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非法审讯

黎明前的维特里亚有一种诡异的安静,仿佛整座城市都屏住了呼吸。

弗兰克和玛雅从圣朱斯特教堂的侧门出来后,沿着一条废弃的排水渠穿过了西城区。玛雅对这个地区的熟悉程度令弗兰克惊讶——她知道哪条巷子的监控摄像头是坏的,哪栋楼的消防通道可以直通屋顶,哪些地下通道连接着老城区和运河沿岸的工业废墟。这些知识不是记者靠正常采访能获得的,而是一个在极权社会里学会生存的人用恐惧换来的肌肉记忆。

“我在《南方独立报》工作了七年。”玛雅走在前面,声音压得很低,“前三年我是正经记者,报道市政会议和文化活动。后来我开始注意到一些规律——每年都有几个学者被除名,每年都有几个外国学生被驱逐出境,理由永远是‘文化污染’。我开始悄悄调查,结果发现这背后是一套完整的镇压系统。阿兰佐伊不只是文化保护机构,它是这个国家的真正政府。民选议会只是摆设,法院在涉及文化安全的案件中必须直接适用阿兰佐伊的裁量意见。法律上这叫‘文化优先管辖原则’,写进了瓦隆尼亚宪法修正案第七条。”

“宪法修正案,”弗兰克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混合着讽刺和某种职业性的愤怒,“我见过很多用法律包装罪恶的手段,但把秘密警察的豁免权写进宪法,这还是头一回。”

“因为他们不需要隐藏。”玛雅推开一扇锈迹斑斑的铁栅栏门,引他进入一栋废弃印刷厂的地下室,“在一个只有七万人口的小国,所有人都是彼此的邻居、同学、亲戚。阿兰佐伊不依靠恐怖统治,它依靠的是认同。大多数瓦隆尼亚人真心相信他们的语言是神圣的,任何质疑这一点的声音都是亵渎。科尔特斯那类人不需要强迫人们服从,他们只需要唤醒人们心中对‘外来污染’的恐惧。”

地下室被玛雅改造过。角落里有一张行军床,墙上贴满了地图、照片和手写的线索索引。最显眼的位置贴着一张卡尔迪斯山区的地形图,上面用红笔标记了三个点——和利亚姆手稿上的三处标记完全吻合。

“这是你收集的?”

“七年。”玛雅打开了一盏用汽车电瓶供电的台灯,“每一个失踪学者、每一个被驱逐的外国人、每一个在‘再教育中心’里死亡后以心脏病或意外事故结案的案件。开始只是为了写一篇报道,后来报道被禁止了。再后来,收集这些信息变成了一种——”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一种证明自己还没有疯的方式。”

弗兰克走到那面墙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照片。有中年人,有年轻人,有男人,有女人。有些面孔他已经见过——科恩教授的照片在最上面一排,照片下方标注着他被除名的日期。旁边是一个年轻女人的照片,大约三十岁,深色头发,嘴角有一颗痣,标注的日期是五年前。照片下写了一行小字:“伊莎贝尔·卢纳,语言学家,因发表反对语言纯粹化的论文被带走,次日在文化再教育中心死亡,官方死因:心肌梗死。”

“你认识她?”

“她是我姐姐。”玛雅的声音从弗兰克背后传来,平静得不太正常,“五年前她三十一岁,身体健康,每天跑步五公里,没有任何心脏病史。她在论文里引用了科恩教授的研究,论证古瓦隆尼亚语的多元起源。论文发表后第三天的夜里,阿兰佐伊特工敲开了她的门。第二天中午,我们收到通知去领遗体。他们甚至没有费心伪造一份像样的尸检报告。”

地下室陷入了一种沉重的安静。台灯的灯泡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墙上那些面孔在昏黄的光线中看起来像是在做着同一个无声的恳求——不要让我们被遗忘。

“所以你帮助我,不只是为了利亚姆。”弗兰克说。

“一开始是。”玛雅转过身,她的眼睛在灯光下看起来几乎是金色的,“利亚姆来找我的时候,我其实很犹豫。他是一个外国人,他能做的事情有限,而我已经被监视了很多年。但当我看到他带来的第十三页影印件时,我意识到他不是在做一个学术课题。他是在撬动整个谎言大厦的基石。”她停顿了一下,“然后他死了。和我姐姐一样。和科恩教授一样。这不再是巧合。”

弗兰克走到桌前,拿起玛雅标注过的那张卡尔迪斯山区地图。泪泉、石桥、黑日——三个标记呈一个不规则的三角形分布在山区的东部。利亚姆坠崖的地点被玛雅用蓝笔圈了出来,正好在泪泉和石桥之间。如果他是在前往Zohardia的路上被截杀的,那么他被截的位置说明他当时还没有到达第一个标记点。

或者说,他到达了,但在返回的途中被截住了。

“我们需要去那里。”弗兰克指着泪泉的位置。

“进山至少需要一整天。卡尔迪斯山区的山路在这个季节大部分被冰雪覆盖,只有一条旧骡道勉强可以通行。而且——”玛雅犹豫了一下,“科尔特斯知道我们手里有手稿的扫描件。他一定会派人封锁进山的所有路线。我们一旦出现在山区就会被抓住。”

“所以他以为我们会去。”弗兰克慢慢说道。他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从泪泉滑到石桥,再从石桥滑到被涂黑的太阳标记。突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这个太阳标记。利亚姆在手稿里描述它的时候,说是‘被涂黑的太阳’。”

“对。”

“你标注在地图上的这个位置,对应的是什么?”

玛雅凑过来看。弗兰克手指的位置不在任何一条标注的道路上,而是位于山区深处一个甚至连等高线都模糊不清的空白区域。

“那里什么也没有。”玛雅摇头,“至少现在的军事地图上没有标注任何东西。那个位置在卡尔迪斯山的北坡,地形非常险峻,附近没有公路,最近的村子在十五公里以外。”

“那里有名字吗?”

玛雅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了一份更详细的旧版军用地图的扫描件。她放大了那个区域,在等高线的密集中,出现了一行极小的手写字体注记。

“Baratze Izkutua.”她读出了那个名字,然后翻译道,“巴斯克语,‘隐藏的果园’。”

“果园不会隐藏在山顶。”

弗兰克翻出手稿第十三页的扫描件,将地图部分放大。他仔细对比了利亚姆标注的三个标记和玛雅地图上的对应位置,一个模式逐渐浮现出来。

“手稿上的这三个标记不是孤立的地点。它们构成了一条路径——但不是从山下往山上走,而是反过来的。”他把手指点在泪泉上,“利亚姆以为第一个标记是泪泉,因为从维特里亚出发,泪泉是最容易到达的点。但如果换一个角度,从Zohardia往外走,第一个经过的点应该是‘被涂黑的太阳’。”

玛雅的眼睛睁大了。“你的意思是,利亚姆搞错了方向?”

“不。”弗兰克的声音变得很轻,“我的意思是,他找对了路径,但有人不想让他完成最后一段。如果他是在泪泉到石桥之间被截杀的,那就意味着他当时正在从Zohardia返回的途中。”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如果弗兰克的推理成立,那么利亚姆已经找到了Zohardia。他已经进去了。他看到了里面的一切。他是在带着证据离开的时候被截住的。

但阿兰佐伊的行动太干净了。他们毁掉了利亚姆的遗体,清理了现场,封存了所有相关资料。如果他们真的截住了他,为什么还要这么急于抹去痕迹?除非——

“除非他留下了什么东西。”玛雅说出了弗兰克脑子里正在想的那个念头,“他在进去的时候就把证据藏在了某个地方,然后空手返回,打算带着工具再去取。但他在途中被截住了。阿兰佐伊搜遍了他身上的东西,什么也没找到。所以他们知道——东西还在里面。”

“所以科尔特斯害怕的不是我们进山。”弗兰克慢慢说道,“他害怕的是我们找到利亚姆藏在那里的东西。”

台灯的电池在这时发出了低电量警报,灯泡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玛雅关掉了电脑以节省电力。在重新降临的黑暗中,弗兰克听到她轻轻笑了一声——一个没有真正喜悦的笑声。

“你说科尔特斯犯了一个错误。”她说,“现在我明白是什么错误了。他不应该在教堂里告诉我们科恩教授的死讯。如果他只是威胁我们,我们也许还会犹豫。但他告诉我们那件事的时候,他就把你变成了他真正应该害怕的那种人。”

“什么人?”

“一个不再有东西可以失去的人。”

天快亮了。透过地下室的采光窗,弗兰克能看到地面上的天空正从黑色转为深灰。二十四小时之内,他从一个试图为儿子讨回公道的父亲,变成了一个被异国政府全境通缉的“文化污染者”。从法律的意义上,他已经不存在了。

但从另一种意义上,他第一次感到自己真正活着。

“我们需要两套装备。”弗兰克站起来,在黑暗中他的轮廓像一座从废墟中升起的旧雕像,“保暖衣物、登山鞋、卫星定位设备、压缩食品。还有——”

“还有什么?”

弗兰克犹豫了一下。他做了一辈子检察官,从来没有用过他接下来要说出口的那个词。

“武器。”

玛雅沉默了很久。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多了一种弗兰克之前从未听到过的东西——不是恐惧,而是决心。

“我知道一个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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