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兰克·莫雷尔收到那封邮件的时候,芝加哥正下着冻雨。
他坐在书房里,窗外密歇根湖灰蒙蒙一片,电脑屏幕的蓝光映在他棱角分明的脸上。六十二岁的退休检察官,三十年的职业生涯让他养成了一种习惯——读任何文字都要逐字逐句,不放过任何一个逻辑漏洞。但这封来自儿子利亚姆的邮件,却让他怎么都理不出头绪。
“爸爸,我需要你帮我查一个词。古瓦隆尼亚语里的‘Zohardia’。它在第十三页。他们说这个词不存在,但它就在那里。如果你收不到我下一封邮件,不要相信他们说的任何话。”
邮件发送时间是三天前。三天前,弗兰克正在参加老同事的退休派对,没有及时查看私人邮箱。他立刻拨打了利亚姆的手机,关机。拨打了利亚姆在瓦隆尼亚租住公寓的座机,无人接听。他又给儿子发了一条短信、一封邮件,全部石沉大海。
第二天清晨,国际刑警组织驻芝加哥联络处的一位探员拨通了他的电话。
“莫雷尔先生,我很遗憾地通知您,您的儿子利亚姆·莫雷尔在瓦隆尼亚共和国首都维特里亚郊外的卡尔迪斯山区遭遇意外,坠崖身亡。当地警方已经确认了身份,并在家属未到场的情况下按当地法律进行了火化处理。”
弗兰克握着电话的手没有颤抖。他做了三十年的检察官,见过太多死亡通知的场面。但这一次,逻辑无法自洽。
“在没有直系亲属确认的情况下,你们凭什么认定那是他?凭什么火化?”
“瓦隆尼亚有自己的法律程序,莫雷尔先生。”探员的语气礼貌却疏离,“他们的文化保护法授权警方在处理外国人遗体时拥有一定的裁量权。我们已尽力沟通,但必须尊重——”
“文化保护法?”弗兰克打断了他,“那是针对古籍和文物走私的法律,跟遗体火化有什么关系?”
探员沉默了两秒。这两秒的沉默告诉弗兰克一个事实:这位探员自己也知道事情不对劲。
“我会亲自去。”
弗兰克挂断电话,打开了浏览器。
瓦隆尼亚共和国。位于比利牛斯山脉东麓的微型国家,面积不到安道尔的两倍,人口约七万。历史上是加泰罗尼亚与法国之间的缓冲地带,保留了极其罕见的古瓦隆尼亚语。近二十年来,这个国家因为一项叫做“文化纯粹主义”的政策在国际上引起过争议,但欧洲主流媒体大多将其描述为“独特的文化遗产保护实践”。弗兰克快速浏览了几篇报道,发现一个共同的细节:所有涉及瓦隆尼亚人权记录的深度报道,作者都使用了化名。
他又翻出了利亚姆生前发给他的最后一封邮件,目光落在“第十三页”这个表述上。利亚姆是语言学家,专门研究中世纪罗曼语族的手稿文献。三个月前,他获得了瓦隆尼亚文化部的特别许可,进入国家档案馆研究一批十三世纪的手抄本。对于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学者来说,这是梦寐以求的机会。
现在,这个机会要了他的命。
从芝加哥到维特里亚没有直飞航班。弗兰克先飞抵巴塞罗那,然后转乘一架只有二十个座位的小飞机降落在维特里亚山谷机场。飞机降落时,他透过舷窗看到这个被群山环抱的国家:青灰色的石板屋顶层层叠叠,一座古老的钟楼矗立在薄雾之中。如果不是那条横穿城区的柏油公路和几栋现代建筑,这里就像是中世纪的油画。
机场入境处,一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女官员翻开他的护照,抬头看了他一眼。
“莫雷尔先生,入境目的?”
“旅游。”
女官员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眉头微微皱起。她又抬头看了看弗兰克,然后站起身,示意他稍等。大约过了十分钟,一位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侧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职业化的微笑。
“莫雷尔先生,欢迎来到瓦隆尼亚。我是文化联络办公室的埃利安·米罗。我们得知您儿子的不幸事件,深感悲痛。为了确保您在访问期间得到妥善的安置,我们特别为您安排了一位向导。这是我国对待外籍人士的标准程序。”
“我不需要向导。”
“恐怕这是必须的,莫雷尔先生。”米罗的笑容没有一丝变化,“根据我国《文化保护与外来人员管理法》,所有与我国公民发生法律纠纷或涉及文化遗产的外籍人士,在境内活动期间必须接受文化联络官的陪同。这是为了保护您,也为了保护我们的文化安全。”
弗兰克听出这句话里的刺。“我儿子是意外死亡,哪来的法律纠纷?”
米罗微微歪了歪头,做出一个“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莫雷尔先生,您旅途劳累,先到酒店休息吧。您的联络官会在那里等您。”
酒店是维特里亚唯一一家四星级酒店,外观古朴,内部却经过了现代化改造。大堂里,一位年轻女人从沙发上站起来,向他走来。她大约三十岁出头,深褐色短发,穿着简洁的深灰色外套,胸前别着一枚小巧的徽章——一座被火焰环绕的展开的书本。
“莫雷尔先生,我叫玛雅·埃斯特拉达。我是《南方独立报》的记者。”她低声说,语速很快,“我知道您是谁。十分钟后,请您到酒店后巷找我。不要告诉任何人。您的房间肯定被装了监听设备。”
说完,她提高音量,用流利的英语向他推荐了酒店附近的一家餐厅,然后礼貌地点头离开。
弗兰克办完入住,乘电梯来到四楼的房间。他没有打开行李箱,而是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然后在手机上打开了一个白噪音应用。在水声和电子噪声的双重覆盖下,他快速检查了房间里可能隐藏麦克风的位置——台灯底座、电视后盖、床头柜的抽屉内侧。三十年的职业生涯教会他,不信任是一种生存技能。
十分钟后,他从消防通道下到酒店后巷。天色已暗,石板路面上泛着湿润的光泽。玛雅站在一盏路灯下,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
“你会抽烟吗?”她问。
“戒了。”
“在我们国家,抽烟是少数几件不会被审查的事情。”玛雅把烟收进口袋,“跟我来。”
她带着弗兰克穿过几条狭窄的小巷,来到一家看起来像是家庭式小酒馆的地方。推开门,里面只有零星几个顾客,一个老人在角落里拉着手风琴,琴声沙哑而忧伤。玛雅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黑咖啡。
“莫雷尔先生,您儿子的案子不是意外。”她开门见山,“利亚姆在失踪前一周来找过我。他说他发现了一些东西,一些足以颠覆这个国家官方历史叙事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一本手稿。”玛雅从包里拿出一张对折的纸,推到弗兰克面前,“他说这本手稿里记载了一个足以瓦解所谓瓦隆尼亚纯血语言神话的证据。古瓦隆尼亚语的核心词汇并非土著产生,而是来源于一支在十三世纪被阿尔比十字军驱赶至此的异端教派。那个教派说的是一种混合了奥克语和巴斯克语的克里奥尔语。而掌握这个证据的关键,就在手稿的第十三页。”
第十三页。邮件里的那个词。Zohardia。
“他把那页手稿的影印件给了我。”玛雅的声音压得更低,“但就在我们见面的第二天,我的公寓被盗了。窃贼没有拿走任何贵重物品,只拿走了那份影印件和我的电脑。”
“你没有报案?”
玛雅苦笑了一下。“莫雷尔先生,这个国家没有独立司法。所有的执法力量都属于一个机构——‘阿兰佐伊’。它的全称是‘瓦隆尼亚文化纯粹与语言保护委员会’,它的官方职能是保护文化遗产,但实际上,它就是政府。”
弗兰克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他在芝加哥打击过各种类型的犯罪组织,他明白当一个机构同时拥有立法解释权、执法权和司法豁免权时,它就不再是一个机构,而是一个不受任何制约的权力怪兽。
“阿兰佐伊的外联官员明天会找您谈话。”玛雅看了一眼手表,“他们会告诉您,利亚姆的死已经被定性为意外,遗体火化符合法律程序。他们会给您看一堆盖着公章的文件,每一条都无懈可击。然后他们会建议您接受事实,离开这个国家。”
“如果我拒绝呢?”
玛雅把咖啡杯放下,直视他的眼睛。
“那么您就会发现,这个国家最可怕的地方不在于它有秘密,而在于它的秘密都写在法律条文里,光明正大。他们不会暗杀您,不会绑架您。但他们会以‘文化污染’的罪名启动司法程序。一旦被列入文化污染者名单,您将被剥夺接触任何公职人员和查阅任何档案的权利。没有律师会为您辩护,因为在瓦隆尼亚,法律本身就是阿兰佐伊写的。”
弗兰克沉默了很久。手风琴的旋律在昏暗的灯光下飘荡,像是一段来自中世纪的挽歌。他想起利亚姆小时候,最爱坐在他腿上听那些关于骑士与古堡的故事。那个小男孩如今变成了一捧骨灰,被人用几份打印出来的法律文书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第十三页的内容,”他终于开口,“利亚姆有没有告诉过你具体的细节?”
玛雅摇了摇头。“他只说那个词——Zohardia。他说这个词在古瓦隆尼亚语的官方词典里被删除了,但它在手稿里反复出现。它的意思大致是‘火焰之心’,或者说,‘燃烧的真理’。利亚姆认为这个词来自那支异端教派的秘语,意思是——”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中闪过一丝恐惧。
“——在灰烬中阅读。”
就在这时,酒馆的门被推开了。两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走了进来,他们的翻领上别着与玛雅相同的徽章——被火焰环绕的展开的书本,但底色是红色的。
阿兰佐伊的人。
为首的男人径直走向弗兰克和玛雅所在的桌子,脸上挂着和机场那位米罗如出一辙的职业化微笑。
“莫雷尔先生,埃斯特拉达女士,这么晚了还在讨论文化话题,真是令人欣慰。明天上午九点,莫雷尔先生,我们为您准备了一场非正式的案情说明会。请您务必参加。”
他将一张印有烫金徽章的邀请函放在桌上,然后微微鞠躬,退出了酒馆。整个过程礼貌得无可挑剔,就像在递交一份晚宴请柬。
玛雅的手指微微发白,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他们来了,莫雷尔先生。”她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在他们彻底封住您的嘴之前,告诉我您想做什么。您是前检察官,您懂法律——这也许是您唯一能抵抗他们的武器。”
弗兰克拿起那张邀请函。烫金的火焰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像是某种古老的诅咒。
“法律?”他缓缓说,“不。”
他把邀请函翻到背面。背面空白一片,没有任何文字。
“我儿子不是在法庭上被杀的。他死在山上,死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他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面对这种权力,法律只是一张纸。我需要的是别的东西。”
他抬起头,眼睛里的温度比窗外的冬夜更冷。
“我需要一把火。”
玛雅看着他,喉咙动了动,终究没有说出劝阻的话。手风琴的声音在那一刻恰好停止,整个酒馆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而在维特里亚老城石板路的上方,阿兰佐伊总部大楼的每一扇窗户都亮着灯,像一头蹲伏在山谷中的巨兽,睁着无数双不眠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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