻上看到了案发现场的照片。

那是有人用手机偷拍的,画质模糊,角度倾斜,显然是从警员围起的警戒线缝隙中匆忙按下快门的结果。但即使如此,画面中呈现的一切也足以让桐谷苍的后背渗出一层冷汗。

大岛隆一的浴室很小,是典型的老式公寓格局——白色瓷砖、不锈钢毛巾架、椭圆形洗手盆。他的尸体已经被移走,但痕迹还在。浴缸里的水没有放掉,整个浴缸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水面浮着几片白色的东西,新闻旁白说是菊花花瓣。浴室的墙面上,用某种颜料画着整墙的图案——不是胡乱涂鸦,是经过精心构图的完整画面。画面是复制的桐山影心作品《殉教者》,那幅画描绘的是一个被剥去外衣的男人跪在荒原上,双手被缚在背后,头顶有一束从裂开的云层中射下的光。

偷拍照片的角度只能拍到局部,但桐谷苍看到了最关键的一处细节——画中那个跪着的男人,脸部被改成了肖像。虽然拍得模糊,但那副玳瑁框眼镜的形状和大岛隆一本人的轮廓,让这个判断没有任何悬念。

凶手把死者画进了画里。

鲇川周平那天下午打来电话,语气简洁到近乎冷漠:“警方已经在做颜料分析。你用的所有画材都在地下画室里,没有登记记录,没有购买凭证。只要你不离开这栋建筑,没有人会把这件事和你联系起来。但你记住——从现在开始,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你临摹过影心的《殉教者》。”

桐谷苍没有临摹过《殉教者》。

但他看过。

三个月前,他刚进虚舟的时候,在鲇川桌面的那本黑色文件夹里翻到过这幅画的资料。影心画这幅画的年代很特殊——是在他失踪前两个月。画面中的荒原色调极冷,天空的云层被处理成铅灰色,那束唯一的光芒也用的是一种接近于白的冷黄,毫无温暖感。整幅画的构图充满了一种被迫的仪式感,像一个不愿下跪的人被强行按住肩膀,而那个按住他的人,站在画面之外,从未被画进去。

挂了电话之后,桐谷苍打开自己的速写簿,翻到空白页。他闭上眼睛,凭着记忆开始画。不是画《殉教者》的全图,而是画大岛浴室墙面那个被偷拍到的局部——跪着的男人、被改过的脸、玳瑁框眼镜后面的那双眼睛。

他画到那双眼睛的时候,笔停住了。

那双眼睛在看什么?

画面中的男人跪着,脸被歪向左侧,视线落在地面上。但影心原作的构图里,那个角度对应的地面位置什么都没有,只是一片灰棕色的荒原。可是在浴室墙面的版本里,如果按照偷拍照片的比例来推算,在那片灰棕色的区域应该还有东西——只是偷拍角度太低,被浴缸边缘挡住了。

是什么东西?

他把速写簿合上,走出画室。画廊区里鲇川周平正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右手的食指在办公桌上来回画着看不见的圈。挂断之后他抬头看向桐谷苍,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一层又一层的透明罩染。

“搜查一课的人刚确认了。墙上的颜料是油画颜料,品牌的色号和你在画材柜里存的那批完全一致。”他顿了顿,像是在考虑下面的话该不该说,“而且他们在颜料层里找到了一种特殊的媒介剂成分——威尼斯松节油混合冷压亚麻籽油,比例三比七。”

桐谷苍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那是影心独创的调色配方,没有在任何公开出版物中记载过。能调出这个比例的,只有亲手临摹过影心笔触的人。

“范围很小。”鲇川周平的声音不紧不慢,“全熙和国能在画布上还原这个配方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而你,是离案发现场最近的那只手。”

“你觉得是我?”

“我觉得是谁不重要。”鲇川周平站起来,走到酒柜前给自己倒了一杯威士忌,动作依然一丝不苟,但倒酒的弧度比平时倾斜了几度,酒液碰到杯壁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里格外清脆,“重要的是,有一个会用影心配方画画的人,杀了另一个知道影心作品真相的人,然后把谋杀现场布置成了一幅影心的画。这个人想传达一个信息,而且是给特定的人看的。”

他看着杯中的琥珀色液体,没有喝。

“你在想什么?”桐谷苍问。

鲇川周平沉默了很久,久到墙上那座古董摆钟敲响了整点,低沉的回响在密闭空间中一层一层地荡开。然后他抬起头,眼里有一丝桐谷苍从未见过的东西。如果一定要形容,那是一个习惯于掌控一切的人第一次露出不确定。

“我在想,那幅《海市蜃楼》的买家,原定是今天下午来验货的。他没有来。我打了他三个电话,全部转进语音信箱。”

他晃了晃手中的酒杯。

“他姓大岛。大岛隆一。”

整个画廊的寂静在那一瞬间变得有了重量。通风管道的嗡鸣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射灯照在墙面上的光斑似乎都变得冷了几度。

桐谷苍的瞳孔在收缩。

“所以你卖给大岛的画,和大岛的死——”

“我不知道有没有关系。”鲇川周平打断了他,这是桐谷苍进虚舟以来第一次听到他用这种语气说话——不是礼貌的疏离,不是商业的从容,而是一种试图在混乱中重新抓住控制权的冷硬,“但我现在知道一件事:有人在用影心的画作为杀人仪式,而死者和我们之间的交易有关。如果警方追查买家和卖家的关系,虚舟会在一个月内被全面调查。到时候这间地下画室、你画的所有画、你那本文件夹里的全部资料,都会变成刑事证据。”

他把酒杯放在办公桌上,拿起外套。

“你今晚不要离开画室。我去见一个人。”

铁门在他身后合上的声音比往日更沉。桐谷苍一个人站在空旷的画廊中央,四面墙上挂着的影心作品在灯光下保持着完美的沉默。他忽然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些画似乎都在看他。每一幅画里的风景和静物,都像是一只只睁着的眼睛,正在从各自的角度注视着这个站在画廊正中央的年轻画师,等待他做出某个决定。

他回到画室,拿出手机,在通讯录里翻到那个一直没有删掉的号码。

志田恒。

他拨了。

电话响了四声之后被接起。对面的声音低沉、警觉,带着警察特有的那种永远处于待命状态的紧绷:“志田。请问哪位?”

桐谷苍沉默了两秒。在这两秒里,他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撞了三下。

“我叫桐谷苍。我们见过一次,去年在大岛鉴定师的学术讲座上。”这是谎话,但他知道志田恒参加过那次讲座是真的,他在新闻里看到过,“我想谈谈大岛先生的案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然后志田恒的声音变得更低,更慢,像是在用每个音节掂量来电者的分量:“桐谷先生,你手上有我需要的信息?”

“没有。但有一幅画你应该看一下。那幅画和大岛先生遇害现场的壁画,用的是完全相同的技法。”桐谷苍闭上眼睛,缓缓吐出后面几个字,“而且是我画的。”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沙沙声,是志田恒用手掌捂住话筒在和其他人低声说话。过了大概十秒钟,声音回来了。

“明天上午十点,筑地中央署三阶搜查一课办公室。带上那幅画。”

“画带不走。”桐谷苍说,“你得来我这儿。”

又是沉默。这次更长。

“你方便让我知道你画这幅画是受谁委托吗?”

桐谷苍睁开眼,看着画室里那张空白的画布,和画布旁边那幅已经装好框、靠着墙壁等待出货的《海市蜃楼》。他知道这个问题会来。他可以选择沉默,可以选择挂断电话,可以选择继续躲在地下画室里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但大岛隆一的浴室墙面也在等他——那幅被画在瓷砖上的《殉教者》,那个跪在荒原上的男人,那双透过玳瑁框眼镜望向地面的眼睛。在画面被浴缸边缘挡住的部分,一定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被发现。

“是虚舟画廊。银座三丁目,日东大厦地下一层。明天上午十点,我在这里等你。你按门铃的时候——两短,一长,再一短。”

他没有等志田恒回答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工作台上,像在画布上落下最后一笔。

通风管道里的嗡鸣持续着。墙上的钟的秒针不紧不慢地走。头顶看不见的银座街道上,傍晚的车流正拥堵在雨中,密密麻麻的尾灯把湿漉漉的柏油路面染成一片流动的红。而在这片红与灰之下,隔着一层混凝土和泥土,桐谷苍坐在画架前,把调色板上的旧颜料全部刮掉,重新挤了一排新的上去。

从钛白到象牙黑。

顺序和他第一次走进这间画室时摆的一模一样。

他不知道自己明天面对志田恒的时候,能说出多少真相。但他知道一件事——大岛隆一死前是那幅《海市蜃楼》的预订买家。而大岛作为影心作品的权威鉴定师,不可能看不出这幅画是赝品。

既然他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买?

除非他要买的不是画。

是画里面藏着的东西。

桐谷苍拿起画笔,用最细的零号貂毛笔蘸了一丁点生赭,在空白的画布上画了一个极小极淡的轮廓。不是任何画作的草稿,而是一个人脸的侧面。高颧骨,眉骨突出,下颌微收。

和《海市蜃楼》船底暗影中的那张侧脸一模一样。

也是桐山影心的脸。

画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盯着这个轮廓看了很久。画布上的影心也在看着他,隔着二十七年无法溯源的失踪、隔着无数幅被复刻的画作、隔着画框夹缝里那片干涸的指甲。这个沉默的侧影在说一件永远不会被任何颜料和画布完整转述的事情。

明天上午十点,刑警会走进这间画室。

到时候,他该怎么解释这一切?

他还没有想好答案。

但他已经把画架转向了门口的方向,让那张画着影心侧脸的画布正对着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像一面镜子。像一道无法回避的质问。像犯罪现场永远的静默。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