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门在她们身后合拢的声音,像一声被捂住的叹息。
阿努什和艾拉沿着来时的通道往回跑,脚下的泥土被踩得塌陷,两侧的树根在黑暗中像无数只伸出的手。阿努什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以赛亚知道暗门的存在,也知道她逃出去了。但他没有追。这意味着两件事之一:要么他已经预料到她会回来,要么他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处理。而“更重要的事情”,此刻正穿着黑色作战服站在圣殿正门外,手里提着银色的恒温箱。
通道重新汇入地下训练室的石壁时,阿努什在暗门的这一侧停住了。她将耳朵贴在冰冷的石板上,听了几秒。训练室里没有声音。没有油灯的噼啪声,没有以赛亚的呼吸声,没有莉娜被清空后那种空洞的、不断重复的呓语。
她推动暗门的机关。石板无声地滑开。训练室是空的。木桌上那两个玻璃瓶还在原处,油灯已经冷却,匕首被她带走了。莉娜和艾拉的椅子都空了——莉娜被带回了某个房间,或者被带到了制药公司的人面前。以赛亚不在。铁门虚掩着,走廊里的壁灯光从缝隙中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细长的橙色光斑。
“他们去哪里了?”艾拉低声问。
“地面。”阿努什说,“主殿。以赛亚需要向那些黑衣人证明一切都井然有序。”
“他是吗?”
“是什么?”
“井然有序。”艾拉的声音在黑暗中听起来比她的年龄老得多,“这三年来,每次车队来的时候都是井然有序的。我们被关在房间里,不许出声,不许向外看。第二天早上车队的轮胎印还留在河谷的泥土上,新的,旧的,一年一年地叠在一起。”
阿努什转头看着艾拉。黑暗中西谈看不到对方的脸,但阿努什能听出艾拉的声音在发颤——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愤怒。冰冷的、浓缩了三年之久的愤怒。
“你妈妈,”阿努什说,“莉娜——她是什么时候发现真相的?”
艾拉沉默了很久。久到阿努什以为她不打算回答。
“她进来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艾拉最终说,声音变得很低,“她不是来找我的。她是来找证据的。”
阿努什的心脏停跳了半拍。“她是什么人?”
“我不知道她的真名。”艾拉说,“在这里没有人用自己的真名。但她和你一样——她带着一个目的走进来。她以为她可以把我带出去。她用了将近一年的时间,在厨房里切土豆,在储藏室里传纸条,在公共浴室的水管里藏胶卷。然后三个月前,马可在她的床垫下面找到了一部微型发报机。”
“然后她就被带去了净化室。”
“是的。但她回来的时候还记得我。那次净化只清除了一部分——她忘记了发报机藏在哪里,忘记了联系人的代号,但她还记得我是她女儿。以赛亚说那是奇迹。他说主给了她第二次机会。”艾拉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但那不是奇迹。是她扛住了。她在被注射了那些东西之后,靠意志力保住了关于我的记忆。她把所有关于任务的内容都交出去了,唯独留下了我。”
阿努什的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母亲在被药物摧毁意识的过程中,用意志筑起最后一道防线,把关于女儿的记忆藏在大脑最深处的褶皱里。那不是奇迹。那是比任何药物都更强大的东西。
“所以以赛亚给了她第二次深度净化。”阿努什说,“这一次,他确保什么都不剩了。”
艾拉没有回答。她推开了训练室的铁门,走进走廊。
阿努什跟在她身后。她们沿着石阶向上走,每一步都走得极轻极慢。地下走廊里空无一人,所有的门都紧闭着,门缝里漏出微弱的灯光。圣殿里的每一个信徒都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等待着黑衣人的清点。
但阿努什必须冒一个险。她需要找到莉娜被带去哪了,她需要找到那个老人——那个在第一天晚上就用口型对她说“别说”的老人。如果制药公司正在进行人员清点,那些“对不上号”的人会被处理掉。而那些对得上号的人——那些被列在名单上的人——他们的血液样本会被装进银色的恒温箱,运往某个她甚至无法想象的地方。
她们在二层的走廊拐角处停住了。前方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阿努什将艾拉推到身后的一个凹室里——那是走廊墙壁上一个放置灭火砂桶的壁龛——然后自己也挤了进去。壁龛狭小得只能容纳她们两个人紧贴着站在一起,艾拉的脊背抵着阿努什的胸口,她瘦得惊人,肩胛骨像两片被皮肤包裹的刀片。
脚步声越来越近。两个人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低沉的男声在说话。
“……样本编号和上次对不上。第三批次的十三号到二十一号全部缺失。以赛亚说那是自然减员,但总部不接受这个解释。自然减员不可能正好集中在一个批次里。”
另一个声音响起,更高更尖锐,像某种啮齿动物的叫声:“他在撒谎。他一直在撒谎。我们给他的经费至少有三成被他挪用到别的地方去了。”
“证据呢?”
“不需要证据。这个季度的产出指标已经连续两次不达标。如果今晚的样本采集再出现缺失,总部会直接接管这个站点。”
脚步声停了。阿努什从壁龛的边缘微微探出视线,看到两个黑衣男人站在走廊中央,就在距离她们不到五米的地方。其中一个就是她在河谷入口处看到的那个领头人——深色皮肤,金属框眼镜,手里拿着一块电子写字板。另一个是个小个子,头发剃得极短,脖子上挂着一副降噪耳机。
写字板上的屏幕光照亮了领头人的脸。阿努什看清了他的表情——那不是冷酷,不是残忍,而是一种更令人不安的东西。那是某种管理者的疲惫。他在处理一个业绩不达标的下属部门,他所关心的只是本季度的指标能否达标,报告中能否划掉一个红色标注的异常项。
在这座圣殿里被清空了记忆的人,在他的写字板上只是一个样本编号。
“第三批次的样本对象名单给我。”领头人说着,伸手在写字板上滑动了几下,“十三号——莉娜。十四号——约翰逊。十五号——迈克尔——”他停住了,“十五号的状态标注是‘已报废’。这个词是谁填的?”
小个子凑过来看了一眼。“以赛亚本人。”
“他不是实验室主管。他没有权限标注‘已报废’。这个样本对象在哪里?我需要见他本人。”
“我也要见。”一个声音从走廊的另一端传来。
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从另一个方向——圣殿正门的方向。一个人影从昏暗中走出来,白色长袍在壁灯的映照下泛着暖黄色的光泽。以赛亚。他的脸上带着那种阿努什已经熟悉的、温和到近乎慈祥的笑容,但在那笑容的边缘处,有一种极其细微的、只有观察了很多天的人才能捕捉到的东西——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某种更深的、来自于长期处于某种高压状态之下的精神磨损。
“欢迎来到桑卡里圣殿。”以赛亚张开双臂,像一个好客的主人迎接远道而来的客人,“我本来应该在门口迎接你们,但今晚的晚祷刚刚开始,我不便中途离开。”
领头人没有回应他的礼节性姿态。他将写字板翻转过来,让以赛亚看上面的数据。“第三批次缺失八个样本。十五号被标注为‘已报废’。我需要解释。”
以赛亚的目光落在写字板上,笑容没有消失,但阿努什看到他的手指——垂在长袍侧面,几乎被袖口遮住——微微弯曲了一下。那是一个极其细微的紧张信号。
“十五号是一位年长的兄弟,”以赛亚说,声音平稳,“三周前在浴室滑倒,头部撞击石阶。我们尽全力抢救,但他的伤势过重。自然原因。我已经向总部提交了事件报告。”
“我没有看到那份报告。”
“那可能是因为你们的邮件服务器在上周进行了安全升级。我可以重新发送。”
领头人盯着以赛亚的眼睛,持续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然后他将写字板放下,换了一个站姿——双脚分开,重心微微前倾,这不再是管理者的姿态,而是审讯者的。
“以赛亚,我认识你十四年了。从你还是首都圣托马斯精神病院的住院医师开始。那个时候你的记录很干净——你拿过年度最佳关怀奖,病人的满意度评分在全部三十二家分院中排名第一。所以你申请外派到这个站点的时候,总部几乎没有审查就批准了。”
他停了一下,然后放缓语速,让每一个字都像铅弹一样沉重地落在走廊的空气中。
“但我需要提醒你,这个站点的产权属于科尔多瓦生物制药,不是你个人的教会。那些信徒是我们的实验对象,不是你的会众。你可以向他们宣讲你的圣言,可以给他们起新的名字,可以让他们跪在地上向你告解——这些我们不干涉。但你不能藏匿样本,不能篡改数据,不能在未经总部批准的情况下将活体样本标注为‘已报废’。”
他靠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阿努什在壁龛里依然听得一清二楚。
“十五号在哪里?”
漫长的沉默。走廊里只有壁灯发出的微弱电流声,和远处主殿传来的隐约的诵经声——那是三百个人被关在房间里,嘴唇翕动着同一段话的共振。
以赛亚的笑容消失了。
不是突然消失的。是一点一点地褪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慢慢撤离。当最后一丝笑意离开他的嘴角时,阿努什看到了那张脸真正的面貌——那是一张极度疲惫的脸,一个在精神病院里工作过的人的脸,一个每天都要面对人类意识最深处的混乱与痛苦的人的脸。
“我带你去见他。”以赛亚说。
他转身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走去。两个黑衣人跟在他身后。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阿努什从壁龛里滑出来,腿已经麻了。她靠在墙上,大口呼吸。艾拉也跟着出来,她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一种危险的光。
“十五号,”艾拉低声说,“是你说的那个老人吗?那个在第一天晚上对你说‘别说’的人?”
“我不知道。但很有可能。”
“如果他还活着——”
“如果他还活着,”阿努什打断了艾拉,“我们需要在他被制药公司带走之前找到他。他是这座圣殿里唯一一个在这里待了足够久的人。他知道以赛亚的过去,知道这个站点的真正目的,知道那些被划掉的段落里到底写了什么。”
她们沿着走廊朝反方向移动——远离以赛亚和黑衣人去的方向。阿努什在心中重绘圣殿的平面图。地下训练室在最深处,厨房在东翼地下层,档案室在西翼二层,信徒宿舍分布在一层到三层。而那个老人——如果他还活着——会被关在哪里?
不是普通宿舍。不是厨房。不是任何公开区域。以赛亚把十五号藏起来了,藏了三年,藏过了制药公司的多次清点和检查。他需要一个制药公司的人不会去搜查的地方。
档案室。
档案室里的旧版圣言手抄本,那些被划掉的段落,那些关于“三次洗礼”的原始记载——这一切都指向同一个事实:以赛亚在制药公司的背后,保留了某种他们不知道的东西。他把那些被隐藏的知识锁在旧版圣言里,把那个被标注为“已报废”的活人藏在一个只有他自己能找到的地方。
档案室。
她们到达西翼二层时,整个走廊空无一人。档案室的门虚掩着,阿努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旧纸张、墨水、羊皮封面和陈年灰尘混合的气味。长桌上的鹅毛笔还保持着抄写员离去时的姿态,搁在墨水瓶旁边,笔尖上的墨水已经干涸结块。四面墙壁的书架上,那数百本羊皮封面手抄本沉默地排列着,在黑暗中像一排排闭着的眼睛。
“施洗者约翰不在。”艾拉扫了一眼房间尽头那张空着的书桌。
“所有人都在自己房间里。制药公司的清点命令。”
阿努什走到书架前,开始快速浏览那些厚薄不一的抄本。她记得上次抄写时施洗约翰从书架最高层取下了那本封面颜色更深的旧版抄本。她踮起脚尖,手指在书架最高层的书脊上依次划过——羊皮封面粗糙的纹路刺激着她的指腹。第三本。就是它。封面的羊皮比其他的颜色深两个度,装订线是手工捻的麻绳而非批量生产的棉线。
她把抄本抽出来,翻到第四章第一节。那行被划掉的句子还在——“凡饮此水者,肉体虽死,灵魂得生。此乃——以赛亚所应许的终末之礼,唯至诚者可得。”
后面那整段关于三次洗礼的文字:“至诚者必将经历三次洗礼:第一次用水,洁净肉身;第二次用火,烧尽欲念;第三次用圣血,通往永生的最后一道门。”
阿努什用手指沿着页面的边缘摸索。纸张在油灯的热量下微微膨胀,在夜间的冷空气中收缩,经过了不知多少个昼夜的交替,页缘已经变得脆硬。但在靠近书脊的装订处,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处异常——两张相邻的纸页的厚度不同。其中一页明显比另一页更厚,像是里面夹着什么。
她用指甲小心地分离那两页纸之间的缝隙。羊皮纸被慢慢撬开,露出夹层中一张薄如蝉翼的棉纸。棉纸上用极细的笔迹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墨水已经褪成了浅棕色,但仍然可以辨认。
那是一份名单。
以编号排列的人名,从一号到一百零三号。每个名字旁边标注了进入圣殿的日期、对应的样本批次,以及一个简短的字母缩写。阿努什快速扫过名单,找到了几个她认得的名字:莉娜——编号九十七,样本批次第三批,字母缩写“E-2”。艾拉——编号八十九,样本批次第二批,字母缩写“D-4”。
然后她在名单的最末端找到了一个被圈起来的号码。
十五号。
名字旁边没有进入日期,没有批次编号。只有一个字母缩写——“W-0”。
以及一行被反复涂抹、几乎无法辨认的小字:“已报废。本人。地下室。东侧第三根柱子后面。”
阿努什抬起头,与艾拉的目光相遇。
“地下室。”她说,“不是训练室。不是厨房。是主殿正下方的那个地下室。我们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艾拉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微微发白。
“怎么了?”
“主殿地下室,”艾拉说,声音干涩,“是制药公司的实验室。他们在那里采血,做检测,注射试验药物。以赛亚从来不让任何信徒进入那里——只有执事和黑衣人可以进去。如果那个老人被藏在那里——那他根本不是被藏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被关在敌人的巢穴正中央。”艾拉说,“而以赛亚刚才带那两个黑衣人去的,正是那个方向。”
阿努什将那张棉纸叠好,塞进白袍内侧的暗袋。然后她将那本旧版圣言放回书架原处,转身走向门口。
“你要去哪里?”艾拉抓住她的手腕,力度大得让阿努什吃痛。
“去地下室。”
“你疯了。那里现在全是黑衣人。他们在清点样本,采集血液,搬运设备。你现在去那里等于自投罗网。”
阿努什挣脱艾拉的手,但没有继续走向门口。她转身,看着这个被关在这座圣殿里三年的女孩——她瘦得可怕,手臂上布满针孔,嘴角还有被马可指甲划破的伤口。但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眼睛里烧着某种东西。那不是在等待被拯救的人的眼神。那是已经决定要亲手点燃某个东西的人的眼神。
“那你告诉我,”阿努什说,“我们应该怎么做?”
艾拉沉默了片刻。然后她从长桌上拿起一支鹅毛笔,将笔尖抵在拇指指甲盖上,干脆地折断。锋利的木茬扎入她的指腹,一小滴血渗了出来。她将血滴抹在桌面上,用指尖画了一个简单的图形——一个圆圈,里面画着三条交叉的线。
“制药公司的车队凌晨四点离开。每次都是四点。从那以后一直到日出,圣殿里不会有任何黑衣人在场。那两个小时,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她抬起头,眼睛里倒映着羊皮纸灯罩过滤过的微光。
“但在那之前,我们需要先做一件事。”
“什么?”
“找到马可。不是厨房里的那个马可。是另一个马可——那个在制药公司名单上的人。那个每三个月来一次,拿着写字板核对每个房间人数的黑衣人。”
艾拉将折断的鹅毛笔扔在桌上,木茬上的血已经凝固成了暗红色。
“因为只有他知道十五号被关在地下室的具体位置。而那些黑衣人永远只听他一个人的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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