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绝境求生

赫利奥斯市的春天来得并不温柔。

即便是在圣玛利亚公立医院的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的依然是港口区飘来的铁锈味,混合着廉价消毒水的刺鼻气息。窗外的天色是一种粘稠的灰黄色,仿佛整座城市被扣在一个巨大的、肮脏的玻璃罩子里。

莱奥·瓦尔加斯坐在病床边那张硬邦邦的塑料椅上,脊背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酸痛难忍。他握着母亲那只没有输液的手,那只手瘦骨嶙峋,皮肤像揉皱的蜡纸,薄得能看清下面青紫色的血管。心率监护仪的绿色光点在昏暗的病房里一跳一跳,发出单调的“滴——滴——”声,像一把钝刀,一下下锯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门被推开,没有敲门。主治医师马克斯·德拉罗萨走进来,皮鞋跟敲打着亚麻地板,手里夹着病历板。莱奥抬眼看他,德拉罗萨医生五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一种职业性的疲惫和不易察觉的冷漠。他看了一眼监护仪,然后把目光转向莱奥,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需要被处理的麻烦物品。

“瓦尔加斯先生,”德拉罗萨医生的声音很轻,是那种特意在病房里练出来的低沉,“你母亲的情况暂时稳定了,但二尖瓣的损伤是不可逆的。如果不做置换手术,下一次房颤,恐怕就不会再有这样的运气。”

莱奥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但当它真正降临时,心脏还是会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手术……需要多少费用?”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

医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低头翻了一下病历板,仿佛那上面写着的不是生命倒计时,而是某笔不太划算的交易。“整套心外科手术加上术后的抗排异治疗,初始费用大概在三万瑞尔左右。”

三万瑞尔。

这个数字像一记精准的刺拳,狠狠砸进莱奥的胃部。他感觉腹腔里有什么东西在急速下坠。他在格兰特街的“老麦克汽修厂”做满一个月,薪水是四百五十瑞尔。他不吃不喝,要攒五年半。

德拉罗萨医生显然习惯了这种沉默。他把病历板夹在腋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表格,递给莱奥。“这是手术的预付款通知书。医院的政策是,必须缴清全部款项的三分之二,也就是两万瑞尔,才能排期手术。我给你三天时间,否则床位只能让给后面排队的患者了。”

莱奥接过那张纸,纸张光滑冰冷,印刷字体清晰工整。他注意到表格的抬头写着“圣玛利亚慈善基金会资助项目”,下面密密麻麻列着各种免责条款与法律告知。其中有一条用极小的字体标注着:若因缴费延迟导致患者病情恶化或死亡,本院概不负责。

“三天?”莱奥猛地抬起头。

医生已经走到了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转过身来,表情里带着一种淡淡的悲悯,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无需付出任何代价的同情。“年轻人,这就是赫利奥斯。去想想办法吧,命运不会因为你穷,就给你开特例。”

门轻轻关上。病房里重新陷入沉寂,只剩下监护仪催命般的滴滴声。

莱奥把脸埋进掌心,手指插进油腻纠缠的头发里。掌心满是机油垢,那是他在汽修厂拧了无数颗螺丝留下的印记,这印记像烙印一样渗进皮肤的纹路里,用再粗粝的肥皂也洗不净。他想起今天下午,他去跟老板麦克预支薪水时,那个肥头大耳的老家伙叼着雪茄,用沾满烟灰的手指戳着他的胸膛说:“莱奥,你是个好工人,但我这里不是慈善堂。你要么继续干活,要么滚蛋,别跟我谈什么预支。在卡斯托利亚,只有拳头和血汗换来的钱才是现金,同情心可买不到面包。”

莱奥在病房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灰黄色变成了墨蓝色,直到路灯透过百叶窗在斑驳的墙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影子。他母亲的呼吸平缓了一些,但脸色依然苍白如纸。

他站起身,把那张预付款通知书叠好塞进夹克内侧的口袋里,俯身吻了吻母亲的额头,然后转身走出病房。

夜里的赫利奥斯与白天的颓败截然不同。霓虹灯光泼洒在湿漉漉的沥青路面上,港口区的起重机像远古巨兽的骨架,在夜幕下沉默矗立。莱奥没有回汽修厂的那间破旧宿舍,而是拐进了第七大街后巷的一家地下酒吧。那地方没有招牌,只在门框上画着一个褪色的铁锤图案,因此被熟客们叫做“锤子窝”。

推开沉重的铁门,浓烈的烟草气、劣质啤酒的酸味和男人们汗津津的体臭扑面而来。酒吧里挤满了码头工人、失业的矿工和一些在暗处兜售违禁物品的贩子。一台老旧的电视机挂在吧台上方,正播放着全国职业拳击联赛的回放,两个白人拳手正抱在一起,人群发出一阵阵不耐烦的嘘声。

莱奥挤过人群,在吧台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他刚坐下,酒保就把一杯最便宜的麦酒推到他面前。酒保叫乔伊,一个少了两颗门牙的中年人,曾经也是个拳手,只不过是在那种没有裁判、没有护具的场子里打烂了牙。

“今晚怎么有空过来?”乔伊擦着玻璃杯,“你妈好点了吗?”

莱奥摇摇头,一口气灌下半杯麦酒,苦涩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乔伊,我需要弄一笔钱。很大一笔。”

乔伊停下擦杯子的动作,浑浊的眼珠盯着莱奥看了几秒钟。他显然读懂了莱奥眼中的那种东西,那是在赌场输光了家底的人,或者是被逼到了悬崖边上的野兽才会有的疯狂。

“你有个好身板,”乔伊把抹布扔到一边,压低声音,“我也许知道一个地方。那里不像电视上这种娘娘腔的游戏,那是真正的战斗。你只要肯拼命,就能拿到现金。当天结清,绝不含糊。”

莱奥的手指摩挲着冰冷的杯沿。他看着电视上那个被击倒的拳手倒在垫子上,裁判正俯身读秒。在规则保护之下的竞技场尚且如此残酷,何况那种没有规则的黑暗角落?

但他没有犹豫很久。夹克口袋里的那张纸,比所有对未知的恐惧都要沉重。他问:“什么规矩?”

“没有规矩,”乔伊的声音压得更低,像蛇在草丛中滑行,“只有输赢。活着走出去的人拿钱,被抬出去的人认命。今晚在九号码头的废弃仓库,他们正好缺一个替场。你要去,就在二十分钟后,去塞壬街和锈铁巷的交叉口,有一辆绿色货车等你。他们会验货,至于能不能被选上,看你自己的造化。”

莱奥把最后半杯酒喝完,把几个铜币拍在吧台上,起身离开。

二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塞壬街的黑暗中。港口区的风带着咸腥的潮气吹过来,裹挟着远处货轮低沉的汽笛声。一辆布满铁锈的绿色封闭货车没有开灯,静静停在路边,像一口移动的棺材。

车后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的光头男人跳下来。他上下打量着莱奥,目光像在评估一匹赛马的骨骼和肌肉。然后,光头男人伸出手,递给莱奥一份粗糙的羊皮纸合同和一支圆珠笔。

“把字签了。生死状。”

莱奥低头看去。就在路灯昏黄的光线下,他看到合同上印着拳击俱乐部的模糊标志,下面罗列着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条款。其中最大的一行字写着:本人自愿参赛,对于任何形式的伤残、大脑损伤以及最坏情况下的死亡,均放弃向主办方及场地提供方追索赔偿的权利。

最坏情况下的死亡。

莱奥的手指微微发抖。他深呼吸了一口,冰凉的空气刺入肺叶。他拿起笔,准备签上自己的名字。就在这时,他瞥见合同底部还有一行被油墨弄脏的小字,那是刚才没注意到的:裁判的终止铃声即为赛事终结的唯一绝对标志。

他皱了皱眉,但身后的光头男人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快点,菜鸟,别浪费我们的时间。”

莱奥咬了咬牙,签下了“莱奥·瓦尔加斯”。光头男人把合同抽走,没有给他任何副本,只是拉开了车厢门,里面黑洞洞的,坐着几个同样沉默的、眼神空洞的男人,像被运往屠宰场的牲畜。

“上车,”光头男人命令道。

莱奥握住冰冷的车厢把手,跳了上去。车门在他身后轰然关闭,将他吞没在绝对的黑暗之中。货车发动,颠簸着驶向未知的方向。

他不知道那里等着他的是什么,但就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见了那台心率监护仪的滴答声,穿过遥远的距离,穿过铁锈与水泥的阻隔,还在他耳边执着地、一针一线地缝着他最后残存的理智。

货车在黑暗中颠簸了大概一刻钟,最后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下。车门打开,刺目的白色探照灯光像刀子一样扎进来,刺得他眯起眼。

他被推搡着下车。眼前是一座巨大的废弃仓库,铁架上挂着破旧的渔网,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仓库正中央用铁栅栏围起了一座简陋的拳击擂台,擂台的帆布上满是暗褐色的、洗不掉的可疑污迹。

看台上已经坐满了人,有穿着晚礼服叼着雪茄的体面绅士,也有手臂上纹满骷髅的流氓恶棍。他们兴奋地低语,眼中闪烁着贪婪而残暴的光。这里没有任何体育精神,只有最原始的血腥消费。

莱奥被带到擂台下的一张小桌前。一个穿着笔挺灰色西装、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坐在那里,看起来像个律师或会计师。他面前摆着一摞文件,其中一份正是莱奥刚才签下的生死状。

灰西装男人推了推眼镜,用一种审视标本的眼神看向莱奥:“根据你提交的健康声明和体格目测,我们确认你具备参赛资格。提醒你一句,规则越少,责任越大。今晚,你将替代一名临时退赛的拳手出场。如果你能撑过第一轮,你将获得一千瑞尔的现金奖励。如果你能赢下比赛,奖金是五千瑞尔。”

莱奥的心猛地一跳。五千瑞尔。再赢几场,他就能攒够母亲的手术费。

“你的对手,”灰西装合上文件,“叫‘铁锤’马库斯。他目前为止的战绩是,九胜零负。被他打倒的人,没有一个能自己走下擂台。”

莱奥没有说话。他沉默地走向擂台边缘,脱掉夹克和衬衫,露出布满淤青和旧伤的上半身。那是多年来在汽修厂与钢铁打交道的印记,也是他在贫民窟街头打架换来的勋章。

他没有戴任何护具,只在拳头上缠了几圈脏兮兮的纱布。他翻过擂台栏杆,赤脚踩在帆布上。对面的角落里,一个身高接近两米、肌肉像小山般贲张的光头巨汉正冷冷地盯着他,那眼神就像屠夫在审视待宰的牲口。

没有裁判,没有礼节性的握手。整个仓库的喧嚣慢慢安静下来,几百双眼睛注视着擂台上这极度不对等的两个灵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一声尖锐的、仿佛来自地狱深处的铜铃声骤然响起。

铁锤马库斯咧开嘴,露出被砸碎的牙齿,像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朝莱奥猛扑过来。

莱奥瞳孔急剧收缩,本能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他听到灰西装男人在后面对旁边的人轻声嘀咕了一句话,那声音不大,却像针一样刺进他的耳朵里:

“真是遗憾。就这种货色,看来今晚的赌盘是开不出高赔率了。”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