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抵达

河谷的风在午后变得黏稠,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从红土深处蒸腾而出。

阿努什坐在一辆老旧到几乎散架的吉普车后座,双手紧紧攥着那个帆布背包。包里装着她过去六年作为调查记者的全部直觉,以及三本伪造得近乎完美的身份文件。文件上的名字是“米拉·达斯”,年龄二十九岁,来自北部边陲的纺织小镇,曾在首都做过三年护士,后因未婚夫意外身亡而陷入精神危机,最终在某个在线灵性论坛上接触到了“圣光归途”的教义。

这些细节都是真的——只不过是另一个女人的真实人生。真正的米拉·达斯已于三个月前在首都市立医院因药物过量去世,没有亲属认领遗体。阿努什买通停尸房的夜班管理员,复印了所有必要的文件。

“前面就是关卡。”司机没有回头,声音混在引擎的哮喘声中,“我只能送你到这里。”

阿努什抬眼望去。两座寸草不生的玄武岩山体之间,横亘着一道涂成纯白色的金属栅栏。栅栏两侧各立着一根手工焊接的十字架,银漆在烈日下反射出刺目的光斑。几名身着素白长袍的人影正缓缓拉开栅栏,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仿佛这个星球上没有什么事情值得他们加速。

阿努什付了车费,将背包甩上肩膀。

脚下的红土路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白色粉末,踩上去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注意到路边的矮灌木丛中散落着一些东西——几根燃烧过半的白蜡烛,一只褪色的毛绒玩具熊,还有一本被雨水泡烂的软皮笔记本。风翻动潮湿的纸页,露出密密麻麻的手写祷词。

“放下你带来的所有东西。”

说话的是一个瘦高男人,颧骨锋利得几乎要刺破皮肤。白色长袍在他身上显得过于宽大,领口处露出一截挂在细皮绳上的木制十字架。他身后站着另外两名白袍者,一男一女,面容平静得近乎空白。

“这是进入圣殿的第一条规矩。”瘦高男人说,“你必须赤身裸体地面对主,就像你出生的那一刻。”

阿努什的手指本能地收紧。背包里有录音笔、微型相机、卫星定位芯片,还有一沓用速记符号写成的调查笔记。她用提前演练过无数遍的顺从语气轻声回答:“我明白了。请给我一点时间。”

她把背包放在地上,开始往外掏东西。换洗内衣。一本口袋版圣诗集。一小袋干果。瘦高男人蹲下来,用两根手指翻检着每一件物品,然后将它们分别丢进两个帆布袋——一个标着“寄存”,一个标着“净化”。

“净化”袋子里已经鼓鼓囊囊地装着各色物品:一部智能手机的残骸,一瓶处方药,一把不锈钢折叠刀,还有至少五六个被打碎的十字架吊坠。

阿努什的呼吸停滞了零点五秒。

她的录音笔和微型相机都藏在背包夹层的铅箔内衬中,理论上可以屏蔽金属探测。但无论探测结果如何,如果有人把背包整个翻过来检查——

“这个是什么?”

瘦高男人从背包侧袋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布艺玩偶。那是一只用粗麻布缝制的歪歪扭扭的兔子,纽扣做的眼睛一高一低,脖子上系着一小截褪色的红丝带。

“小时候的东西。”阿努什说,声音平稳得超出她自己的预期,“我母亲缝的。她是我最后的家人。”

瘦高男人把玩偶在掌心里翻了几翻,似乎对这种幼稚的物件提不起太大兴趣,随手丢进了“寄存”袋子。他站起来,朝身后那辆锈迹斑斑的皮卡车努了努下巴:“上车。”

皮卡车的货厢里已经坐着另外三个新人。两个年轻女人紧紧挨在一起,像两只受惊的雏鸟,手中空空如也——她们的物品显然也经过了同样的筛选。另一个是中年男人,西装裤和皮鞋尚未被替换,但领带已经被摘掉,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截晒得通红的脖子。他的眼神与另外两个女人不同,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紧绷的警惕。

阿努什在货厢角落里坐下,背靠着冰冷的金属挡板。皮卡车发动时喷出一股刺鼻的黑烟,沿着坑坑洼洼的土路向河谷深处驶去。

“你来这里多久了?”西装男人突然开口。他的嗓音粗粝,像被砂纸打磨过。

阿努什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是问我从出发到现在,还是问别的?”

“我问的是——”西装男人的话被一阵剧烈的颠簸打断,他抓紧货厢栏杆,指节泛白,“——你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吗?”

“圣光归途,”阿努什说,“一个被外界称为异端的信仰团体。”

“异端。”西装男人咀嚼着这个词,嘴角浮起一个奇怪的笑容,“好词。”

皮卡车绕过一道急弯,眼前的景象骤然开阔。桑卡里河谷在此处展开成一片被石灰岩山峦环抱的盆地,盆地的中央矗立着一座庞大的白色建筑。它不像教堂,不像庙宇,也不像任何阿努什见过的宗教场所。它更像一座被放大了无数倍的鸽笼——蜂巢状的穹顶层层叠叠地向上堆叠,每一层都镶嵌着圆形的小窗,在阳光下像几百只同时睁开的眼睛。

纯白的涂料覆盖着建筑的每一个表面,但在涂料尚未完全覆盖的边缘处,可以隐约看到水泥墙体上密布的裂纹。这座建筑并非新建,而是在某座更古老的废墟基础上改建而成的。

皮卡车在距离建筑约两百米处停下。瘦高男人跳下驾驶室,示意所有人下车步行。

脚下的白色粉末在这里变厚了,几乎没过鞋底。阿努什弯腰假装系鞋带,用手指沾了一点粉末凑近鼻尖——那是石灰、骨粉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甜腻中带着一丝腐臭。

“把鞋脱掉。”

一个女人的声音,低沉而平和。阿努什抬头,看到一个中年女子站在白色建筑的正门前。她的白袍与其他人略有不同——袖口和领口绣着一圈细密的银色丝线,在光线流转时像水波一样闪烁。

“我叫做玛莎,”女人说,她的脸上看不出年龄,皮肤光滑得近乎不真实,但眼底沉淀着某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是这座圣殿的执事长。在你们穿上这身白袍之前,必须先回答一个问题。”

四个新人赤脚站在粉末中,等着。

“你为什么要来?”

两个年轻女人率先回答。高个子那个说她的双胞胎姐姐去年死于一场事故,自那以后她每晚做梦都听到姐姐的声音在呼唤她。矮个子那个说她在医院里做了五年肿瘤科护士,看够了所有徒劳的治疗,想寻找死亡的另一种意义。

西装男人的回答很短:“我失去了我的公司、妻子和两个孩子的抚养权。地球上已经没有东西值得我留恋了。”

玛莎没有对任何回答做出反应,她的眼睛转向阿努什。

阿努什沉默了很久——这沉默是提前设计好的。一个真正破碎的人不会急于剖析自己。

“我很累,”她最终说,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抽上来,“累到每天早上睁开眼睛都觉得自己又死了一次。有人告诉我,在这里可以不用再累。”

玛莎注视着她,瞳孔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然后她点了点头,从身后的木箱里取出四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长袍。

“换上。除了袍子,什么都不许穿。”

阿努什脱下沾满白灰的衣裤时,指甲不小心划过大腿内侧,那里贴身藏着一小块用医用胶带固定的超薄存储卡。存储卡里拷贝着她之前所有的调查资料——关于“圣光归途”与境外资金往来的银行流水,关于教祖以赛亚在精神病院的就诊记录,关于过去五年间至少有十六名进入桑卡里河谷后再也没有走出来的人的失踪档案。

白色长袍的面料粗糙生硬,像未经处理的粗麻布,贴在新划出的那道细小伤口上,刺痛感让她异常清醒。

玛莎带领他们穿过一个狭窄的门廊,进入主殿大厅。大厅顶部的穹顶高得惊人,阳光从数百个小圆窗中倾泻而下,在地面上投射出密密麻麻的光斑。有那么一瞬间,阿努什觉得自己正站在某个巨大生物的毛孔之下。

大厅里已经聚集了许多人,全都穿着同样的白袍,盘腿坐在地面上。他们面朝同一个方向——大厅尽头一个抬高的平台,平台上空无一人,只有一把粗糙的木椅。

“坐。”玛莎指着人群最后方的一小块空地。

阿努什坐下时,目光扫过人群。粗略估算至少有三百人,男女比例大致相等,年龄从十几岁到六七十岁不等。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在进行某种默祷。但也有一些睁着眼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前方的空椅子,那种专注的强度让阿努什感到不安——那不是虔诚,那更像是饥饿。

“你今天刚到这里,对吧?”

一个细小的声音从右边传来。阿努什微微侧头,看到一个瘦得几乎透明的年轻女孩正看着她。女孩的颧骨和眼眶深陷,白色长袍挂在她身上像挂在一根晾衣竿上。

“是的。”阿努什低声回答。

“我是莉娜的女儿,”女孩说,声音轻得需要辨认很久才能听清,“我叫艾拉。你来多久了?”

“刚来不到一个小时。”

“哦。”艾拉垂下眼睛,片刻后又抬起来,黑眼珠里倒映着穹顶落下的圆形光斑,“那你还来得及离开。”

阿努什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问为什么,一阵低沉的共鸣声突然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音乐,不是人声,而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震颤,像空气本身正在变成一堵柔软的墙。

三百名信徒齐刷刷地站了起来。

木椅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没有任何征兆,没有人看到他走上平台。他就像从光线中凭空凝结而出——身材修长,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深棕色头发整齐地梳向脑后。他的五官并不出众,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让阿努什脊背发凉的东西:那是一种温暖到了极致反而令人恐惧的注视。

以赛亚。

他没有拿话筒,没有抬高音量,但他开口时,每一个字都清晰地送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圣光归途不是一个地方,”他说,“而是一种状态。我们称之为‘净化’。就像河水冲刷石头,就像火焰烧尽枯草,就像时间带走所有不值得被记住的事物。”

他的声音轻柔、缓慢,像一条河流在黑暗中静静流淌。

“有人问,为什么圣殿建在这片荒凉之地?因为只有荒凉才能让灵魂听见自己的回声。有人问,为什么我们要穿一样的白袍?因为只有在相同的身体里,不同才能消失。有人问,为什么与世隔绝?”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缓缓扫过人群。当那道目光掠过阿努什所在的位置时,似乎多停留了半秒。

“因为外面的世界——”他说,“是一个巨大的谎言。”

“它告诉你爱是真实的,家庭是永恒的,正义总有一天会到来。它在你的胸口刻满了这些谎言,然后在你最需要被拥抱的时刻,让你眼睁睁地看着它们全部崩塌。”

人群中响起了低低的附和声。不是狂热的呼喊,而是像潮水一般起伏的叹息。

“但在这里,”以赛亚张开双臂,白色衣袖如翅膀般展开,“我们不修复谎言。我们放弃它。”

“放弃家人的牵挂,放弃自我的执念,放弃对昨日和明天的幻想。当你放弃得足够彻底,当你的灵魂赤裸得像这河谷的石头——”

他停顿,微笑。

“——你才能被真正地洁净。你们准备好了吗?”

三百个声音像同一种频率同时响起:“是的,主。”

阿努什没有张嘴。她不能确保自己的嘴唇不会因某种本能的恐惧而颤抖。

但就在这时,她感觉有人在看她。不是以赛亚——他已经在平台的另一侧转过脸去,继续着某种她听不进去的宣讲。

是身后。

她缓缓转过头。人群中,距离她大约五排的位置,一双眼睛正越过所有伏拜的脊背,直直地钉在她身上。那是一个老人,年过六旬,花白的头发凌乱地贴着额角,但他的眼睛却像两只被打磨过的刀刃。

他认出了她。

阿努什的呼吸暂停了整整三秒。她见过这个老人——那是名单上的人,十六个失踪者家属中的一位。三年前他在警方档案中留下了最后一条陈述:我父亲进入了桑卡里河谷,至今未归。照片上的儿子四十出头,面容焦虑,与眼前这位被剥去了所有尘世身份的苍老囚徒判若两人。

但他没有死。他在这里。

老人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阿努什花了很久才辨认出那个口型的含义——那不是求救,不是警告。

他说的是:别说。

然后,沉重的钟声从穹顶上方滚落下来,宣告第一次晚祷的开始。三百名信徒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将额头贴在冰冷的白色地面上。阿努什也跟着跪下,她的心脏猛烈撞击着肋骨。

在她身旁,艾拉的嘴唇翕动着,声音细若游丝:“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但身后那扇巨大的橡木门已经关闭了,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阿努什将额头贴上地面,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膝盖下方的地下室里,以赛亚正坐在一间狭小的控制室内,面前的六块监控屏幕将主殿的每一个角落切割成无声的黑白画面。其中一块屏幕上,阿努什的侧脸被放大到填满了整个画框。

以赛亚拿起桌上的话筒,按下了一个红色按钮。

“把她的所有文件调过来,”他说,声音平稳得如同在讨论天气,“包括她的假名字。”

然后他挂断话筒,靠在椅背上,注视着屏幕上那个正在跪拜的女人,嘴角浮现出一个缓慢的、几乎带着怜悯意味的微笑。

本章评论(0)

暂无评论,来抢沙发吧!

我来评论

您的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 * 标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