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锤马库斯的冲锋带着一股腥风。
莱奥没有硬接。他在贫民窟街头学到的第一课就是——当对手比你重四十公斤,你唯一的优势就是你的双脚。他猛地向右侧滑步,脚底板在粗糙的帆布上擦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马库斯的重拳擦着他的耳廓挥过,拳风像刀片一样刮过皮肤,砸在他身后那根锈迹斑斑的铁柱上,发出沉闷的“砰”的一声,整个擂台都跟着晃了晃。
看台上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有人吹着刺耳的口哨,有人用脚猛跺铁架看台,整个仓库像一个巨大的共鸣箱,把那些疯狂的噪音放大了十倍。莱奥感觉到肾上腺素在血管里奔涌,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不敢回头,不敢停顿,只能不停地移动脚步,绕着擂台边缘游走。
马库斯转过身来,那张被旧伤缝补过的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他没有急着追击,而是慢悠悠地甩了甩砸疼的手腕,像一头经验丰富的老虎在戏弄一只误入领地的野兔。“跑得倒挺快,小老鼠,”他的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石在铁桶里滚动,“但擂台只有这么大。你能跑到哪里去?”
他说得对。这座擂台比正规拳击台小得多,长宽不过四米见方,四周是焊死的铁栅栏,连翻出去的余地都没有。这是一个专门为死斗设计的笼子。
莱奥一边调整呼吸,一边飞快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擂台东南角的栅栏上有一处焊接点看起来比其他地方新,可能是之前某场比赛被撞断后临时修补的。擂台中央有几块帆布破了口子,露出下面的木板,其中一块木板的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枚埋伏在草丛里的钉子。这些细节在普通人眼中毫无意义,但在莱奥眼里,都是可以活命的武器。他在汽修厂学会了辨认金属的疲劳,在街头斗殴中学会了利用每一寸地形。
马库斯再次发起进攻。这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全力冲刺,而是用缓慢但极具压迫感的步伐一步步逼近,将莱奥的活动空间不断压缩。他的双臂微微张开,像两扇巨大的铁门,封死了莱奥左右闪避的路线。
莱奥的后背撞上了冰冷的栅栏。无路可退了。
马库斯看准时机,一记势大力沉的右直拳朝莱奥的面门轰来。莱奥的身体几乎是在大脑下达指令之前就做出了反应——这是他多年街头斗殴淬炼出的肌肉记忆。他猛然下蹲,整个人几乎贴着地面蜷缩成一团,感受到头顶上方那股拳风像一列疾驰的火车呼啸而过。
就在这个极限压缩的姿态里,莱奥看到了机会。
他从马库斯张开的右臂下方钻了过去,同时右脚狠狠踹向那块翘起的木板边缘。木板“咔嚓”一声断裂,弹起一片锋利的木屑。马库斯的重心因为全力出拳而前倾,左脚恰好踩在那块翘起的木板上,脚下一滑,整个庞大的身躯短暂地失去了平衡。
那只是一瞬间的破绽,但足够了。
莱奥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然后突然释放的弹簧,整个身体从蹲姿暴起,一记自下而上的上勾拳精准地轰在马库斯的下巴上。这一拳凝聚了他全部的体重、全部的核心力量和全部的绝望。他甚至听到自己的指关节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吧”声,剧痛像电流一样窜上手臂,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马库斯的头猛地向后仰去,口水混合着血丝从嘴角飞溅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丑陋的弧线。他的眼睛翻白了一瞬,巨大的身躯踉跄着后退了两步。
仓库里的喧嚣声在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着这个不可一世的九连胜霸主,竟然被一个名不见经传的瘦弱菜鸟打出了硬直。
但马库斯毕竟是马库斯。他没有倒下。他晃了晃脑袋,那双浑浊的眼睛重新聚焦,眼底翻涌起真正的杀意。他吐出一口血沫,里面混着一颗碎裂的牙齿,然后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让人毛骨悚然的语气说:“你这一拳,值一千瑞尔。但接下来,我要用你的骨头来抵剩下的四千。”
他不再把莱奥当成一只可以戏弄的老鼠了。他认真了。
接下来的两分钟,莱奥经历了人生中最漫长、最痛苦的地狱。
马库斯不再给他任何钻空子的机会,开始用连续的组合拳和膝撞像打桩机一样轰炸莱奥的防线。莱奥只能用双臂死死护住头部和肋骨,像一叶在飓风中飘摇的破船。每一次撞击都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他的骨头上,他感觉自己的前臂已经失去了知觉,肋骨的每一次起伏都带来针扎般的剧痛,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
他被打倒了三次。每一次,他都在光头男人准备上台拖走他“尸体”之前,用颤抖的手臂撑起自己。不是因为什么英雄气概,而是因为他脑海里始终有一个画面挥之不去——母亲躺在病床上,苍白的脸,瘦削的手,心率监护仪上那跳动的绿色光点。
他不能死在这里。
第三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莱奥注意到一个细节。马库斯的呼吸变得异常粗重,胸口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这个两米高的巨人,在持续输出重拳之后,体能开始出现断崖式的下滑。他毕竟不是机器,他的肌肉需要氧气,而他庞大的体重正在疯狂消耗着血液中的每一丝能量。
铁锤生锈了。
莱奥舔了舔嘴角的血,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开始改变策略,不再被动防御,而是用灵活的步法开始对马库斯进行消耗性的骚扰。他时而佯攻上前引诱马库斯出拳,时而又像泥鳅一样迅速滑开,让对方的拳头一次次打在空气里。每一次落空,马库斯的喘息就重一分,动作就慢半拍。
这种打法惹怒了看台上的赌客。那些押了马库斯重金的人开始愤怒地掷下酒瓶和烟头,破口大骂着下流的脏话。他们花钱不是来看一只老鼠满场乱窜的,他们要的是血,是骨头碎裂的声音,是有人躺在帆布上被抬出去的画面。
灰西装男人推了推金丝边眼镜,从桌子后面站起身,对着擂台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做出了一个微妙的手势。
那个角落里,坐着一个戴着鸭舌帽、面容模糊的中年男人。他面前的小桌上放着一台看起来像老旧发报机一样的金属装置,旁边连着一个铜制的按钮。看到灰西装的手势后,他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刺耳的铜铃声毫无预兆地炸响了。
那声音尖锐而短促,像一把刀子骤然划过玻璃,所有人的耳膜都被刺得一痛。仓库里的喧嚣在那一秒被切成了两半——前半秒还是沸腾的叫骂,后半秒已经是诡异的死寂。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停了,像一个被掐断喉咙的尖叫。
莱奥愣了一瞬。他记得合同上那行小字:裁判的终止铃声即为赛事终结的唯一绝对标志。 但这次铃声只响了一下就消失,既不像开场铃,也不像结束铃。它是什么意思?是出现了某种意外?还是这场比赛被临时叫停了?
他下意识地放松了紧绷的肌肉,转头看向擂台下的灰西装男人,试图从那张冰冷的脸上读出什么信息。
这是一个致命的错误。
马库斯显然没有被铃声干扰。或者说,他事先就知道这铃声意味着什么。就在莱奥分神的那一秒,马库斯的左拳像一条蛰伏已久的毒蛇,从极低的角度陡然窜出,狠狠砸在莱奥毫无防护的右侧颧骨上。
那是被汗水、血水和某种黏稠的液体包裹的一拳。莱奥甚至感觉到有什么坚硬的东西硌在对方的指缝间——那不是拳骨的触感,而是某种金属的、冰凉的异物。
整个世界在他眼前剧烈旋转。仓库的灯光变成了流动的线条,人群的尖叫声变成了一团搅在一起的杂音。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在向后倾倒,帆布的粗糙触感擦过后背,然后是后脑勺撞击地面的闷响。
意识像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方糖,正在从边缘开始迅速溶解。他的视线逐渐模糊,但在彻底失去焦点之前,他看到了一个画面,那个画面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印进了他最后的意识深处。
擂台下,灰西装男人正侧身与戴鸭舌帽的男人低声交谈。鸭舌帽男人面前的金属装置上,铜制按钮被一块黑色的绒布盖着。而他们身后的VIP看台上,一个穿着深蓝色西装、鬓角花白的中年男人正缓缓点燃一支雪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那是一张经常出现在电视新闻上的脸。莱奥认得这张脸,卡斯托利亚共和国的每一个人都认得这张脸。
那是埃利奥特·卡文迪许,赫利奥斯高等法院的首席大法官。
他在笑。那是一种温和的、甚至可以说慈祥的微笑,就像一个祖父在看着孙辈在花园里嬉戏。他举起手中的雪茄,对着擂台的方向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评价一场演出的优劣,又像是在做出某种最终的裁决。
然后,黑暗吞噬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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