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判在1988年3月的一个阴沉的早晨开始。
密尔福德县法院的刑事审判庭是一间具有十九世纪建筑风格的大厅,深色的桃花心木护墙板延伸到天花板,高处的拱形窗户镶嵌着彩色玻璃,描绘着正义女神蒙眼持秤的经典形象。旁听席上坐满了人——记者、法律系学生、关注此案的市民,以及柯林·休斯的亲属。柯林的母亲坐在第一排,从头到脚一身黑色,像一座复仇女神的雕像,目光自始至终没有离开过被告席。
艾莉诺·休斯坐在被告席上,穿着一件由公设律师办公室提供的深蓝色套装——那是从慈善捐赠箱里翻出来的旧衣服,袖口有些磨损,但穿在她身上意外地合身。她的头发整齐地梳成低发髻,双手安静地交叠在膝盖上,面容苍白而端庄。从旁听席上看过去,她不像一个冷血杀手,更像一个误入法庭的教会义工。
主审法官是霍勒斯·布莱克伍德,一位六十一岁的保守派法官,以严格适用法律和对量刑指南的严格遵守而闻名。检察官是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副主管莱纳德·克罗斯,一个以法庭口才著称的中年男人,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深灰色西装裁剪得体,在开庭陈述时声音洪亮而富有感染力。
“陪审团的女士们先生们,”克罗斯站在陪审团席前,双手撑在栏杆上,与每一位陪审员进行目光接触,“本案的事实简单而清晰。被告艾莉诺·休斯,经过长达数月的精心策划,利用虚假的医疗需求采购稀有药物原料,在自己的厨房里合成了致命毒物,并在一顿看似温馨的晚餐中,亲手将毒药投入食物,导致她的丈夫柯林·休斯与无辜的客人卡洛琳·沃特斯在极度痛苦中死亡。”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段描述沉入陪审员的脑海。
“这不是激情犯罪。这不是一时冲动。这是冷血的、有预谋的、精心策划的双重谋杀。证据将向你们展示,被告在三个月前将丈夫的保险金额提升至三十五万元。证据将向你们展示,她分散在三家不同药房购买原料,以避免引起怀疑。证据将向你们展示,她对毒药配方进行了长达六次的反复试验。而最重要的是——她自己亲口承认了。全部。”
他转向被告席,目光如刀。
“艾莉诺·休斯不是一个受害者。艾莉诺·休斯是一个猎人。”
陪审团席上,几位陪审员的表情已经变得严峻。
轮到辩护方开庭陈述时,哈维·麦卡勒姆慢吞吞地站起来,西装下摆皱巴巴的,领带歪在一边。他走到陪审团面前,双手插在口袋里,姿态松弛得像在酒吧里聊天。
“女士们先生们,我的当事人确实做了那些事。我不会否认。证据在那里,她自己也没有否认。”他耸了耸肩,“但我想请你们在接下来的庭审中思考一个问题:一个从未有过任何犯罪记录的女人,一个被所有认识她的人描述为安静、温顺、贤惠的妻子,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
“你们会听到一些事情。关于她的婚姻。关于她每天面对的生活。然后,你们再来判断。”
他的开庭陈述到此结束。总共不到三分钟。
旁听席上,德里克·华莱士坐在最后一排,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笔记本。开庭前,他三次试图让麦卡勒姆翻阅他整理的那摞医疗记录,麦卡勒姆三次把材料推到一边,说“这些以后再说”。但以后是多久?庭审已经开始了。
接下来三天,控方证人一个接一个出庭。
法医详细解释了毒素的合成复杂程度和对人体神经系统的作用机制,陪审员们的脸色随着描述变得苍白。
药剂师们拿出购药记录,上面有艾莉诺的亲笔签名。
保险公司代理人确认了保额提升的日期和金额。
鉴证人员展示了从垃圾桶中找到的研磨工具、玻璃瓶碎片和其他物证的照片。
最后,控方播放了审讯录像。法庭灯光暗下,投影屏幕亮起。每个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艾莉诺坐在灰色审讯室里,面容平静地对梅格·坦纳警探说:“是我。那些药物都是我买的。也是我合成了那个东西。我试了六次,前五次都不对。第六次对了。”
录像播放完毕,法庭灯光重新亮起。陪审团席上,一位中年女陪审员用手帕在擦眼角。但不是出于同情——她的嘴唇紧抿,眉头紧锁,眼神中的愤怒清晰可辨。
第四天上午,控方宣布证据提交完毕。
麦卡勒姆站起来,开始传唤辩方证人。
第一位出庭的是住在休斯家隔壁的露易丝·哈珀太太,一位年近七十的退休小学教师。她紧张地坐在证人席上,双手紧握她的手提包。
“休斯太太是你的邻居?”
“是的,五年了。”
“在你印象中,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哈珀太太犹豫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她是我见过最温柔的人。每次见面都会微笑。逢年过节会给我送亲手烤的饼干。下雪天会主动过来帮忙铲门口的积雪。”
“你曾经听到过隔壁有什么异常吗?”
哈珀太太的脸色忽然变了。她低下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休斯太太需要回答这个问题。”布莱克伍德法官提醒道。
“听到过,”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有时候晚上……我会听到柯林先生的吼叫声。声音很大。还有……东西摔碎的声音。有时候……有时候是哭声。但我没有……我没有报警。我很后悔。”
旁听席上出现了第一阵骚动。
控方交叉盘问时,克罗斯站起来,微笑着走到证人席前。
“哈珀太太,你刚才提到晚上听到过吼叫声和哭声。请问,你亲眼见过休斯先生殴打他的妻子吗?”
“没有。”
“你亲眼见过艾莉诺身上有任何伤痕吗?”
“没有。她总是穿长袖衣服,很得体,我也从来没有——”
“请回答问题。见过还是没见过?”
“没有。”
“谢谢。没有其他问题了。”
第二个出庭的是艾莉诺的妹妹贝丝·克莱顿。她比艾莉诺小五岁,住在邻州,与姐姐的关系一直疏远——柯林不喜欢妻子和娘家人来往,后来就不怎么联系了。庭审前,德里克费了很大力气才找到她。
“我姐姐在嫁给柯林之前是一个爱笑的人,”贝丝说,声音有些哽咽,“但结婚以后,每次家庭聚会她都沉默得像个影子。有一年圣诞节,我注意到她手腕上有淤青,问她怎么回事,她说是切菜弄的。我想再问,柯林走过来了,她就再也不说话了。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她在门口抱了我很久,久到让我觉得不对劲。但我什么都没做。我上了车,开走了。”
旁听席上的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
“我后悔没有追问,”贝丝的眼泪终于涌出来,声音变得沙哑,“我后悔每一次都没有追问。”
然后,轮到艾莉诺本人出庭。
她站起来,走向证人席的过程中,整个法庭鸦雀无声。她的步伐很慢,走得很稳,裙摆在膝盖处轻轻摆动。她在证人席上坐下,举起右手宣誓,然后抬起那双深褐色的眼睛,望向她的律师。
麦卡勒姆没有按照惯例从“请告诉陪审团你的名字”开始。他站在那里,翻了翻笔记本,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真正准备过直接盘问提纲。
“休斯太太,”他清了清嗓子,“你跟陪审团说说……你和你丈夫的婚姻。”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
“我们的婚姻,”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得像一面静止的湖面,“从第一年就开始了。他用皮带。第二年用拳头。第三年开始用任何他能顺手拿到的东西——烟灰缸、电话听筒、高尔夫球杆。第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就是在听到他的别克车驶入车道时,先检查一遍家里的易碎物品,确保没有东西可以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内被用来砸在我身上。”
她用平静的语调描述着那些细节,像是在朗读一份别人的病历报告。但正是这种平静,比哭泣更有力量。
她说到那一次持续了整整两小时的殴打,因为她在超市和收银员多说了一句话。她说到每次房事都被粗暴对待,以至于她学会提前在浴室里咬住毛巾,避免发出声音惹他不悦。她说到怀孕过两次,两次都在被打之后流掉了——一次是在楼梯上,一次是在车库的水泥地上。
旁听席上有人哭出了声。是贝丝。
“为什么不离开?”麦卡勒姆机械地问,像是在完成一个预设流程。
艾莉诺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法庭高处的拱形窗户,然后落在陪审团身上。
“离开?去哪里?我没有钱。我没有娘家可以依靠。我在纺织厂的工作在结婚后就辞掉了,因为他不允许我工作。我没有朋友,因为他替我筛选每一个试图接近我的人。”她顿了顿,“我什么都没有,麦卡勒姆先生。我被做成了一个只能活在那栋房子里的东西。除了那栋房子,我一无所有。房子里有他,有他的愤怒,有他的拳头,有他的威士忌,有他带回家里来的那些女人。”
“什么女人?”麦卡勒姆忽然抬起头。这是一个他没有追问过的问题。
“他不是第一次把女人带回家。”艾莉诺的声音仍然平静,“卡洛琳是第一个堂而皇之坐在我家餐桌上吃我做的饭的人。但在他公司的圣诞晚会上、出差途中、甚至偶尔带回来过夜的那些女人——我知道她们的存在。我一直都知道。”
陪审团席上一片死寂。
“你为什么不反抗?”麦卡勒姆问。
艾莉诺安静了很长时间。当她再次开口时,她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裂缝。
“我反抗过。两次。第一次我试图报警。他打断了电话线,然后打断了我的两根肋骨。第二次我收拾好行李,趁他出差的时候搭了一辆巴士去车站。他报了警,说我偷了家里的车票钱。警察在车站找到了我,把我送了回去。那天晚上他把我绑在暖气片上,关了整整一个周末。”
她顿了一下,垂下眼睑。
“从那以后我不再反抗了。我开始……耐心等待。”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落入静水,在法庭里激起无声的涟漪。耐心等待什么?她没有往下说,但每个人都在心里替她说出了答案。
控方交叉盘问时,莱纳德·克罗斯大步走上前,声音尖锐而冷硬。
“休斯太太,你刚才把你说成一个无助的受害者。但你却有能力在长达数月的过程中,反复前往三家不同的药房,系统性地购买原料,进行六次精确的化学试验——直到成功研制出毒药,在一个精心安排的时间点投毒。这听起来不像是一个被吓坏了的女人的行为。这听起来像是一个有计划的、冷酷的、高效的行动。”
艾莉诺抬起眼睛,与他对视。
“克罗斯先生,”她说,“恐惧和智慧并不互相排斥。恐惧可以让人变得非常、非常有耐心。”
那一刻,旁听席上的梅格·坦纳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那是审讯录像里她见过的那一瞬间,那种从脆弱中忽然一闪而过的、冰冷的锋芒。
“她到底是谁?”梅格在心里问自己。
庭审最后一天,麦卡勒姆做了简短结案陈词。他说艾莉诺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女人”,恳请陪审团考虑她多年遭受的折磨,给予“宽恕与理解”。
克罗斯则在结案陈词中拿起证物袋里那个没有标签的棕色小玻璃瓶,将它高举过头顶。
“这就是艾莉诺·休斯的真面目。不是她展示给邻居的饼干,不是她展示给教堂的祈祷书,不是她展示给你们的眼泪。是这个。一瓶她自己亲手调配的毒药,倒入她亲手烹饪的食物,端给她亲手邀请的客人。这不是受害者。这是刽子手。”
陪审团退庭评议。
只用了四个小时。
他们回到法庭时,整个房间的空气都凝固了。柯林的母亲挺直腰板坐在第一排,双手握拳。贝丝坐在角落里,眼睛红肿。德里克坐在最后一排,手指紧紧攥着公文包的提手。
“陪审团,你们是否达成一致裁决?”
“是的,法官大人。”
“关于被告艾莉诺·休斯被控一级谋杀柯林·休斯一案,你们如何裁决?”
“罪名成立。”
旁听席上,柯林的母亲发出了一声压抑已久的抽泣——那是解脱,不是悲伤。
“关于被告艾莉诺·休斯被控一级谋杀卡洛琳·沃特斯一案,你们如何裁决?”
“罪名成立。”
法官转向被告席。艾莉诺站起身来,面容平静。她没有哭,没有颤抖,没有回头看向旁听席上的任何人。
“艾莉诺·休斯,”布莱克伍德法官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本庭判处你死刑。你将由奥尔德尼亚合众国谢尔曼女子矫正监狱执行注射死刑,日期另行指定。愿上帝怜悯你的灵魂。”
法警上前,握住了艾莉诺的手臂。她被带离法庭的那一刻,终于回过头,望了一眼旁听席。
她看的是谁?没有人确定。她的目光滑过柯林的母亲,滑过贝丝,滑过梅格·坦纳,最后落在某个人身上。然后她转过身,消失在通往羁押室的侧门里。
法庭里的人群开始散去。德里克仍然坐在最后一排,一动不动。
他打开公文包,看着里面那叠从未被呈堂的医疗记录——肋骨骨裂、腕部扭伤、眼眶挫伤、会阴撕裂。这些记录曾经距离麦卡勒姆只有三英尺的距离,却从未进入过任何人的视野。
他的手指在纸张边缘停住,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你晚上睡得好吗?”
艾莉诺的声音又一次在他脑海里响起。他闭上眼,知道从今天开始,这个问题将再也不会离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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